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不在世》崖衣

10、花醉和云礼（一）

　　在清让上仙拜长生大帝为师后的几百年里，某一日，她忽然贪恋起人间的奇巧，趁着大帝午睡之时悄悄下到了人间。

　　落脚之地是一处繁花似锦，生机盎然的地方。小河湍湍，虫鸟低鸣。她沿着小路一直走，来到一个小镇。她抬眼瞧着上头的牌匾念道，“莫来镇”。这时候，身边多了个小娃娃，用清脆的声音好奇地问她，“姐姐，你从哪里来呀。”清让低头看去，小娃娃红扑扑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弯腰，指了指天上，故作神秘地小声说，“姐姐从天上来，是神仙。”

　　小娃娃立刻露出惊讶欣喜的表情，“真的吗！哇！姐姐是神仙！”

　　清让将食指放在唇中，“嘘。”她看了看四周，“这是你跟姐姐之间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哦。”

　　小娃娃立刻放低了声音，也学着她将手指放在唇上，极小声地回她，“好的神仙姐姐。”

　　清让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娃娃很高兴，欣喜地问她，“姐姐你是那个道士叔叔请来的吗？”

　　道士？

　　清让奇怪。

　　“不是哎，道士叔叔是谁呀？”

　　她原本以为小娃娃会很失望，谁知道他的眼睛竟似乎更亮了一点。他学着清让的样子把头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奶声奶气地说，“道士叔叔说云礼哥哥是坏人，要吃掉花醉姐姐。”他一副大人的样子紧皱眉头，“但是豆豆觉得云礼哥哥是好人。”

　　清让被他说得云里雾里，意识到这个小镇正发生着什么事，于是她决定留下来一探究竟。

　　她拉着小豆豆进了镇子，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朴素的大娘。见到她这个陌生人拉着豆豆却没有刁难，而是亲切地上来询问她。她只说自己是四处云游的闲散人。她被带到大娘家里，受到热情地接待，摆了一桌子的好吃的，时隔多年吃到人间的东西，清让极高兴。小豆豆跟在她身边，一边吃着她喂过来的点心，一边咯咯的傻笑。

　　清让嘴里塞满了吃的，还不忘问道，“大娘，我刚才听豆豆说你们这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大娘听闻，突然停下了擦桌子的手，想了一会，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在桌边坐下，又叹了口气，“哎，孽缘啊。”

　　清让咬了一口桂花糖，将剩下的半块塞进了小豆豆的嘴里。

　　大娘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手里，嗑了一个，娓娓道来，“咱们这个小镇，多少年都一直自给自足，丰衣足食。镇子上的谁不认识谁呢，家家是夜不闭户的。但是，约莫二十年前，这里来了个外地的女子，长得是真好看。来到咱们镇上，说是无家可归，大家伙商量着，决定轮流收留她。于是，她就在咱们镇子住下了。平日里帮着各家干干家里的细活，就算是抵了饭钱了。“

　　“就这样过了一年，哪知道有一日，这个外地的女子突然挺了个大肚子，却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这一下可搅翻了这趟浑水，镇子里各家各户有成年男人的都免不了受嫌。平日里和和气气的邻居见了面也不再打招呼，和和美美的夫妻两开始不眠不休的吵闹。“

　　大娘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喝了杯茶，继续说道，“终于有一天，大家伙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变化，最后只得把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外地女子。逼迫她说出孩子的父亲，不然就将她赶出莫来镇。说来也是奇怪，这女子死活不肯说。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决定将她赶了出去。”

　　“听说她没有离开莫来镇很远，在离小镇不远的一个山洞里过活。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再后来，听说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生下孩子的当晚自己就死了。往后镇子里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女人。直到——“

　　故事戛然而止，清让吃糖的动作也随之停止。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但是看到大娘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她实在不好意思打断。

　　过了一会，大娘终于回过神来，继续道，“前些日子，他赵叔家的闺女花醉在外头采果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大伙听到消息本来都已经拿了好些吃的用的到了赵叔家，等到花醉回来后，大家伙都一个个愣了。这个人，长得太像那个女人了。”

　　“哎，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有人都立刻想到，这个人就是她的儿子。算算时间，也正好吻合。大家心里都很不舒服，但还是放下了带来的东西，赵叔也收留了他，但镇子上的人对他都很冷漠，见到也不会打招呼。本来也还算是分平浪静，哪知道前些日子花醉突然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说要跟那个人成亲。”

　　“这事儿现在闹得人人皆知，大家伙肯定是不同意，赵叔就更别提了，气的一病不起。更离奇的是，在他们事情闹出来的那天，阮家当家的突然死了。阮家媳妇哪里肯依，只说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回来报仇了，要杀光镇子上的男人。还说他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怎么可能活下来，肯定是厉鬼，是妖怪回来报仇了，所以请了道士过来。“

