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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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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有自己遗传基因的儿子,简直是加强版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同时运用自己漂亮的眼睛和他的才智,将太宰治过去敲诈别人时自然到似乎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口吻,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基本算是无师自通——因为他毕竟没见过双亲真做坏事时的样子。
可气就在于这件事就像臭鸡蛋裂了条缝,后续变得不可收拾。
那之后,儿子对他的不满,都以各种令他难堪、又无法向陀思妥耶夫斯基抱怨的蠢事表现出来。年轻人捉住了两人微妙的平衡里每一种可能造成蝴蝶效应、最终出现雪崩的征兆。托两人营造出伊甸园的福,他的思想还没有完备到考虑到事情全貌,有时候表现出的不成熟简直让太宰治怀疑他就是个笨蛋,是个随便哪家都生得出来的笨小子,一点不随他,肯定是那俄罗斯人基因拖的后腿。
这种赌气不断将问题激化,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非洲惨遭通缉、只好像做了个长期的田野工作似的,又优哉游哉坐飞机回家才得到转机。陀思妥耶夫斯基放下行李,瞅了瞅对着螃蟹壳正发呆的太宰治,又看了看儿子紧闭的房门,什么也没说,独自思索了整整几个小时,然后忽然像在脑子里偷得这几年剧本似的,在一个晚上一针见血地说:“其实,我觉得离婚也没什么所谓。”
太宰治被一语击毙。太宰治从坍塌的螃蟹壳堆背后又爬起来。太宰治脸苦得像喝了金银花水,倒不是因为难过——他泪眼汪汪,手掌心扎了个钳子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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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只想做个好人。”太宰治富有耐心地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点点头。
他看着太宰治拔螃蟹壳,给自己倒茶,没给对方倒,太宰治刚喝了清酒,现在脸颊还带着绯色。“我从没否认这一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尽管你知道我不赞同它的根基。愿望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太微妙,这种考验人的东西,或许已经成为你和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对于一个敏锐的孩子,还是太早了。”
太宰治微笑。“这就是你的打算?提前十几年决定好整个方针,在非洲找个鬼地方安家,等我的阴暗面对儿子做出恰到好处的教育,你就像割掉一块死肉一样割掉整个家庭,把你的儿子移栽到更洁净的地方去。”当他开始用微笑来做出防卫,基本就可以确定他是在生气了。“别以为我从最开始就没看出这点,陀思妥耶夫斯基。你真是从来没变过。”
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没变过,太宰治。还记得最初你给我贴标签、叫我’魔人’的那天吗。”
“别试图博取谁的同情了,继续开诚布公吧。”
“那好。既然如此,这就是你自找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赤裸着双脚,越过散乱一气的螃蟹壳走过来。
太宰治以为对方又想动用异能力——他们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有用过异能力,“书”的风波结束之后,时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长、平静且不易察觉。骨子里他对谁也不信任,这一刻,太宰治是真的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会这么去做,所以下意识闭上眼——
而恰巧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吻了他。真正的一个吻,并非做作的示好。
又一个微妙的平衡达成。
“我思索过自己是否需要抛弃家庭,我不否认。不过这问题的答案总是否定的。”虽然残忍,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得很淡然,“这些问题是我重要的反思核心之一。就算是你也无法动摇。”
“我从来没有动摇过你。”
一瞬间,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让他俩都想起过去对峙来对峙去的日子。
或许他们从来没有变过。直到今天还在通过儿子来试图证明什么,证明一些就算是太宰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曾叱咤一时的人物,如今也绕不过的种种问题。不过,随后太宰治将陀思妥耶夫斯基按进自己肩头,磕得对方差点把滚烫的茶泼到脚趾上,这是二十年前他绝不会做的,可算坦诚的事情之一。
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他也不确定是什么让他留在这个家里而不再寻欢作乐。世人都说是爱,可是他们俩不懂爱情。他只知道一点——刚才他不想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口中听到某种言论是发自真心的,同时也很确定、甚至不需要再去旁证,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也有同感。他听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提高了一点音量,像是说给两人,又其实也说给门板背后全程在偷听的儿子:“我们现在该做的是度一次假,太宰治。放松一下,顺便也坐下来聊聊——毕竟家人之间总该好好聊聊不是么?”
太宰治不置可否。他正在想另一件毫无关联的事: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