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树洞》九月夜

2、关于自私

　　自私，这个词，是他给我这二十六年的陪伴下的唯一的一个定义。

　　什么是自私？我哪里自私？我很想抓着他的领口咆哮发问，可是我知道，无论我怎么问，用什么方式问，都只能得到他的沉默，就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争吵——不，不能算是争吵，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一样。

　　我第无数次地回头审视自己这二十六年，乃至上大学之前有父母弟妹在身边的前十八年，第无数次地想要弄清楚，我，到底自私在哪里？

　　是上了大学就和他在一起？

　　他说，在新生入学报到时见到我，一见钟情。我信了。当时的我第一次离开家，而且一离开就是上千里，眼睁睁看着来送我的父母坐上回家的车，眼泪还没干，就有个长得还不错的男孩跑来，羞涩而笨拙地想要安慰我；当我因为水土不服被舍友扶着去看医生，回来路上遇到他，还没弄清我到底怎么回事，就巴巴地买了水果来看望我；当进校的第一个节日——国庆节放假，舍友们都或回家或和朋友出去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偷偷抹眼泪，他却敲响了我宿舍的门，羞红的脸上却是温暖的笑容……

　　于是，我成了他的女朋友，那时，才进校三个多月。

　　是的，如果要说当时我自私，也算，三个多月的时间，不足以让我爱上他，甚至我还没有了解他，可是，我需要温暖，需要陪伴，需要温暖的笑容，而他，是第一个给我这些的人。现在回想，如果当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孩，在他之前做了同样的事，那么，我的选择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

　　虽然这个故事的开头不是很光明磊落，可是，之后四年的陪伴不是假的，越来越真挚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对其他男孩视而不见，对他坚定不移的忠诚更不是假的。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一眼万年”，更多的都是日积月累的了解和细水长流的感情。所以，那时的我爱他吗？爱。后悔吗？不，绝不！

　　那么，是之后我放弃一切，义无反顾地跟他来到这个城市吗？

　　大学毕业，当年的政策是各自回家，而当年太过天真的我，除了即将离别的悲伤和对将来的惶然，竟然完全没有努力地、想尽办法地留在他的城市，而是相信了他的话：“等我两年，两年后，我去接你来。”于是，看着随着火车开动变得越来越小的他的身影，我回到了我的家乡。这一回来，便是两年，也是跟他异地的两年。

　　我这些年来，其实一直在想，假如真的能时光倒流，让我回到毕业的那一年，我一定！一定！不会去相信什么“两年之约”，而是要想方设法地找到工作，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个城市，让我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每一个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让我可以活得不那么自卑和胆怯。可是，没有如果。

　　我回家后，当年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电脑，没有Q-Q，没有微信……只有他家楼下的公用电话，还有一个多星期才能寄到的信。所以，想念了不能马上听到对方的声音，开心了不能马上与对方分享，伤心了不能马上得到对方的安慰，生病了不能马上让对方知道……不管任何事，任何消息，都是迟到的，都是一个多星期前就已经发生了的，喜悦也好，悲伤也罢，等对方知道了，其实也都过去了，再火热的情绪，也冷了下来，分享？安慰？无所谓了。所以我一直认为那首歌里唱的“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其实是错的，车马邮件都慢，带来的消息也慢，渐渐的，对方的一切都会随着这些“慢”而从迟到变成缺席，最终，爱也就慢慢溜走，对方会重新爱上一个可以和他即时分享所有一切的，会陪伴在身边的人。

　　所以，当工作并不如意的我终于等过了两年，以为终于可以等到他来接我的时候，却等来了他的电话，电话里，他吞吞吐吐地诉说着工作的辛苦，收入的低微，异地的艰难，将来的不确定……最后的那句“或者，我们，算了吧。”虽然被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比之前的大段大段的话低了无数倍，可是，我还是听清楚了，同时也听出来了未尽的话里有了另一个“她”。我嚎啕大哭，哭我这几年的付出和等待，哭他的背信弃义，更是哭对他的了解，看，他不敢说的实情我依然能听懂。

　　也许是六年的感情，更也许是他和她还在暧昧，在我的嚎啕大哭中，他退让了，他答应来接我，答应和我好好的一起走下去。于是，我不顾父母的百般反对和眼泪，辞了职，义无反顾地和他来到了他的城市。

