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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


  •   在洞霄宫的宫门口,我遇见了圣姑练婀。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脸上有些意外:“是以贺女官,怎么今日早朝未曾见你?”

      “我告假了。”我说。

      “哦?告假?”她带审视的目光盯在我脸上,“我怎么仿佛听说,昨日夜里,以贺女官在青冥宫吃了闭门羹,为此发了一顿脾气,还惊动了巡夜的兵士,闹得很不成体统。”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的目光陡然尖锐了几分,像两把刀子逼近我的眼眸深处。

      我愣了愣,原本以为昨晚那事大祭司必定暗地里替我压了下去,今日才敢大摇大摆走在宫道上,没想到,都传进圣姑的耳朵里了,害我窘在当场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我咳嗽两声,故作镇定说道,“关于昨晚的事,如果令圣姑对我产生什么不满,欢迎您随时到大祭司处反映,以贺愿意接受他老人家的处置。”

      “处置?”她冷笑两声,“试问三界之内还有谁治得了你以贺女官?”她瞥了眼身旁的随从,凑到我耳边严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个侍书女官是我推举你当上的,既然身在其位,就当本分做事,你若还像从前那样肆意妄行,我能叫你坐上这个位子,同样也能叫你坐不成。”

      “还能让我一命呜呼。”我巧笑着补充道,她那趾指气使的态度令我恼火。

      “大祭司跟前的侍书女官,但凡犯错自有大祭司打的罚的,你圣姑恐怕没资格教训吧?”

      “你……”

      “我虽然是圣姑推举上来,真正提拔我的人却是大祭司。圣姑你在练族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可这里是照月山,三界政权的中枢。圣姑方才那番话若是传扬出去,就不怕被人说成是僭越之嫌。我仿佛记得,您派给音絮女官伏诛的理由便是她擅权僭越。”

      练婀圣姑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圆睁着一双怒眼瞪视着我。其实撇开她练族圣姑的身份,单从相貌上看,她生得额盈皓雪眉目如画,是顶好看的一副胚子,只可惜性情过于狠厉强悍,也不知将来是福是祸。

      我款款地行了个礼:“圣姑若无旁事,以贺先行告退了。”说罢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走过不远,听见后面有人在唤我。

      “好久不见,以贺,你不是来洞霄宫吗?怎么走到门口又不进去了。”来人是我的师兄言焕灵官,身边还跟着一个著红衫的小姑娘。

      “问你个事?”我一把把他扯到宫墙底下,“现在照月山七宫是否都在传我昨天晚上的事?”

      “你昨天晚上的事,你昨天晚上有什么事?哦……,那事呀,”见我迫切的目光望着他,他刻意停下来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别的宫我不知道,今早在晏朝宫倒像是听同僚议论过两句。”

      我拍拍隐隐作痛的额头,大祭司呀,您真太不厚道了!您叫我往后怎么见人?

      “以贺你好没出息,”言焕师兄忍不住批评我,“人家都那样对待你了,你还对人家念念不忘,这一点可不像是我的师妹。”

      我拿眼睛瞪他:“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夫妻伉俪,儿女成群?对了,解珠师姐生了吗?”

      “生了,她还让我给你送枣,”他摸了摸身上,“好像落在晏朝宫了,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男孩女孩?”

      “是个闺女。”

      “这是第十二个了吧?”我向他竖起大拇指。

      “别提了,每次回家都跟进马蜂窝似的。这个跟你哭,那个跟你闹,弄得家里鸡飞狗跳,你没看我这阵都没怎么回家。”

      “好狠心的郎君,”我满脸凄切,凑到他面前,“你嫌吵闹,把整个家都丢给解珠师姐。十二个嗷嗷待哺的娃,就算没有济川府的执事,她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亏她前些年在梅阵岛跟着师父那样苦修布云行雨大法,如今,都只能用在哄孩子上了。”

      “我有什么办法?”言焕师兄一脸无奈,“这么大一个家,那么多张口,总得有点进项吧?我还真后悔当初一出师便一头热地进了照月山,每天只能窝在晏朝宫拆解姻缘,寻常连个生人面都见不着。若是当初往羽雪练游四族不拘哪个圣君面前讨个执事,混到如今再不济也是个殿上灵官,和权贵们应酬往来,肯定能攒下一笔不菲的家资。”

