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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奎妮 ...


  •   她孤坐在塞纳河畔的木长椅上,双目黯然无色,前不久的事情让她受到太大的打击,如今,连痛哭一场的地方也回不去了。

      白鸽在身边围了一群,这些喧躁的小家伙们,并不是最合适谈心的对象。它们争夺着最佳取食位置,将她手里的长棍面包啄成蜂窝,有些鸽子的脚已经溃烂,另一些则仍旧生龙活虎。想到人世间的争斗和鸽群有诸多相似之处,奎妮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黑魔法的火焰在她的心底持久灼烧着。

      盖勒特·格林德沃的性情是暴虐的,人却体贴而富有感召力,这两样全然相反的事物混杂在一起,造就了墓地里的壮观景象。她不是不知道跟随着一位黑魔王意味着什么,越是那些与自由相关的字眼变得圣洁、她就越感到彻骨的危险与绝望。对雅各布的爱就像一种外加的诅咒,原本是不存在于她雪亮的眸子深处,如今却挥之不去。

      她再也无法摆脱它。

      或许,正是她主动选择了“无法摆脱”这一点。她期待着某种堕落。

      她低着头,凝神望着自己绯红透亮的指甲油。仍旧是她喜欢的色泽,却不像过去一个人的时候那样,每一枚指甲都被涂得精致讲究。

      指甲油涂得糟极了。她整个人真是糟糕极了。想到这里,奎妮感到十足的无助和委屈。

      泪水又滴下去,手中的面包被打湿成软塌的碎屑。魔法将剩余的面包撕碎成沫。在风旋出现的瞬间,她想起黑魔法在身上留下的印记。她不洁净。她的爱已经悲鸣着化为恶魔。

      白鸽群起仄仄,一同斥责着她的举动。

      她想和雅各布永远地在一起。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若她依然美丽而又天真,或许这世上无人能如此深入她的内心。可是现在,她头一回遇到了一位爱人。她有了软肋。

      她喜欢巴黎这座城市,情侣们相依在一起,不分种族,不分性别。不论出身,不虑未来,直到她在磅礴的大雨里迷了路之前,奎妮都还觉得,或许蒂娜会来找她。

      她会和她争论,正是因为从小她们就不具备孩子的权力,她们才更应该有所憧憬。在伦敦的时候,蒂娜总指责她的孩子气,在这里,起码蒂娜找不着她。

      蒂娜会说她不懂事,可是她也会在心里说,“这个傻孩子”。

      奎妮喜欢听到这些心声。她就是很喜欢被爱的感觉。

      一场雨,一种迷失。将她的计划全都打乱了。她确定现在没有人会来接她回去了。毕竟是她自己断了回家的后路。

      “我不该解开咒语。”

      她像施展着某种无声咒那样,无数次在心里默念着。

      “我不该让他选择。”

      因为,我会给他最好的选择。

      “我会让我们有一个家。”

      我会让他过得更好……

      眼底的黯然越来越重,奎妮泣不成声。

      她不担心自己流的眼泪太多会让别人看扁自己。她明白,再过不久,她就会像所有悲伤的人一样不再流泪,而且渐渐失去流泪的能力。

      雅各布会在另一边备受煎熬,并不是由于这个世界的不公平,仅仅因为她,奎妮,曾为他下了咒语……她身为他的爱人,却诅咒他来迷爱自己。她不信任雅各布自己的心情。她抛弃和他继续并肩的生活,决定一个人解决问题。

      她很可能会像这样留在格林德沃的阵营里,假装自己真的相信自由终将到来。

      她也知道,格林德沃主张的未来里面,仍旧会像相聚的鸽群一样危机四伏。她不应该通过格林德沃的考验的……她的信心不足,为什么这样的她也会通过考验?