　　可是，来到这个城市之后，找工作并不顺利，因为身为大学毕业生的骄傲，让我不愿意放下身段去快餐店、商场之类的地方打工，又因为我性格的内向胆小，销售、推销类的工作我又望而却步，再加上当年的社会环境，正经的单位并不会从社会招聘，所以，我就这么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前途的留在这个城市，留在他的身边，成了他的负担。而我，却天真而愚蠢的认为是为了不失去他，为了爱情。

　　现在回想，他所说的我的自私，这件事应该算是最主要的一件。或许他从来没有想到，一直都内向、胆小的我，居然能走出这一步，毕竟在二十年前，辞职，是一件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何况，还是所有人眼中的“铁饭碗”。所以，也许他随口只为安抚我的话居然被我当了真，逼得他只得硬着头皮接受我的到来，毕竟，把带着行李来投奔的女朋友赶走这件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之后的很多年里，他的朋友、同事如果提起我，提起我为了他放弃一切，提起我的“牺牲”，让我要好好对我，不能辜负我，他总是一笑而过，并不接话。

　　后悔吗？是的，非常后悔，不光是我，应该还有他。

　　除此之外呢？

　　是家徒四壁，没有鲜花，没有彩礼，没有婚礼，甚至没有戒指，只有两本结婚证，还有我和他两个人的婚姻生活的开始？

　　是我怀孕期间，他出差不提前告诉我，走了才在茶几上看见他留下的字条？而我因为反应严重，几天下来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他就住同一小区的父母不闻不问，因此我跟他生气？

　　是我生了孩子后，他家人根本不出现，我月子期间他们甚至没有露过面，没有来看下孩子，没有给我端过一碗饭，孩子办满月酒也没有出席，因此我记恨到现在？

　　是孩子上幼儿园之前，他家人当不存在，他因为工作原因，几乎天天半夜才回来，我一个人带孩子，几年下来没睡过一个整觉，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孩子睡着了我还得洗衣服，收拾屋子，累到崩溃，最后得了抑郁症，却被他说是神经病，疯了？

　　是我坐在窗台上哭得喘不过气，满心想的是“跳下去就解脱了”，可是，他因为领导的电话还是要出门，把孩子扔下，不耐烦的说：“如果你想让孩子眼睁睁看着你跳，你就跳好了。”于是，我居然撑过来了，于是，从此我的情绪更被他忽视彻底？

　　是此后一年年，他越来越频繁的应酬，然后喝得醉醺醺的半夜回家，整天只有我一个人辛苦的带着孩子，然后孤独的面对冷冷清清的家？

　　是他从不参与孩子的成长，孩子的生活中只有妈妈，不管干什么都只有妈妈，以至于成长的旅途中没有了父亲的陪伴，而他眼睛里只有工作，只有应酬，只有酒，跟我和孩子的生活越离越远，最后相对无言？

　　是因为他从不做家务，二十多年来连自己的袜子都几乎没洗过一双，而我总是一边把他当大爷一样伺候着，一边又总是唠唠叨叨责怪不休？

　　是我因为如此种种，总跟他吵架，他一喝酒就吵，怪他没有让我参与进他的朋友圈，怪他和他的朋友吃饭聚会时从没有想过带我一起去，怪他从不考虑一个人举目无亲的我也需要多些朋友？

　　是我因为在他手机里发现的暧昧短信而找他吵架？是我因为旁人的传言而怀疑他？

　　…………

　　一地鸡毛。

　　是的，回头想想，其实我和他的婚姻生活就是一地鸡毛，鸡飞狗跳。内里一片残垣断壁，外表其实也并没有装饰得如何光鲜亮丽。只是，我们都在装看不到，为了维持婚姻，维持在外人面前的“从大学时代就开始的成功的爱情故事”，维持孩子眼中的完整的家，都选择了失明，选择了自我催眠，选择了得过且过。

　　我们有多久没有全家出游了？有多久没有坐一起谈谈未来？那写了满满一页的未来规划的笔记本也不知道扔哪个角落了吧？有多久没有坐一起开开心心吃顿饭？边吃边聊聊天，说说笑话，而不是他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看着手机，全凭本能般的纯吃饭，而我和孩子，也只是互相低声说话，与他，就像拼桌的陌生人。