      “劝你别满脑子想你那贪污受贿的事,”我正色提醒他,“这在照月山根本不可能。”

      “我也就是发发牢骚。”

      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你且好好将他们养着,等再大一些,我叫我儿子把你的女儿们都娶了,再把你的儿子们招来麾下,光大我们九尾狐一族,管保你清清静静,什么烦难也没有。”

      他啐了一口,说道:“你一只九尾狐已经引得三界大乱了,还要光大你们整个九尾狐族,我是万万不敢做那千古罪人的。”

      我一阵冷笑,亲近如言焕师兄,明明详知九尾狐预言灾祸的内情,畏于三界悠悠众口如虎流言,在这些事上尚且避之唯恐不及,何况他人哉?

      “师兄何必拒绝得如此爽快?今日师妹倒要把话撂在这,对于你那八个女儿师妹我是势在必得,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被我强大的气场震慑得说不出话,冲一直站在远处看着我们的红杉小姑娘招招手。

      “您就是以贺女官?听说您的本体是一只九尾狐?”小姑娘径直奔到我跟前,脱口而出便是这两句话。

      她是谁呀?我凭什么回答她?

      “她是彩香,慕方师兄的小侄女。小丫头满脑袋幻想,说要跟着我学写小说。”

      大祭司的族人,那就不一样了。

      “如你所知,小姑娘找我有什么事?”我尽量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

      “是这样的,彩香对九尾狐的话题一直很感兴趣,关于您的事迹从我伯父那里也听了不少,可是彩香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想请以贺女官解答一二。”

      小姑娘勤学好问,孺子可教也。

      “你有什么疑问要我解答的?”

      “您为什么要繁殖呢?”

      “……啊?”

      我佂了半晌才明白小姑娘的意思是问我为什么要生孩子。这算哪门子的问题呀!

      “那个,”我摸摸她的脑袋,柔声说道,“你年纪还小,生孩子这种事情就算我解释给你听,你也不一定能听懂,还是换个问题吧。”

      “我不,”小姑娘执拗地望着我,“听我伯父说,九尾狐出世之日,便是三界大乱之时。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繁殖呢?”

      我一时没能建立起生孩子和三界大乱之间的联系,一脸迷惑地望着她。

      “如果您不生孩子,就不会有新的九尾狐出现,新的九尾狐不出现,三界就乱不起来,三界不乱,忧离大祭司就用不着做祭司啦,可以和心爱的人厮守在一起。”

      这小丫头知道的还不少。

      “可是我听说您却生了一位儿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因为小时候遭遇过什么心灵伤害,促使您产生报复社会的情结吗?”

      ……这都是那跟那呀?

      言焕师兄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看我如何收场。我瞪了他一眼。

      “彩香小姑娘,您刚才那一番推论看似逻辑严密,实际上却犯了一个认知错误。”

      “我有什么认知错误?”

      “天命所在,九尾狐不制造灾祸,我们只做灾祸的预言家。也就是说无论有没有我们九尾狐,沿着一定的周期运转,灾难会一次又一次地降临三界。九尾狐能做的就是在灾难来临之前给予世人于警示。”

      “有了警示就能防止灾难发生吗?”

      “不能。”

      “不能?”小丫头抚着下巴一阵思索,“这么说,你们九尾狐的存在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既然如此,我就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繁殖了?”

