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树洞》九月夜

1、关于佛

　　妹妹不知道何时竟信了佛，无比虔诚的那种。

　　在我的印象里，她应该还信着她的耶稣。

　　当我们一家人在大年初一的一大早，就像过春节的必要程序一样，买了香烛纸钱，事先换好了厚厚一叠一元纸币，扶老携幼，浩浩荡荡地去香火最鼎盛的寺庙拜佛，求着新一年的万事如意、家人健康、财运亨通……之时，她独自一人离庙门远远的，坐在远离人群的树下，等着我们，不参与，不反对，也没有不耐烦。

　　如此，都已经好几年了。

　　只是，几乎没有听她说起过她的耶稣，她也并不打算让我们也和她一起投入耶稣的怀抱，因此，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信仰上了耶稣，信仰了多久，妈妈猜测也许是单位或邻居的影响和游说。不过，我们全家人的想法一致，既然互不影响，信仰耶稣也罢，佛也罢，道也罢，都是个人的选择，那么，互不干涉最好。

　　于是，我和妈妈一直以为妹妹依然继续信仰着耶稣。直到两个月前。我才恍然，我确实和家人，特别是妹妹，联系得太少了，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和借口阻止我拿起手机，用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来讲一个短短的电话，其它不论，至少得知道家人们最近都在干什么。在这方面，我是失败的。

　　两个月前，妹妹突然给我来了电话，告诉我给我寄了护身符和符纸，告诫我一定要给家里人随身带着，偶尔还要烧烧符纸，念念佛经，千万千万。而我，当时正因为女人的第六感，敏感地察觉丈夫可能有了情况，于是，心思很乱，对妹妹的告诫敷衍了事，她发过来的各种关于佛的文章也只是寥寥几眼瞟过。

　　没多久，我的怀疑成了真。那一时间，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我和他的事情，要是详写，可以写一本书出来。大学入学时认识，然后恋爱，毕业各自回了各自的城市，然后异地恋，两年后我辞职来到他的城市，结婚，生孩子……至今，整整二十六年。原本在同学们口口相传里的令人羡慕的爱情故事，以及自以为的情深义重，坚定相信着的白头偕老，如今，却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不甘心。还有想不明白。

　　原本，我打算自己解决这件事，不敢让年迈的父母担心。可是，面对着空落落、冷清清的家，面对着只有我一个人的餐桌，我嚎啕大哭，可是，除了我的哭声，没有任何其它的声音，依然冷寂、孤独、绝望。我怕我会撑不住，怕我自己突然犯傻想不开，却让亲者痛，贱人快。于是，我哭着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告诉了她所有的一切。

　　平日里动不动爱哭爱抹眼泪的妈妈那时候却意外的冷静，她轻声安慰着我，让我千万不要忘记父母亲人，千万不要犯傻，也不要放过那两个贱人，被人伤害了还要笑着说祝福的，那是电视剧的情节，争取最大程度的财产，然后，回家。

　　回家。

　　听到这两个字，我原本就一直在流的眼泪更是泛滥。我一直以为，父母因为我当年的孤注一掷，任性妄为，远走他乡而对我一直有怨气，也许并不愿意看到我一身狼狈、身心俱疲的逃亡回来，也许更想看到我家庭幸福、事业有成的衣锦还乡，所以，其实我一直最焦虑的是，当我婚姻失败之后，我不敢回家，那么，我该去往哪里？哪个城市能让我容身？现在的城市？不，都说，“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可是，当爱的人没有了，这座城还有意义吗？没有了，甚至，有了恨，有了怨，有了非离开不可的念头。

　　妹妹也知道了，于是，她更加频繁地联系我，给我寄佛经、檀香、符纸，让我想哭了，烦躁了，或者难过了，就去烧符纸。而她，则更加频繁地请教她的老师，烧纸、放生、诵经，边诵边哭，为我，还有我至今还不知道家庭即将破裂的女儿。

　　也许是因为寂寞，也许是愤怒和不甘心的心情需要找一个出口，这次，我对妹妹的各种告诫，各种劝说不再敷衍。我每天早上送了女儿去学校，就点上一个檀香，烧几张符纸，边烧边咒骂破坏我的家庭我的婚姻的两个贱人，为我的女儿祈祷，再问问我的将来怎么办。当心情抑郁，感觉快撑不住了，或者看着冷冷清清的家，忍不住眼泪的时候，就又开始一遍这个流程，狠狠的哭一场，用妹妹的话来说，菩萨们会看到你的眼泪，会听到你的痛苦，会帮助你渡过这个劫。

