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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猫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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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干爽的黎明,他踏着飞鸟的歌声迈进阁楼,就像这几天他经常做的那样。软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被一股脑推到木桌子上,几个手掌大的圆面包在里面来回翻滚,碰倒里面的两瓶南瓜汁。盖勒特·格林德沃不管那么多,一双皮靴踩得地板吱呀作响,他风风火火拉过椅子,坐下将报纸递到阿不思眼前:“真不敢相信,阿不思,已经连续五天了。这个国家最大的事情似乎就是南部旱情导致的曼德拉草大面积枯萎,”他故意模仿外国人的语调夸张地摊开双手,漂亮的灰眼睛睁得老大,“为什么一个好好的报纸非要搞成过家家的可爱道具?”
“哦得了。”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笑眯眯看了他一眼,一双敏锐的蓝眼睛里洋溢着不言自明的喜悦,他早就习惯了他这位容易激动的朋友各种毛毛躁躁的揶揄,他表现得非常平静,“你我都非常清楚这些平民最需要什么——和平,和稳定,是不是?没人会傻到每天都在头版头条表现得神经兮兮……当然,你的国家比较例外。”
盖勒特眨眨眼没说话。他的阿不思言语间总会像这样不经意就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或许他自己不太注意,也或许阿不思生来就像接受常识一样接受这个事实,傲慢……就像他一样。
异国男孩子齐颈的金发在阳光里闪耀着晶莹的光点,他的眼睛此刻也灼灼的,自从他遇见了这个英国的男孩,他的眼神就多了这一种后生的神采。
他探过身去,轻轻捏住阿不思的下巴尖,后者正从木桌的另一边倾身过来,低头翻找着今天牛皮纸袋里各种好吃的东西。被抬起脸庞的时候,阿不思的神态还颇有些小动物被投食时的期待。“你知道吗?按这样的思路,我的王国大概可能需要你每天出现在头版头条,”盖勒特的嘴唇凑近过来低低地说着,“比鸡毛蒜皮更鸡毛蒜皮的你的细节……也无妨。”
“……这是我听过的最蹩脚的话了,盖勒特。”
但是少年盯着凑近的人的双眼,脸上明显浮现出与对方相似的痴迷的恍惚。
对方的气息轻轻扑在脸上,只属于他的、特别的气味似有似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阿不思闭上眼,安静地接受着盖勒特炙热而带有掠夺性质的亲吻。手指不受重视地随意抓着桌面,似乎碰倒了一些调味罐。盖勒特的吻技大概不算好,就连没有经历过爱恋的阿不思都察觉得到,但是仅仅是他唇舌间略显莽撞的诉求,也已经让阿不思无暇顾及许多,逐渐连手指尖都有些酥麻了……
“行行好,还有人记得这里是个公共场所吗!?”
一个愤怒而暴躁的声音打断了这段无声的吻。阿不福思站在卧室方向的门边,头上还戴着睡帽,很显然他没想到一大清早要应对这么个景象:亲哥哥和最近经常不请自来的德国人的过分亲昵。
阿不思有点尴尬,不过他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低敛视线从桌边绕到盖勒特身边,低声劝了他几句便拉着他离开。盖勒特僵持了一会儿,眼睛紧紧盯着阿不思这个倒霉的弟弟,被打扰的神色毫不掩饰地散发在空气中,那眼神令阿不思不安。
“我们走吧,盖勒特。”他不禁在一切之前低语,“阿利安娜还没有起床,最好不要吵醒她……”
“……”盖勒特面色阴暗地随阿不思走了。
被金色阳光笼罩的戈德里克山谷洋溢着夏日的敞亮,但是两个年轻人走在去往巴希达·巴沙特宅邸的路上,一时都没有说话。阿不思怀里抱着盖勒特一早为两人买的早饭,他注意到里面从来都只有两个人的份量,这似乎没什么不对,但是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会刺到他的良心,眼下他不喜欢思考这个。他喝着那瓶南瓜汁,给盖勒特也递过去一瓶,盖勒特沉默地接过饮料喝了几口,“你知道……”
阿不思不露声色地紧张谛听。
盖勒特余光看着他,然后转变了语气,他轻松地说。
“你知道吗?巴希达最近又收养了一只野猫,还是怀着孕的,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天,她又养在会客室了吗?”
“大概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厕所。”盖勒特皱起鬼脸逗他,“那猫的味儿哟……”
“噗。”阿不思终于显得完全放松了。他叼着圆面包走在金发少年身边,听对方漫无目的地说起旅居亲戚家的种种奇闻来,哪怕有一些细节两人已经分享过好几遍了,他仍旧觉得很有趣。
推开门的同时,一阵细琐的叫唤引得两人往门边望,那位衣着考究的女士不在家,一窝刚刚出生的小猫在母猫的舔舐下欢愉地蜷缩在篮子里,眼睛都还闭着,却已经可以细弱地寻求母爱了。
“不妙,阿希达回来要絮叨半天了——这几天她一直都盼着能迎接小崽子出生的一幕。”
盖勒特随口一说,跟在阿不思身后关了房门,本以为对方不会有多大兴趣,不过看起来阿不思还挺喜欢看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的。阿不思蹲下来,似乎全神贯注地在瞅着这些小猫,目睹它们如何将脑袋凑在一起,在完全不相识的状态下毫无防备躺在家庭成员的皮毛里。
家庭是如此奇妙的东西……他想起阿不福思日渐急躁的脾气还有沉睡中的阿利安娜,刚才那种良心上的刺痛有些扩大的趋势,他立刻选择不再看这些可怜又幸运的小东西。阿不思转过头起身,紧紧捏着牛皮纸袋准备上楼,却对上一直在身后默默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盖勒特瞅着阿不思,笑了,
“Du bist einfach sü.” [注1]
他的眼神里若有所思。
仅仅是转瞬之间,阿不思感觉那点刺痛像病毒一样恶心。但是仅仅是瞬间而已。
盖勒特向他伸出手。他将手递过去。这个人掌心里的温度此刻是如此的真实,真实而令人鼓舞,阿不思想。
眼下,这才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