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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


  •   孩子不可避免地拥有一双足够冷静的眼睛。

      它们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因呈现出偏血红的漂亮紫色。对此,太宰治并不是太过意外。不过,让他有些失望的是,这双眼睛似乎并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自身的那双好看。它们总有种雾蒙蒙的、类似干眼症似的神采缺乏在里面(尽管别人说他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差不了多少)。起初他以为真的只是干眼症,背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偷偷给孩子滴眼药水,被发现后好一通的“罪与罚”与“人间失格”大战。直到某天,他结束了陪同生产的假期,终于又记得去镜子前刮一刮他的胡子,他才惊觉那神色其实是随他的……太宰治自己才是整天双眼笑而无神的那个。

      他庆幸没有当面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起过这事。

      孩子的头发和太宰治的很相似,最初看不太出来,到满三岁的时候,绒绒软软的发质,已经可以确定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没什么关系了。太宰治对此很是满意,他没事就揉揉这小子的头毛,那意思像在说“既然你继承了我的发质,你就得是个像我一样的男子汉”,蠢父亲的样子令陀思妥耶夫斯基记忆犹新,主要原因偏向于“太宰治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算男子汉”这件事。他总是忍不住吊着脸,在太宰治犯傻的时候凑旁冷道“男孩从小软发质容易谢顶……”

      然后被头顶虽然浓密、但确实经常关注发根保养的太宰治先生一巴掌推出门买菜。

      孩子的鼻、嘴、耳朵,他青少年时的身材,还有种种其他特征,恕笔者直言,实在令人无法记得全貌。采访时依稀记得是好看的,有欧洲人的眉眼,又有亚洲人细腻的皮肤,大约是很容易受欢迎的类型。不过实在是无法一下子回忆起来,这和他的两位家长给人的感觉相似——好看,但是记不住。

      连这都会遗传,实在是连双亲都惊讶的事,陀思妥耶夫斯基头一次从幼儿园接自家儿子回家的时候,他插着腰、拎着菜(他不顾太宰治的反对,还是买了做温牛奶鸡汤的材料,而不是螃蟹),沉默地和一群女士一同望向那群爬儿童架的孩子们。他思索半天,愁眉不展,直到那双既有他的神色、又有太宰治神色的漂亮眼睛发现了他,和他的视线相重叠,他才暗自松了口气,招呼这孩子回家。

      自然,这很快就引起了问题。

      *

      天性敏锐这一点,无疑也被他们的独子所继承,而且程度令人惊叹。从两人的孩子上幼儿园大班、准备读小学的时候起,这孩子就开始十分介意陀思妥耶夫斯基记不住自己长相这件事。顺便一提,太宰治其实也记不住,不过毕竟,关系亲疏上还是稍差那么一点点,以至于孩子对他的惩罚,到真正进入青少年时代才有所体现,目前仅体现在对待陀思妥耶夫斯基。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没有和往常一样乖乖地向自己家长那边走,而是躲在孩子群的背后,等待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找过来。在这种反常里,陀思妥耶夫斯基让自己站在原处,别的家长在旁看着,很不解其意,却也不好问什么——毕竟怎样的询问都会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得体而温和地滑向别处,他们说是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会说是,没有任何矛盾感的试探最容易把人的好奇心消磨殆尽,她们宁可回家八卦。总之,家长们寒暄几句撤离现场,留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人、幼儿园老师一人、以及他的儿子。场面一度尴尬。

      在忙着画图呢。幼儿园老师打圆场。

      那就让他画完吧。陀思妥耶夫斯基温文尔雅。

      他儿子愣了。

      他原本是在画一只蟑螂,而蟑螂刚才往门外跑,被一位家长一脚给踩瘪了。他现在只好尴尬地蹲在原地,涂铅,把那只蟑螂一直涂成闪闪发光的银色圆球,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画什么,总不能画蟑螂破掉以后的情况,那样老师又要生气。

      老师过来一看也愣了。

      按理说,她应当在家长面前多夸夸孩子的。可是这颗银球,说圆,其实不圆,说涂得均匀,又没涂匀。而且还长着腿。这是个什么艺术?老师做了妥协。这孩子富有想象力,而且很有耐性,您看,铅笔头都磨秃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凑过去看,哦。还真是。

      不知是不是托了铅笔头的福,这天回家的路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纷争。虽然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过分细致的想象之中,其中一种是会出现儿子可怜巴巴表露委屈、自己平静安抚的场景的,而另外一种,则是儿子终于体现出从太宰治那边遗传来的暴力因素把笔丢进河里,再踹一脚石墩。实际上,似乎两人之间的纷争从来没有真正爆发出来,总是在一段过于无话可说、过于双方自省的安静里面过去的,后来也一向如此。

      在那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让自己养成了尽快锁定儿子方位的好父亲习惯——以发型为基准也好,以服饰特征为准也罢,迅速搜寻,捕捉目标,主动呼唤,赢得孩子好感度。

      儿子很心累,不过他不说。

      他乖巧内敛的儿子,和他一样本性温和的男孩,似乎渐渐允许了他的亲生父亲无法认出自己这件事偶尔出现在生活。这个疑虑开始成为他们父子生活的一部分,他不再纠结这件事,而是聪明地把它作为父亲的坏毛病接纳了。在太宰治还没为此也得到惩罚的时候,他旁观这两人的处理方式,实在感到站着的人腰就是好,有事没事都会为此笑话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家儿子你记不住,你想记谁家儿子?

      然后他在对方还真开始思索想记谁家儿子的时候跳脚夺帽,第一千零一次将这人的绒帽戴自己头上,假装刚才没说过话,哼着歌背个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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