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海》灯鬼旧号

3、格林德沃的画像

　　风声显然紧了，这里却像十几年前那般毫无变化。

　　他行走在寒冷的十二月，冬季的第一场雪将戈德里克山谷点缀上纯白的寂静。近几年他都没有再回到这里了，鼻梁上的断痕和记忆一样鞭打着他内心算得上软弱的那一部分，这么多年，力度丝毫没有减少。

　　他穿过花园，敲了敲那扇木门。巴希达是不会介意别人不请自来的，甚至连门都不太上锁。但是他总是习惯性表示出他的礼节。屋里传来一声呼喊，她让他稍等，听声音似乎从二层传来，能抵达到外面真是显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生命力。

　　阿不思·邓布利多顺从地等在门外，交叠着双手，那种“大概还不是时候”的念头不知多少次地从心底泛起涟漪。不论是这扇木门，还是这些街道，又或是这座小花园里的草木气息，都完全没有经过时光洗礼似的，仿佛接下来，那个人又会像过去那样从二层探出头来，洋溢着懒散而兴奋的笑意，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打开了。

　　“阿不思！真是抱歉让你在门外站这么久！你知道，最近有另外一本书也在截稿，我忘记了时间。刚才在给伊凡更正第五十七篇关于变形法的一些事实……”

　　巴希达·巴沙特裹在红黄相间的印度毛毯里，一面用她那很快的语速表示着歉意与欢迎，一面拉过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手臂将他带进屋里。

　　房门在他身后紧紧地关闭了，冷空气瞬间被暖和的栀子花香气取代。记忆中的巴希达总是很怕冷，且在生活方面很有一套享受的方法，显然，现在仍旧如此。这位好心的女士看起来的确忙得连轴转，邓布利多注意到，房间的角落仍有一些没来得及打扫整洁的羊皮纸卷，杂乱无章堆积在一柱柱书稿之间。但是她并没有感到被打扰，反而非常开心于邓布利多的造访：“要来点蜂蜜酒吗？我记得你过去就总提到这东西，现在是时候好好招待你一番——”

　　邓布利多微笑地看着她在厨房忙前忙后，就像过去那样，嘴里喃喃着各种能想到的甜点的名字，将橱柜打开又合上，絮絮叨叨却富有热情。他坐进沙发，手指摩挲着盖布上繁琐的织纹，一切都有细微的变化，可是如果要他概括而谈，一切又都是老样子。

　　老样子……

　　［巴希达根本就不用这边的书柜，阿不思。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她几乎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心，虽然估计她没注意到一点，她已经第十次随便拿走我的衣服去洗了，完全不记得我跟她说我不喜欢这样。你知道，在文字以外的部分她的记忆力简直一塌糊涂……］

　　“阿不思？”巴希达带着七人份的甜点回到茶几旁边。

　　“……太棒了，我喜欢柠檬派。”邓布利多回过神，巧妙地将失神掩饰进欣慰而感激的神色里，他无法不注意到这位年长的女士在悄悄观察他，但是他绝不想引出任何不想谈论的话题。他伸出沾有蛋糕屑的修长指尖挥了挥，语气漫不经心：“巴希达，我想，纯粹是出于好奇心——那些书架上的书，一定是几个世纪都没有动过了吧？”

　　“噢，”这位女士并不惊讶地耸了耸肩，“当然，你也和很多人一样注意到了这一点是不是？其实也有几本会稍微翻一翻的，不过，你知道，我并不需要经常去核实一些东西，尤其年轻时阅读的那些，简直像烙印在脑子里似的清晰……况且后来的资料都放在楼梯墙和二层了，这些旧书单纯作为装饰也挺不错的。”

　　阿不思笑笑，湛蓝色的眼睛沉默地扫了一眼书架上的某处。

　　“当然，”他说，“如果三十年后仍旧毫无变动，它们一定比现在还要令人心生感念。”

　　巴希达又闲聊了几句，她对于邓布利多的成长感到由衷的好奇和欣慰，但是出于一种畏惧，邓布利多尽快地将话题转向了正事，不是他开始留长的头发。他们商谈起之前通信交流的书稿。巴希达是一个从骨子里热爱研究的女人，她的关注点非常集中，这也是她讨人喜欢的原因之一——尤其是当交谈对象拥有太多秘密的时候。在愉快地交流了一整个下午后，一位邻居推门而入，显然没料到她正在待客。

　　“哦、呃，我去楼上等你。”这位戴兜帽的女子尴尬地说，扬了扬手中的龙皮文件夹。

　　“不不，我们这边已经好了，”阿不思站起身。温和地催促巴希达随伊凡去了楼上的书房。一层安静下来，他谨慎地移动到那书架旁，从几个小时前，他就决定了这一件事。巴希达的书总是严格按照顺序排放的，他的指尖来到D组图书停下，轻手轻脚用咒语将外侧的一排都取下来，露出里面的一排G序号开头的书籍。

　　邓布利多略有迟疑，但还是继续拿下了其中的几本皮面书。一块边角镶金的木板显露出来，藏在两层书籍背后，静静地贴着柜壁。它的背面，是一张只有四掌大小的布面油画——

　　那是十七岁时的他的杰作。

　　一位面容英俊的德国少年，慵懒地靠在软椅里，背后是透明的玻璃窗户，夏日阳光从那里明朗地洒在少年身上。他单手拄着脸颊，半合的眼睑在脸颊印上水墨般透明的倒影。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油画里的金发少年率先开了口。

