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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饿饿,饭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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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夜!石豆豆!”
吴回扯着嗓子,声音已经沙哑。
山谷空荡荡,只剩下回音。
他的呼喊像被无形的手撕裂,散落在空气里。
寒鸦惊恐地扑棱翅膀,黑影遮住本就昏暗的天光。
尖叫着,带着不详,冲天而起。
吴回不敢喊了,喉咙像被火烧过,疼得他眼泪直冒。
他大口喘气,肺部像灌了铅。
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嗓子眼火辣辣,一路烧到胃底。
像生吞了浓硫酸。
恶心得他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睛肿胀,刺痛,像被沙子磨过。
眼前一片模糊,混沌不清。
我不会就这么,死在这里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透吴回。
他全身冒冷汗,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想挡住那无孔不入的毒雾。
另一只手在前方胡乱摸索,像个无头苍蝇,踉跄前行。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迷障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好像听到了,细碎的“桀桀”怪笑。
吴回心头一紧,身体僵住了。
是陶添?
那个疯子,真的追来了?
可陶添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还有精力跟踪?
不,不会的。
吴回拼命告诉自己。
但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陶添,那人不是常理能揣测的。
他就是个疯子,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快跑!”
“快跑!”
吴回甩着胳膊,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他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一旦停下,就会被生吞活剥。
他怕跑得不够快。
他怕被吃掉。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怪笑声才消失。
吴回停了下来,大口喘息。
“呼,总算脱险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吓死我了!……要不是我中了毒,看我不把那疯子打得哭爹喊娘!”
正侥幸着,脚下一空。
扑通!
吴回一头栽进泥坑。
脸朝下。
嘴巴里都是泥水,又咸又涩,还带着一股腥味。
吴回呸呸往外吐,心里骂开了锅。
他妈的,今天走了什么狗屎运?
眼睛看不见,腿又软了。
吴回探出手,在泥坑边缘摸索。
他摸到一株树根,扯着树根,费力地往上爬。
身体刚直立,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
软乎乎的。
那东西在他脚底钻动。
是蚯蚓?
还是……蛇?
“妈呀!”
吴回再次尖叫。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窜出。
人处于危险之际,似乎能爆发隐藏的潜能。
他感觉浑身发烫,皮肤像要烧起来。
事实上,他确实烧起来了。
如果他此刻能看见,就会发现,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热气。
外衣被灼烧得,破了一个个小孔。
这股热量,像是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毒雾与吴回隔离开。
吴回只知道跑。
他本能地逃离那未知的恐惧。
……
石豆豆站在迷障出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双手拧在一起,指节发白。
“怎么还没出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吴豆豆心里七上八下。
江寒夜不知道去哪了,吴回又迟迟不见踪影。
他等了快一个时辰,心急如焚。
终于,远处蹒跚走来一个人影。
石豆豆眼睛一亮,刚想喊。
待那人影走近,看清他的模样,石豆豆猛地捂住嘴巴。
“吴回?你……你怎么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人,瞎眼,瘸腿,衣衫褴褛,撕心裂肺地咳嗽。
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意气风发?
石豆豆纳闷了,青丘迷障确实有毒,但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吧。看看自己,不就好好的嘛。
吴回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了一天的身心,终于松懈下来。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这里。
如今,精力耗尽,身体透支。
他刚一放松,整个人就垮了。
他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念着,“石豆……”
话没说完,只听“咚”一声。
吴回栽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石豆豆左等右等,也没看到江寒夜。
他咬咬牙,一把扛起昏迷的吴回。
沿着小路,找到一家客栈。
门匾上刻着“灌灌客栈”。
一只引颈的大青鸟雕刻在旁边,神态颇为倨傲。
客栈占地不大,却装修得金碧辉煌。
但里面却冷冷清清,没有半点人气。
偌大的大堂,除了在前台拨弄算盘的老板娘秦灌灌,空无一人。
门上挂着一串铃铛,石豆豆推门进来。
铃铛叮当作响,打破了寂静。
秦灌灌瞥了一眼。
见是两个外乡人,脸上没多大热情。
“欢迎光临。”
声音懒洋洋,听不出一点诚意。
石豆豆放下吴回,掏出一块晶石放在桌上。
“一间双人房。”
住在同一间房,方便照顾吴回。
秦灌灌收过钱,随手拿了一把钥匙递过来。
递送时,她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石豆豆背上昏迷的吴回。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她开口了,“医药费一千晶石。”
“什、什么?!”
石豆豆瞪大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千晶石,那可够他好几年生活了!
“特效药。”秦灌灌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吴回身上。
“你的同伴,等不了太久。”
说完,她又低头打算盘,一副完全不担心对方不买账的样子。
石豆豆怀疑这老板杀猪,可又没办法证实。
他掏出一个小破钱夹子,小心翼翼地捏着一角。
哗啦啦。
晶石倒出来,只有九百多块。
石豆豆的耳尖红透了,窘迫地问,“能、能便宜点吗?我没带这么多。”
秦灌灌嗤笑一声。
大老爷们,这点家当都没有。
她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见到两个外乡人,随口就把价格翻了十倍。
她把桌面上的晶石,尽数扫进钱柜里。
若不是最近生意不好做,她早拿扫把轰走这两个穷鬼了。
秦灌灌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放在台面上。
“每天一颗。”
“就这?”