　　清让听得入了迷，忍不住感叹，这比人间话本上写的还要百转千回啊。

　　这时候大娘起身，收拾了桌上的瓜子果壳，一边说道，“妖怪神仙的咱们哪知道这些，总归别闹出人命就好。”她转身去厨房提了条鱼出来说道，“你就在这住几天，大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清让正有此意，拼命点头。

　　于是清让上仙便开始了在莫来镇的闲适生活，平日里逛逛小吃街，串串门捞点吃食。虽说镇子上已经来过两个莫名其妙的人，但并没有阻止居民们对外来人的热情。大家伙对清让都亲切地很，特别是大娘，无儿无女，老伴死的早，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的疼。

　　这样过了几日，清让突然有点好奇那对出逃的恋人。于是找了个由头，跑到了镇外，循着镇子后边的大山，找到了那个山洞。

　　她突然的出现立刻受到了不被欢迎的反应，一身红衣的小姑娘拿着把镰刀对她怒目而视。倒是一旁的公子轻声劝阻她。清让看他一身质朴破旧的衣衫，却掩不了他身上温文尔雅的气质。

　　“别这样花醉，这位姑娘也不是镇子上的人。”

　　名叫花醉的姑娘依旧不肯放下镰刀，仍旧整个身体都是警惕。

　　“谁知道她是不是那个臭道士的人。”

　　清让瞧她因为生气而瞪圆的双眼，莫名有些喜欢她，笑道，“我不是什么道士的人，我只是路过莫来镇，住了几日而已。”

　　花醉挑眉，仍旧不信。

　　清让摆摆手，“你看我的样子也不像是道士啊。”

　　花醉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有所动摇。

　　身边的公子笑着将她拿着镰刀的手按了下去，“你看，误会别人了吧。”

　　花醉看着他，“好了，你快到里面去，你吹不得风。”

　　公子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好好。”随即转头问清让，“姑娘为何事而来？”

　　清让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说自己过来是为了听他们的相爱故事吧？

　　她笑的有些勉强，“我听大娘说了你们的事，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花醉冷哼，咕哝一声，你能帮什么忙。

　　云礼笑笑，“姑娘有心了。但是此事恐怕不是姑娘能解决的。”

　　“那些人不过是想云礼死罢了。”

　　花醉在一边急了，嗔道，“你胡说什么。不许你说死什么的。”

　　云礼哄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清让此刻只觉得他们两真是一对可怜的苦命鸳鸯。

　　后来，她留在山洞与他们交谈许久，往后几日，她每日都会去山洞里看他们，每次都会偷偷带上乡亲们送给她的点心吃食。

　　某日，她突然想起在天上午睡的师父，上去瞧了一眼，见到师父还安安静静的在睡觉，又放心来到了人间。而这一去一返，人间已过去数月。

　　她回来的时候，发现莫来镇空无一人，她又去了那个山洞，也没有花醉他们的身影。她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在莫来镇四周四处找寻，终于在河边看到了云礼。

　　他在哭。

　　哭的非常伤心。

　　往日清让在仙界活的十分闲散，神仙大多与她相似，并无过多情绪。她并没有见过哪个男子会哭的如此撕心裂肺。

　　她急急跑过去，“云礼？花醉呢？”

　　痛哭的公子声音已经嘶哑。过了良久，他才哽咽着说了两个字，“死了。”

　　清让大惊。

　　——死了……

　　她才回去了这么一会……怎么会……

　　面前的公子痛不欲生，“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她追问道，“花醉怎么会死？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往日温文尔雅的云礼突然疯了一般怒吼道，“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用，她能活过来吗？！”

　　清让黯然。

　　确实，她虽为神仙，但亦干涉不了凡人的生死。

　　她看着眼前这个伤心欲绝的人间男子，突感无力，她十分想要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但是……她无法让花醉活过来……

　　等等……她虽然不能让花醉活过来，但也许能让花醉的魂魄多留一会，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

　　她想了想，“云礼，你听我说，我接下来说的话千真万确。”

　　面前的男子终于有了一些反应。

　　“其实我是神仙。虽然我无法让花醉活过来，但是我可以去鬼界拖延她投胎的时间，你想去见她最后一面吗？”

　　云礼的背影愣住。

　　不一会，他终于站起身，转头看着清让，“你是神仙？”

　　清让认真地点点头。

　　云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最后沉声道，“好。我跟你去鬼界。”

　　后来，清让去了鬼界，找到了花醉的魂魄，拦着让他们见了最后一面。再后来，师父在传声镜里寻她，她回到了天上，渐渐忘了这件在人间的往事。只是常常在被人提起大魔王的“光辉事迹”时，也会带上在鬼界的这一笔，她才会偶然想起那个跟她一样喜穿红衣脾气火爆的姑娘，还有那个身世凄凉却温文尔雅的公子。而莫来镇，在从云礼口中得知他们无事之后，她也再也没有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