      男人的声音落在身后,温和,具有蛊惑性质。

      “一位姑娘想要一个家——一个最终合法的家。要我说的话,这就是全部缘由。”

      盖勒特·格林德沃站在她的身后,异色的双瞳里是平静的、谅解的目光。她擦去泪水,站起身,膝盖因为长久地暴露在渐凉的晚霞里而隐约刺痛。

      “我没有听见您……”

      奎妮应该立刻向这位高贵的不速之客致敬,可是她停下来。

      她投靠了他。是因为对方的主张,某种程度上符合她的价值观。或许格林德沃没有这世界宣扬的那么“可怕”,而她,也没有雅各布所震惊的那么“疯狂”。

      她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在这世间有些时候,正当的路无法顾全每一个人的需求和幸福。当正义为了和平出力的时候,非正义也在激化着世界的进步。她的良心不断谴责自己,当她望着格林德沃那充斥着黑魔法与咒诅的异色眼瞳的时候,她不断软弱地感到后悔。

      可是她的诚实在心里说着真话。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的后悔是真实的,她的决心也是真实的。即使有一天,她要抱拥着自己的全部悔恨和决意死去,她也不想再回到过去自欺欺人地、委曲求全的生活里去。她宁可为此背负起罪名赴死。

      因为她爱过了。

      盖勒特·格林德沃在她的沉默中审视着她。

      奎妮是一位天生的读心者,也是一位谨慎的大脑封闭术习者,在她胆怯的时候,没有人能够轻易读懂她的想法。不过,这不是让他产生兴趣、因此特地过来看看的原因。

      格林德沃其实不需要读懂奎妮。这个人太微不足道了,再过十年,二十年,或许她仅剩的一点利用价值也会被时局埋没殆尽。不过,姑娘的眼神让他产生了某种久违的兴趣。

      同为读心者,格林德沃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时刻听见太多心声的上帝视角的读心者们,在真正碰触一种名为“爱”的事物的时候,就会有某种又无奈又愚蠢的孤独立场。

      他们总处在最主动的位置。他们永远可以选择对他人的心声“听”或者“不听”,而别人却无法选择“欺骗”他们。普通的幸福其实对他们而言难以留存太久。

      “太多人需求自由,需要我们对世界的这一场解放。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你的愿望也受到自由号召。你不需要担忧其他的一切,奎妮。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可以——在这里可没什么约束。”

      格林德沃说。

      奎妮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笑容。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她的心脏外侧缠绕着肉眼看不见的三道诺言。永不可破,最古老的魔咒之一,一旦打破就会被诅咒拉进死亡。

      格林德沃承诺的自由,更多是一种虚幻的、在未来某处藏匿的珍宝,而在最现实的地方,他掌控所有同道者的生死。不知道此时与他同谋的自己,何时就会像那不知姓名的黑发男人一样,被轻描淡写地活活烧成灰烬,很多人都背负起这样的宿命。

      奎妮也是其中的一员了。

      但这份掌控生死的权利,是她自愿交到对方手里去的。这是她的选择。她是释然的。在世人眼里,她活泼,光明,知心温柔。她的恨意与诅咒没处安放,若一个地方既能容纳她的难过,又能为此而责罚她、容纳她,简直是再好不过。

      最差的结局已经明了,她反而没什么好怕。

      与前不久在公寓内的初遇完全不同。她现在不怕格林德沃,甚至不惧怕死亡,反而更害怕再与雅各布或蒂娜相遇——

      她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看待对方,对方又如何看待自己。

      随着她笑起来,奎妮与生俱来的勇气逐渐渗进她的内心。

      在格林德沃不在的地方,她总会被眼前的现实给击垮。可是每当这个人出现,她就和其他人一样,着了魔似的,被一种难以忽视的动力振奋起来,又开始相信一切都会再变好的——只是道路比较曲折。

      “我没想到您会跟我再回到巴黎,听他们说,您特别不喜欢这座城市。”

      “那就听他们说去吧。”

      格林德沃在她身边坐下来,将两杯咖啡中的其中一枚,递到她冰凉的手里。

      私下闲聊的时候,格林德沃就像个普通的巫师,手端一杯速溶咖啡,耳朵钉着金属环。侧眼看去的格林德沃一点架子也没有,奎妮不知道这个人在其他人面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就她的观察来看,他对每个人的态度应该完全不同。