　　如果，没有那个“她”的出现，这样的生活也许会一直维持下去，当然，更大的也许是，也会有另一个“她”，因为，我了解他。

　　他，其实内心里住着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吧！

　　仔细回想，我和他婚姻生活从幸福到兵荒马乱，分界线就是生了孩子。他懒，不愿意照顾孩子，甚至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不愿意起夜，也不愿意面对他父母的指责和不满，对他父母在我们生了孩子急需帮助的情况下缺席，他不敢要求，不敢抗议，可自己又承担不了，于是，都放在我的身上，却同样不愿意想我能不能承担得了，能不能全做好。最后，我病了，他只能拼命怪我，然后逃避，用应酬当借口，认为喝醉了就不用面对我，面对孩子，面对家里做不完的家务。我和他吵架，我的抱怨、委屈、愤怒……则成了他不愿意看见我，不愿意回家的最好理由。

　　就像网上的鸡汤说的，生了孩子，他活得依然像单身汉，不，比单身汉还潇洒，因为单身汉还得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洗碗，他不用，什么都不用做。而我，活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不拿工资的，二十四小时在线的保姆，还必须承担所有的责任，孩子哪里没做好，我教的；孩子路上遇到他父母当陌生人没打招呼，我教的；孩子任性发小脾气，跟我学的……

　　然后，就这样，直到那次，他说要出差，然后被我发现开走了自家的车，又说要晚两天回来。最后，果真，出差是假，和她一起休了年假出去玩是真。

　　然后，就是他指责我自私，欺负他，强势，想要把他踩在脚下，不把他当人看，等等等等。在他口中，我成了天底下最自私的人，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先为自己着想，他，孩子，都是排在我后面的。我没有给这个家赚过一分钱，没有贡献，他和我已经没有了共同语言，没有话说，没有了感情。

　　我真想狠狠甩他两巴掌，狠狠地抓着他衣领问他，你见过哪个自私的人没有多少衣服？没有化妆品，唯一一支口红还是我妹妹前几年送我的，哪怕过期了都没舍得扔？擦脸的只有一瓶屈臣氏打折的买一送一的护肤水？可孩子和你买衣服我犹豫过了吗？特别是你，一件衣服几千块，我说过什么了吗？……

　　可是，有用吗？没有，这些话，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说得够多了，如果他愿意听，总是应该知道的，不过就是想给自己的出轨和背叛找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借口而已，他，一直都是那个不敢承担责任，犯错了只会拼命责怪旁人的懦夫，伪君子，小人！

　　我自私吗？是的，我确实自私过，比如当初的来到这个城市，把我的一生，就这么交到他的手上，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全部的爱，却没想过他愿不愿意接受，能不能承担。比如我因为没有人帮忙照顾孩子，就只能一直留在家里，无法出去工作，没有收入，所以，给他带来了压力，带来了负担。

　　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自私的？我想不出来，越想，反倒是发现了以前我没有想过的事情，看清了以前没有看清过的他的种种自私自利，懒惰，无情。好吧，我瞎，我蠢。

　　感谢我看似软弱，实则强大的精神，当年从抑郁症里独自挣扎了出来，如今，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伤心、愤怒、不甘，可是，终究还是撑过来了。如今，我只想赶快和他分清财产，绝对不能便宜这两个我恨之入骨的贱人，然后，回家。看，最后不会抛弃你的，只有父母。

　　关于孩子，现在也大了，升学考试在即，加上转户口，转学程序复杂，时间长，两地相隔又远，他又愿意要孩子，愿意从此好好当父亲，最重要的，是我没工作，没收入，没办法负担孩子的生活，所以，就让我真的自私一回吧。如他所愿。

　　从此以后，我希望能活得精彩，为自己而活，找个工作，不管是做什么，只要有收入能养活自己就行，买新衣服，学化妆，和朋友吃饭喝酒唱K，半夜微醺的回家，去一直想去的地方旅游，拍美美的照片，尝尝从没吃过的各地美食……过这样我以前从没过过的，而他却经常过的让我羡慕的生活。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与他再不相见。如果依然相遇，依然成了同学，那么，再不相爱，再不来往。

　　最后，但愿恶有恶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