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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熄灯器 ...


  •   他听见一个东西破碎的声音,“啪”一声大得惊人。

      他睁开疲惫的双眼,试图将自己困倦的灵魂捞出梦境,这可不太容易,脑海像着了魔,赖在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梦里不肯出来。

      这梦他最近比较少做了,偶尔来了还真让人有几分留恋。牢房里的生活是令人困倦的,一切都冰冷潮湿打不起精神,在这样一个灰色调的黎明,□□紧紧缠绕在身的触觉,更加像魔鬼网那样死死地捉住他,让他不得不抹了把脸上的胡茬,强打精神从舒适的欲望里挣脱出来,好起床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梦境里那个男人的身材还是那么好,哦,当然,现实中肯定没那么棒的,可是时间太长了,中间相隔的时间一久远,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太一样。他能接触到的阿不思……曾经能碰触到、能够将嘴唇贴合在对方腰线的家伙,过去可真不算是个精壮的人。那个人的整个身子都像衣帽架,有时候简直瘦到了令人怀疑的地步,穿着一身松石颜色的细织长袍向他跑来,手里通常又架着一摞没见过的人寄给他的没见过的书籍。他看着这家伙将书堆进他的怀里,就像丢进一个敞开了怀的坩埚那样,一点情趣都没有,完全不理解这种坩埚或许只是想来一个拥抱;那尖尖瘦瘦的鼻尖戳在他眼皮底下,兴致勃勃地给他指点这个那个,他看着这人的后脖颈的脊椎棱角,落下亲吻和抚摸,通常会被不识趣地忽略……

      已经懒得去算,离上一次触摸到阿不思的身体到底有多少个年头,不算太多,他现在仍旧处于壮年,但是也不少了,比他们相遇的时候两人各自走过的年岁要多。阿不思的笑容随着年轻时候的记忆闯进脑子里。他脚下顿了一步,心头又有火起。格林德沃在窗前停下来。他驻足聆听,除了风穿过栅栏的声音,似乎一切都可以概括为寂静。

      无名的火焰,在他心底缓慢地燃烧着。就像那个男人最近开始养的凤凰一样烦人。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自从少年时代遇到这么个人开始,一切就变得非常被动了。那种令人相当烦躁的东西,一旦出现在生命里就再也去不掉,怎么都去不掉——它出现在各个地方,有时候是一个落满灰尘的和青苔的、松石颜色的死角,有时候是阿不思信件里一些字母勾起的弧度……

      这东西总以死灰复燃的形式,一遍一遍炙烤他的内心。

      破碎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很细微。他落下视线,发现自己在踱步中拿起的玻璃水杯被捏碎了。碎片在掌心皮肉之间猖獗地绽开,随着手掌开合而挤压出鲜血来。暗红色,他凝神望了一会儿,将手掌抬起来,在某些角度可以显得更明亮一些。

      巫师对鲜血是不太敏感的。在一个阳光挺不错的下午,阿不思这样告诉他。

      当时他正在翻阅一本《挪威古生物研究》,从几条龙的黑白版画图片里抬起头,看到双蓝眼睛有些躲闪地瞧着自己,那股火就开始冒头了。他不明白……那时候,他对阿不思的一些顾虑确实不是太明白。他可能只是耸了耸肩,也可能用不屑一顾的语气讽刺了一下:阿不思那种不必要的软心肠,总将他的才华限制于一个近乎可笑的停滞区域。

      你想说什么?他确信自己曾这样问过,语气或许不太友好,因为那双机敏的眼睛很快就落下去了,留下一段长长的睫毛在金色阳光里。

      不难发现,现存关于血液的研究总是不尽如人意……阿不思小心地将话题转移到了让双方都感到安全的领域,但是那并不是他最初想要说的。

      格林德沃继续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火焰团团燃烧着,但也仅仅在心的最底部慢慢煎熬着他。他都快习惯这种奇怪的状况了。他此刻醒得比较彻底了,因此有点后悔——他干嘛非得清醒过来?他蓬头垢面,右手还滴了血,现在如果走到外面,可一定不太招人喜欢。不过他自嘲得很开心——他从来就懂得讨人喜欢的门道,不讨人喜欢其实挺新奇的。

      哦,不是畏惧。如果将畏惧算进不讨喜里面,可就失去很多思考的乐趣了。不是,他在很多人眼中见过对他的解读,并且在他对大脑的高超掌握下得到证实。通常情况下,人们对于他的态度只会有两种,憧憬,或者畏惧。他不像阿不思那么好心肠,或者用他更喜欢的方式来说,那么装模作样。流露畏惧的无外乎弱者,而面带憧憬的自然是便于利用之人,这是显而易见的常识。

      他曾经得意洋洋地吹嘘过这种事,在阿不思谈到麻瓜领域的某些见闻之时。但是随之即来的便是,他发现着自己似乎又惹得阿不思寡言了。干嘛总是拉一副脸啊?他拿出顽劣的、略带哄骗的玩笑语气,撞在阿不思肩膀上胡乱摇晃着,直到这个人重新扬起微笑。阿不思闭上眼亲吻他,这个人在索求方面从来不像平时展露的那样装模作样,而是原始坦诚得令人兴奋……而他的问句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欢爱里得到了逃避。他会不知道答案吗?