石豆豆拿起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这小小的瓷瓶,能装几颗药啊?
瞬间感觉被坑得体无完肤。
“爱要不要。”秦灌灌作势要拿回瓷瓶。
“回天丹,别人想买都买不到。你倒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要信不过我,你自去外面看病买药。”
石豆豆苦着脸,心里憋屈。
要不是外面买不到药,谁会来你这黑店买?
说来也奇怪。
一路走来,街道两侧的房门紧锁。
什么店铺都没开。
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秦灌灌估计就是料定了这一点。
才如此有恃无恐。
“哎我钱付都付了!”石豆豆抢过小瓷瓶,紧紧握在手里。
他蹬蹬蹬,怒气冲冲地跑上楼。
秦灌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冲他喊道,“你这些钱只够住三天的!三天后再没钱就滚蛋,我秦灌灌可不是慈善家!”
“好!”石豆豆气得跳脚,回头喊。
“三天后你让我白住我都不住!”
这老板娘太泼辣,太势利眼了。
石豆豆只希望早点与江寒夜会合。
不说别的,至少钱的问题能解决。
……
吴回清醒时,已是后半夜。
房间里黑乎乎,只有一盏床头灯,发出微弱的光。
石豆豆睡得很沉,鼾声如雷。
吴回躺了一天,全身的骨头都酥软了。
他想靠着床头坐起来。
但身体并未好透。
刚一动弹,喉咙里就有一股痒意,忍不住轻咳几声。
幸亏石豆豆睡得极香,并未被吵醒。
他躺在床上,回想起发生的事情,真是充满了古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青丘迷障的。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要燃烧起来似的。
燃烧……
吴回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掌心。
脑海里浮现出掌心喷火的画面。
现在,还会喷火吗?
就在他出神时,掌心突然冒出一个小火苗。
火光摇曳,仿佛在回答他说,“会。”
吴回吓得一颤,赶紧蜷曲手掌。
火苗消失了。
他再摊开手,火苗再次出现。
闭拢,又消失。
就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心随意转。
吴回想让它消失,就消失。
想让它出现,就出现。
想让它变大,就变大。
想让它变小,就变小。
他玩得全神贯注,连身上的疼痛都好似不见了。
但这状态没有持续多久。
楼下先是一阵稀碎的争吵声。
接着有东西砸在地上,像瓷碗摔碎。
随后,吵架的声音重起来。
石豆豆猛地惊醒,神志恍惚地问,“咋了?”
吴回说,“没事,你快睡吧。”
石豆豆听话地点点头。
他实在太困了,眼皮耷拉着,脑子里昏昏沉沉。
不一会,就坠入梦乡,又一次打起呼噜。
吴回却睡不着。
他无意听人墙角,但无奈房间隔音效果不佳。
争吵声清晰入耳。
男声疲惫而压抑,“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够了没有?没有!”女人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我告没告诉你,我今天要算帐目,叫你早点回来跟我一起算账。你答应我你会早点回来,但是到了七点,这么厚的账目,我翻了一页又一页,你都没有回来。”
女人自嘲地笑了一声,“好,你七点没回来,我想你可能有事,不怪你。我继续等你,像个傻子一样等你到现在。”
她声音陡然拔高,透着绝望的愤怒,“可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敢说你没跟那个下贱的狐狸精——”
“住口!”男人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怒火。“你一口一个狐狸精!阿月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要打我?好啊,你打啊!你打啊!”女人歇斯底里地叫喊。
“不可理喻!”
巴掌声迟迟没落下。
吴回只听到男人夺门而去的声音。
门口的铃铛声,又一次叮当作响。
接着,是女子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吴回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
翌日吴回醒来,天色照旧乌黑。
这就奇怪了。
时钟走了一圈,按理说已是白日。
但窗外,却不见半点破晓的迹象。
石豆豆饿醒了,只手按住小肚子,咕咕叫着。
“我下楼去看看。”
“一起。”吴回忙把鞋袜穿好。
他又说,“江寒夜住在哪间?我们去叫他。”
他以为江寒夜是单独开了间房。
石豆豆低头摆弄衣角,“我跟江主任,走散了。”
吴回“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担忧。
石豆豆怕他担心,赶紧补了一句,“江主任术法高强,不会有事的。”
吴回这才放了心。
下楼时,他伸展身体,感觉肢体轻盈不少。
不似之前那般沉重。
唯独眼睛,依旧肿涩,视物不清。
楼下开着几盏明灯,却不见人影。
石豆豆喊道,“老板娘?老板娘?”
秦灌灌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面食。
听到喊声,她推开门帘,不耐烦地说,“喊什么喊!”