　　盖勒特·格林德沃，总是最先选择主动的那一个。

　　“真令我吃惊。”少年用他那特有的磁性而年轻的声音喃喃在尘封了多年之后，这幅画的主人公为重获宽阔的视野感到欣慰。“原以为要被永远丢在一个……我想想，应该是在她的书橱里面？原以为要面对一个榆木板上的可笑树眼瞪上几个世纪了。显然造化弄人，是不是，阿不思？”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平静地接受着油彩记忆的审视，神情难以捉摸。

　　画内少年的目光从对方暗淡的棕红色头发游移到略凹陷的面颊，“你上了年纪。”他忽然说。“我也上了年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对此我抱有疑虑。”邓布利多轻轻地说。“一位名冠世间的黑巫师，没有在他其他的画框里行走过——”

　　“得了，”年轻的格林德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时的神态倒颇有几分后来的模样，“我向来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你知道的，阿不思。留一些永恒的东西在世间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这样一个世界里。一切早晚都会变的。”

　　钟摆在夕阳里径自移动着指针，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比他刚进屋时暗了很多。邓布利多望着画布上年轻人轻皱的眉头，他连生气都还是那么好看。

　　“一切确实变了，盖勒特。”心绪波动，他的声音永远那样平静，但里面渗透出一种冷漠。“我相信你也知道，毕竟按原理来说，油彩记忆会在一定范围内跟随主人的记忆而翻新。”

　　这回轮到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他摩挲着嘴唇，光线将他精致的脸庞分割在阳光和暗影里。他斜眼瞥着邓布利多，若有所思盯着对方袍子上那片金线钩织的石斛兰看了一会儿。“你上了年纪，可是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大变化。”年轻的格林德沃轻叹。

　　对方笑得了然。邓布利多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尖不安地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狡黠与敏锐具有穿透时光直指人心的能力。几片油彩，能够留存的不仅仅留存着被画者的记忆，同时也将绘画者的心情融汇其中。他闭上眼，为过去的用心勾勒感到一丝无奈。

　　“你知道吗，这就是我藏起这幅画的其中一个原因。实在太传神了……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

　　他是如此轻描淡写，像个狡猾的狐狸不动声色躲在屏障后面，画面里的少年不禁眯起了眼睛。在勾勒出这些光芒、这件柔软的亚麻衬衫的那一年，他们曾经多么坦诚地相遇，如同两座布满荆棘和壁垒的城堡，向对方敞开了最直达内核的那一扇门……他们曾不得不大笑着贴近对方的胸口，一本正经确认一下双方的心跳并非同拍……他刚刚开启上半句，对方已经将下半句甚至接下来的好几句话都说完了，像做恶作剧的孩子似的笑笑地望过来……

　　“怀念吗？阿不思。”

　　就像在对他进行摄魂取念，封存画里的格林德沃一针见血地说。他打量着邓布利多的面容，露出了他的关切、掩藏着他的讥讽与悲伤。“你将我永久地留在了这里，知道吗？我有你怀念的一切。真实的我在外面活着，他的生命确实在延伸。但’我’被永远留在了这一切里。从你落下笔的那一霎那就决定了这件事……”

　　“别说了，盖勒特。”

　　“从你用魔力将这些颜料融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决定了，从你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决定了。你创作出一副作品，显而易见，而我不得不感受到一切注定的东西……我被永远留在了过去，阿不思，”无视对方躲避的神色，画里的少年残忍地说下去。“我是被你留下来的。”

　　漫长的寂静，阁楼上的交谈若有若无。“当年逃开的人是你。”很久之后，邓布利多轻声说。

　　“呵，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格林德沃说。他没有外界那个他的成熟、老练、冰冷，但在固执己见方面早已显露苗头。他们两个都是这样，骨子里带有无法轻易妥协的固执。面对询问的眼神，金发少年没有继续沟通的兴趣，他缩进软椅里，有点赌气地、有些落寞的望着窗外，画里的戈德里克山谷永远是那么明媚。

　　“先逃开的人是你。等你什么时候理解了这件事，再来把这个画框从巴希达家老旧的书柜里挖出来吧。”格林德沃闭上眼，似乎打定主意懒得去里画面外的青年人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沉默地将画框原样藏回原处。尽管在来的时候他并不是这么打算的，在这个世上，能打破他计划的人总是不多。

　　巴希达·巴沙特带伊凡·迪隆斯下楼，刚好撞见准备出门的邓布利多。她打量着他苍白的面色，眼神流露令人熟悉的关切和遗憾：“不留下吃饭吗？”

　　邓布利多笑着摇摇头，告别了两位女士。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戈德里克山谷仍旧宁静，无数故事掩藏在这些石子路里，等待着一个又一个短暂而和平的新年之夜。他重新走进寒冷的风里，冷风切割他的鼻尖和脸颊。他匆匆行走着，背影寂然，消瘦的身影在月光里倏然拉长，无声诉说着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