      那火有些过分,简直从下腹烧进了胃里。

      “啪。”

      格林德沃猛然抬头。

      那个过于突兀的破碎声又出现了,很大,却不像脑海中存储的声音那么大。或许睡梦中听见的噪音会比实际得到的感受更明显一些。这次他看清了出声音的源头,那是一个闪烁的蓝色光斑。

      明灭地悬浮在半空中,挂在他简陋的牢房墙壁上头,然后慢慢向屋内飘进,犹如一个安静的、胆怯的灵魂——

      “阿不思。”

      他听见自己的沙哑的声音从干涸的嘴唇间冒出来。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纵使是他、一个曾经名傲欧洲的黑巫师也没有见过。可是这已经说明问题了……已经足够让他在什么都没想清楚前就咧开了笑容,足够让紧紧揪住胃袋的那团火焰融成一脉暖和的情绪。他受伤的手刮过自己蓬乱的头发,似乎下意识想要梳理一下,却在痛觉里立刻回过神来……

      那团缓和的东西被扑灭了。

      他的笑容逐渐落下去,又扬起来,这一次,换成了全新的、不无嘲讽的敌对意味。他搞不清自己的转变,也对此没什么兴趣,格林德沃在自己落魄的床榻边坐下,冷眼望着那个身材消瘦的男人、他刚才还在梦里见到的家伙,果然出现在一阵旋转的光晕里,从容不迫的神色令他感到烦躁。

      “你来干什么?”

      格林德沃冷笑着摆了摆手,像巴不得这个男人赶紧从这个塔楼里出去似的。

      “你也看到了,邓布利多,我这儿可没有一个多余的位子来垫你那高贵的屁股。”

      阿不思-邓布利多微微欠身,对话语里侮辱的词汇有意屏蔽掉了。他将一个手掌长的柱形金属器收回衣兜。

      \"一个熄灯器。\"他刻意简单地解释,\"也是个不错的门钥匙。\"

      一挥魔杖,邓布利多优雅地坐进自己变出的软垫座椅里,似乎完全没有闯入别人领地的自觉。“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早就习惯自己好准备一切了。”他自然而然地说。当然,格林德沃瞥了他那双蓝眼睛一眼就知道,这只是一种完美的假象,因为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躲避着不太看他,就像他们之间最熟悉也从不到破的事情一样。邓布利多再次挥动那根形态奇特的老魔杖,那是不久前决战时还属于格林德沃的。他在魔杖的原主人面前变出了一瓶酒,以及两个玻璃高脚杯。

      “有柠檬香气的蜂蜜冰酒,不太好调制……不过我想还算成功。”他说。

      格林德沃没有动他的酒杯,即使他已经口渴得嗓音都嘶哑了。他凝视着这个人。依旧是有着高高的尖鼻梁,不过已经被岁月弄弯得有点可笑了;依旧是瘦得像一个巫师袍架,却面色红润,看起来休息得还不错;邓布利多将那头半长的柔软头发梳成了一个马尾在脑后,这让他的脸颊显得更加干练了,却也将那种可耻的回避暴露无疑——

      瞬间的冲动,引诱他几乎一跃而起、揪住这个人的衣领,像个麻瓜一样赤手空拳,给他曾经的挚友、他的恋人、他的宿敌一顿胖揍。但是他没有动弹,只是注视着对方安安静静喝下了一杯澄澈的酒浆,一杯,接着又是一杯。

      漫长的宁静。阿不思总是在这种无声对峙里更胜一筹。他实在是太善于躲避了……格林德沃苦笑起来,终于决定喝一口酒。

      酒的味道实在熟悉极了,难喝得要死。甜得像加了五十颗糖粒的东西,还带有刺鼻的草本花香。他像猫似的皱起脸,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但是懒得对此再讽刺什么,只好又喝了一口。“为什么过来?”他问。心平气和的态度真是令自己吃惊。

      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阿不思似乎想要说什么。这个人侧眼看了一下窗外。格林德沃几乎可以听到,那些直白的话语,就像无数飞虫那样又四散逃走了。果然,接下来他看到阿不思微笑着向他举了举杯,不提他们之前的生死相搏、不提过往的丑陋的疤痕……

      “为什么不呢。”他避重就轻地说着,第三次挥动他的魔杖,将那只滴血的手立刻就治好了。

      “再来一杯吧?”

      格林德沃哼了一声。

      他一向不喜欢过于甜的玩意儿,但还是任由酒杯被重新灌满了。

      就像他曾经习惯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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