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防老》灯鬼旧号

4、03

　　尽管没有干涉，太宰治心底其实还是认为，在正常的情况下，儿子是应该为双亲都不记得自己感到沮丧的。他甚至暗自担忧，双亲都认不出他这件事，最终没准会导致儿子和自己一样有无可挽回的自缢倾向——虽说他观察儿子半辈子也没看出此类迹象，他有时候清晨醒过来，还是会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胳膊叨叨，诶……你说会不会啊。

　　会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又熬一宿，正迎接朝阳准备睡觉，被这人摇得快愁秃了。太宰治，放我睡觉。

　　啊，你还睡。儿子都要自杀了你还睡！没人性的毛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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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太宰治这种观察，晚年时也就是老两口瞎唠嗑，在早年却实际加剧了他与儿子之间的矛盾。

　　儿子读初中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非洲大陆发现了新的有趣传说，频繁离家去当地调研，儿子与太宰治单独相处的时间变得多了。

　　没有了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日常的学术型斗嘴，太宰治试图以回忆自己青春期，来思考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的平衡。这显然大错特错。他的儿子是在过于优越的精细环境里成长的，聪颖与善良齐头并进，没有被任何黑暗面的东西浸泡过。生活中最矛盾的、最具有黑暗面因素的，反而只是他自己的双亲，而太宰治的各种预期、比如到十六岁大概会因为伤害别人而自罪了，经常让儿子尴尬又不忍心打断，最后只好默默扒饭，而这又被太宰治当作沉默反叛，倍感发愁。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否做过预期，他有时候想，这人离家的时机也太准了。完全可以假设，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料想到儿子的青春期会如此难办、所以才主动承包幼年期看护主权，以备他适时撤退重营事业。不过多数时候，太宰治还是会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平衡，就和他们俩之间任何一种平衡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共同负责孩子的幼年，太宰负责青春期的大半部分（而且其实儿子更多是在学校而非家里），之后不久，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会回来接手后半部分青春期，尤其青春期与成年期过度的那部分动荡……

　　您想多了。他的儿子在他的日记里默默吐槽，停顿了一刻钟，愁眉苦脸地继续写：

　　亲爱的日记，我该如何处理老爸的中年危机？

　　*

　　两人之间的矛盾日益加剧。

　　太宰治试图避免以自己的观念来引导儿子，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青春期是多么乱七八糟、无法划清年龄线，他怀疑他的青春期就是和成年混在一起的，至今他都有些难分清自己的一些冲动和不负责任是否算青春期的遗迹。

　　不过，暂且不管陀思妥耶夫斯基多少次拿出荣格的论证来打击他，他自己的儿子首先对此怀有强烈不满。在他十岁出头，连记不清他生日都让儿子深深厌恶，而这种理所应当的厌恶并不能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动摇到太宰治，毕竟太宰治本人没怎么被好好记过生日。对自己青春期的过于不自信，导致了太宰治无可避免地、很少有的在儿子面前表现出犹豫。这种权威开始动摇的现象，将儿子本性之中年轻的残忍、或许也继承了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本的那种果决加倍地、精准地刺向太宰治。有时候，太宰治被自家儿子怼得放下碗、震惊之余，首先考虑到的是原来他还真能有这么一天，活得久了什么都有可能见到欸。儿子被他这种不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式自省、仅属于自我欣赏范畴的沉默给彻底激怒了。

　　儿子尥筷。

　　“我不吃了。”

　　“那把碗洗了。”

　　“你无权利强迫我。”

　　“哦，我只说一遍。”

　　太宰治眼里一瞬间流露出冷漠和某种精神暴力。

　　孩子畏缩了一下。不过他适应环境的能力令人吃惊。很快，几乎是连眨眼都不到的功夫，孩子脑子里已经翻转过多种手段，并将其中一种经过细密筛选的策略通过嘴唇吐露出来——他简直要笑出来了。

　　这种尚不成熟的神色波澜提前拉响了太宰治的警钟。随后，他就听见孩子说：“我爱你啊，爸爸。”儿子走过来迅速亲了他一口。“毕竟，你选A片的口味太酷了！”

　　“……”

　　太宰治愣了。哪儿跟哪儿？

　　这招太损了。

　　虽然做过紧急心理建设，太宰治还是为接下来可能会听到的话，感到有些腹背受敌。“你父亲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那位橙发美女的罩杯有——”

　　“回屋写你的作业去。”

　　“欸，好。”

　　儿子双眼真诚消失在门后，点到即止。

　　碗自然是没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