      当他发现别人崇敬他的时候,他做出引导者的态度。

      当他发现别人爱慕他的时候,他做出深情者的态度。

      当他发现别人明白他的时候,他做出知心者的态度——这正是他与奎妮相处的态度。

      格林德沃啜着咖啡,此时半厌恶半欣赏地望着河对岸的古典楼宇。

      “巴黎。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也不喜欢这座城市。从K. 330到K.310,听听一个受到眷顾的天才可以失望到什么地步去吧。可一旦有人这么告诉他:征服了巴黎,就是征服了欧洲。年轻的音乐剧确实征服了欧洲,而世人曾将天使误认为魔鬼。”

      “您也征服了大半个欧洲,”奎妮抿了抿嘴,“只差……”即使当格林德沃对她使用着大脑封闭术,她仍旧可以感知到极微小的情绪气场。注意到对方忽然变化的情绪,她没办法再说下去。

      只差“胡说八道”的霍格沃茨。她心里想。

      自从上一次被纽特几次责备后,她有意在这种时候乖乖地闭口不言。

      她好奇着所有人都好奇的事情,那就是格林德沃为什么如此忌惮英国的那位巫师——格林德沃也并没有特意隐藏这件事。很少有人胆敢当面问他,而像奎妮这样问过的人,都得到了普通的诚实的回答,误以为得到了某种更深的信赖。

      正因为奎妮从不需要他来透露、从一开始就知道端倪,格林德沃才会在平时也记得与她聊天。他太过在意邓布利多了,在意到需要花费一百倍、一千倍的精力来掩盖这种破绽。奎妮在情绪方面的知情让他得到安宁,而奎妮对自己感情的纠结,在某种方面,又让她共鸣着假想中格林德沃的痛苦。

      这种误解让双方都得到放松。

      格林德沃没有正面回答。他不是来闲聊这种无聊事的。

      他或许确实需要一个人体贴自己满腹的不满。当事人不予理会,而奎妮正好可以。

      奎妮也需要解决现实与爱的冲突问题,她解决不了自己的,就格外同情别人。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我们的女巫心情好点了。”格林德沃瞅着他。

      奎妮点点头,小心地用尾指蹭去花掉的眼妆。

      在他们外出的时间里,那个失去了自己历史的孩子,确实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格林德沃需要奎妮看孩子——说白了也不过是这么回事。他实在厌烦了去处理这些没完没了的琐事,女巫刚好有天赋去处理。

      在格林德沃身边的都是些迷路的年轻人,正需要他不断地给予引导、蛊惑才会有动力真正活下去,不再像木头似的自我欺骗,停留在自我所造成的人间地狱。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光明的追求背后,所隐藏的,不过是格林德沃的另一场地狱而已,一切没什么稀奇。

      也像所有人一样寻找着出口,像所有人一样渴望着解决问题,又发现现实令人懊丧。

      格林德沃喝完他的咖啡,将纸杯丢进虚空里融化掉,焰咒里的寒意让奎妮的皮肤略微发麻,她还不太习惯在日常里使用或目睹黑魔法。

      他们离开巴黎,在重新踏入纽蒙迦德城堡之前,奎妮仍想着格林德沃留下的话语。幻影移形之后,她就没再见到格林德沃,在之后的好几周里,格林德沃也没有再回到这座富丽堂皇的古堡。格林德沃的话是多么体贴,它充满希望,让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生命确实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你将带给更多人全新的幸福,奎妮。不光是那个走运的胖麻瓜小子’……连他都无法顾全的那某一个部分,全局的某一部分,他说有些事必定只有我才能够做到。让我再坚强一点儿。可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坚强了。如果连那个人都对自己的爱畏惧三分,我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金红的凤凰低柔鸣叫,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已洞悉万物。她小声说着,轻梳理凤凰的羽毛。当它开始唱歌的时候,奎妮心里温暖,眼却湿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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