　　是的，这应该就是一个劫，我命中该历的一个劫。因为这件事，我终于长大了，不再天真，不再纯粹的信任着一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再任性，不再把所有的未来和希望放在一个人身上；不再脆弱，不再遇到一点点麻烦就抱着人大哭。学会了依靠自己，学会了自己带着孩子去吃任何想吃的东西，学会了哪怕是一个人的晚餐也要尽量做得营养可口，学会了强颜欢笑，学会了忍住眼泪，学会了多爱自己一点点……只是，代价太惨重。

　　我终于在檀香的令人安心的香味中平静下来。审视自己这二十六年的过往，错，肯定是有的。他，是我的初恋，所以，也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所以，我任性，我骄纵，我得理不饶人。我以为，爱就是这个样子，因为爱而可以持宠而娇，因为爱而可以为所欲为。而我，却不知道，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要爱我。他爱我，会包容，会纵容，会维护，会呵护，会宠爱……可是，当他的爱给了另一个人，那么，我当初的任性就变成了自私，持宠而娇就变成了强势欺压，全然的信任就变成了漠不关心，我，从此面目可憎，性格乖戾，这二十六年的婚姻成了我的罪，这个家成了让他要逃离的牢笼。

　　而背叛爱情，背叛婚姻，伤害我，伤害女儿的他，却在他自己的表述中，成了受害者，受压迫者，成为了一个要奋起追求自由，维护自己底线的可怜人。

　　呵呵。这个劫，也让我看清了在一起生活二十六年的曾经最亲密的人原来只是一个不敢承担责任，不敢承认错误，事到临头依然先考虑如何掩盖事实，如何推脱责任，如何甩锅给别人的，自己所谓的底线竟比道德底线还低的胆小鬼、懦夫。

　　所以，不爱就是不爱了，说得再多，理由再充分，借口再完美，依然就是不爱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地的鸡毛蒜皮，互相指责的撕破脸皮。

　　妈妈的一句：“别怕，还有我们在。”成了我如今最大的依靠；回家，成了我最大的愿望。等一切鸡毛蒜皮掰扯清楚，我相信我会马上飞奔回家，在父母面前尽我迟到了二十六年的孝心。

　　以前，我对于虔诚信仰着佛，或者是耶稣的人，总有点敬而远之，总觉得他们其实是存在于一个神秘的精神世界，是我这种流连于俗世，也深爱着这个俗世的人所不能涉足的，每年大年初一的寺庙进香，与其说是信佛，不如说是一个娱乐活动，全家人一起出行共同参与，享受着寺庙里人挤人的过年的“年味”和热闹；甚至，也可以说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民俗活动，别人家都去了，你家里不去不合适吧？万一好运都跑别人家里了呢？去吧！去吧！于是，几乎全城人都去了寺庙参与人挤人的全民大联欢。

　　现在，我依然不能说我就此在妹妹的影响下信了佛。就像有的人受伤了选择酩酊大醉，有的人选择暴饮暴食，有的人选择疯狂购物……而我，不过因着妹妹的安慰而顺势选择了佛。佛，成了我最好的的宣泄悲观抑郁情绪的出口，不管是檀香本身就有安定心神的作用，还是烧符纸时不必掩饰不必控制的大骂和痛哭，至少此时此刻他能让我冷静下来，仔细认真的打算着我和女儿今后的生活，不再整天整夜满脑袋里全是绝望念头，不再动不动痛哭，不必在女儿面前强颜欢笑，强忍眼泪……

　　所以，人，在任何时候，特别是遭逢突如其来的劫难的时候，真的需要一个安慰和依靠，特别是孤身远离家乡，远离亲人，没有可以诉说委屈，抱头痛哭的对象的人，对，比如我，就更加需要这样的情感的依靠。佛也罢，耶稣也罢，其实都是一样的作用，只要能冷静下来，其实，人生真的没有什么所谓的“过不去的坎”，你所以为的天大的坎，天大的障碍，不过就是作茧自缚，画地为牢，找个帮手，亲人，朋友，或者佛，耶稣……帮助你拨开障眼迷雾，其实，总会找到出去的路，有亲人朋友等待着给你大大的拥抱、大大的笑脸的路，开满鲜花，阳光灿烂的路。

　　未来，总会好的。我的人生，也总会有光明的。我的女儿，更是可以笑着面对每一天的太阳。

　　我恍然，也许，同样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妹妹，先是耶稣，现在是佛，应该同样的需要心理上的依靠和安慰，哪怕她表面上看起来强大而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