秦灌灌的声音颇为尖细。
吴回辨认出,这是昨天晚上的女声。
他想起昨晚那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他抬头朝她看去。
只见她面色不佳,眼皮肿胀,下眼睑泛青。
果然是哭肿了眼。
秦灌灌不喜他直剌剌的打量,瞪他,“看什么看!”
吴回移开目光,装作无事的样子。
心里却愈发觉得怪异。
像是窥探了别人隐私一般,有点不自在。
石豆豆不满吴回被骂。
又因昨天她坑了他一大笔钱,对她本就不满。
他出头维护道,“作什么这么凶?就看怎么了?”
秦灌灌气急,“你!”
石豆豆往前一步,“怎么?”
两人剑拔弩张,像要打起来一样。
吴回赶紧拉住石豆豆,示意他少说一句。
他对秦灌灌说,“抱歉,我这兄弟就是性子急了点。我因为眼睛受伤了,不是特意冒犯。”
秦灌灌冷哼一声,斜眼白了他二人一眼。
兀自转身回厨房。
吴回见她回厨房,问道,“有什么早餐没有?”
“等着。”
吴石二人坐在靠窗处,等待老板娘的早餐。
吴回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这天怎不见亮?”
石豆豆应和道,“真是怪事。”
虽然他没来过青丘,却也知道这会儿该天亮了。
不一会儿,秦灌灌端出两碗面。
重重地放在桌上,没好气地说,“两碗阳春面,一块晶石。”
石豆豆一听价格就炸了,“你杀猪呢?”
秦灌灌抬眉,“你就说要不要吧。”
吴回初来乍到,不知道物价。
他问,“很贵吗?”
石豆豆说,“当然。她拿我们当猪宰呢!”
吴回:“……”
最后石豆豆实在不忍饥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晶石,咬牙切齿地递给秦灌灌。
她哼着小曲,心情颇好地把晶石收入囊中。
还对吴回抛了个媚眼,“小朋友慢慢享用哦!”
吴回忍俊不禁,说,“会的。”
石豆豆气得牙痒痒,推他一把,说,“你还笑?咱这是遇到黑店了呢!”
吴回心里好笑。
石豆豆看起来凶神恶煞,没想到性子跟个小孩子一样。
他吸溜一口面条,表情夸张地说,“哇,鲜咸弹牙,好吃!你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石豆豆半信半疑,“真有这么好吃吗?”
他一口下去。
果然好吃。
不过他并不承认秦灌灌厨艺好。
他认为,是自己太饿了,所以吃啥都香。
吃饱喝足后,石豆豆问他怎么会身受重伤,吴回将自己的经历讲述了一遍。奇怪道:“难道你没有遇见毒雾和怪声吗?”
石豆豆说:“我闻到毒雾了,可是我本体是石头,抗毒。”
吴回张了张嘴巴,“啊……”
每个字他都能理解,可是组合在一起,怎么这么费解。
饭后,两人决定先投奔华榆的表兄池如。
但人生地不熟,哪里知道池如的地址。
吴回提议,“要不我们问下她?”
他指了指厨房里的老板娘。
“她或许知道。”
石豆豆撇嘴,“不要,她这人小心眼,知道也未必肯告诉我们。”
吴回说,“那你能找到其他人吗?”
石豆豆心说,要是问她肯定要被勒一笔晶石。
但确实找不到除她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算了。
被勒索就被勒索吧。
他正想妥协,这时候门铃响了。
吴石二人满眼期待地望向来人。
来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一件青白色仕服。
他眉眼浓黑,胡子刮得很干净。
丹凤眼,脸颊狭长,唇线向上,天然的微笑唇。
男子察觉到两人灼热的目光。
虽然感到莫名其妙。
但还是礼貌性地与他们颔首。
径直向后厨走去。
石豆豆失望叹气,“唉他怎么是秦灌灌的人?”
吴回倒还积极,“他看起来人不坏,等他出来我向他打听。”
秦灌灌看到男人,拉长了脸。
她自顾自地干活,权当没看见这人。
她还在生气呢。
才不要理他。
男人看她这样也不气。
他从背后环抱住她,把下巴搭在她的肩窝上。
青茬戳着她的颈肉,轻声说,“老婆。”
秦灌灌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滩水。
昨晚他为了其他女人,几乎要对她动手。
但现在,他抱着她撒撒娇,自己就心软了。
真是太没出息了。
她试图抖开他的手,冷冰冰地说,“干嘛!别动手动脚!”
男人却不放手,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蹭着,“饿饿,饭饭。”
秦灌灌气笑了。
多大年纪了还叠词。
她拍开男人的爪子,态度恶劣地问,“吃什么?”
男人柔声说,“都行。”
她瞪他,“滚外面等着!”
男人从善如流,走出后厨。
吴回见男人出来,向他招手,“兄弟这边!”
男人指了指自己,“我?”
吴回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嗯嗯。”
吴回殷勤地为他沏茶,聊家常似得问,“哥们,你是本地人吧?”
男人迟疑点头。
他确实是土生土长的青丘人。
“向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吴回问他,“你知道池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