      得,绕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了。我郁闷地揉了揉额头。

      言焕师兄见状忙上前打圆场。

      “彩香,这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这个问题,我建议你问问孩子他爹,你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处宫道上出现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干戈森然,旌旗飘飘,云辇之上,那人端然而居,明明是威仪赫赫的阵仗,在他眼底却寻不见半分端肃的影子,亦无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双目幽邃深沉,便如古井寒潭。

      我低着头退到宫墙脚下言焕师兄的身旁。他眸色讶异地望了我一眼。

      三界的定制,照月山圣境,除大祭司和七宫宫主,包括四族圣君圣姑在内,不得在圣境内乘辇腾云,否则视作僭越论罪;三界还有定制,大祭司殿上侍书女官位同七宫宫主,辅佐大祭司治理三界,参与政务。今日这番狭路相逢,我原本是不需要退避的,但鉴于我俩之间的恩怨,加上昨晚那档子丢丑的事,实在攒不出勇气与他寒暄,索性状个路人甲由着他从我面前的宫道碾过,如同从我纤柔多感的情绪上碾过。

      我眼观鼻,鼻观心,一门心思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也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着人一拍。

      “过去了。”言焕师兄说道。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心里头的滋味却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

      和言焕师兄道别后,我怏怏地回到天音阁。大殿上不见大祭司,问了凝星女官,说是在寝殿里。

      大祭司的寝殿,旁人是不敢随意进入的。放肆如我,曾经偷着进过一回,看见里面挂着的一副绢像,是个女子的丹青,猜测应该就是那位曾经令大祭司宁愿放弃至尊之位也要与之相守的心上人,可惜世事挫磨,妙笔绘成的音容神貌在现世已成不可捉摸的遗影。

      我在寝殿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回到内室排开纸墨,捏着毛笔凝神细想了一阵,就着昨夜淙淙回忆的余温,开始书写一个久远而漫长的故事。这个故事中飘浮的很多面影对我来说已然朦胧不可细辨,但他们说过的话、留下的笑声却鲜明地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像大祭司依靠丹青追索逝去的美好,我依靠我的故事缅怀过去,我们都需要一个地方供给我们静静思念的空间。

      不久以后,大祭司采纳我的建议赦免息衍祭司,起用他为总揽改制之灵官。我在天音阁清闲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忙乱起来。

      其实到了这时候,稍有些远见卓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灵界对三界维持了千万年的统治随着灵界内部矛盾的凸显已走到了穷途末路。于整个灵界而言,无论采取何种形式的改制,所能达到的最大效果都不过是维持现状。大祭司能做的,是赶在我的第九条尾巴出现之前尽可能积聚有生力量,让灵界在三界大乱到来之时有能力自保。

      练婀圣姑把我这个世界末日的钟声强行塞到大祭司身边,也许只是希望大祭司能够时时警醒,勤于政务。不过这姐弟俩在政治主张上属于完全对立的两派,所以无论练婀圣姑多么热切地想要帮助大祭司,结果都只能是越帮越忙。

      有一天晚上,大祭司处理完政务,立在西窗下吹了一会儿箫,箫声沉郁幽怅,传遍了大半个照月山。第二日早朝散后,练婀圣姑便特特地来问我。

      “听说昨天晚上大祭司吹箫,那箫声听来很是忧郁?唉——,”她叹了口气,“从前无忧大祭司在时是不做这事的。身为三界主宰,理应将所有的情绪深藏心底才是,表现给别人看的只能是波澜不惊的那一面。”

      我只好告诉她那箫是我吹的,以后大祭司再心血来潮,我便在天音阁周遭布下一层厚实的音障。

      大祭司越来越倚重我,有一回派我去推行某项新政,遇上一个带头抵制新政的灵圣,若干年前,他的儿子便死在我的手上。我二话不说喝命兵士将他拿住,以抗令之罪就地正法。兵士挥刀的前一刻他怂了。我想倘若他宁死不肯让步,我一定会杀了他。

      父亲说我也许会成为大祭司手中的第二把利剑。深入政局,让我的思维逐渐政策化,我将裹挟着思维的情绪一层层剥落,让冰冷的意志支配我思索、决策。我发现这样的执事状态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和那人的恩怨,忘记自己的爱,忘记自己的很。

      我还继续写着那个漫长的故事,只有在故事里,我的压抑的情怀能够得到片刻放遣。

      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同样是在一个月光明亮的晚上,在大祭司的寝殿里,面对着那副绢像,大祭司把深藏在他心底多年的一段前尘往事娓娓道来,就像我当初在偏殿的西窗下做的那样。彼时我的第八条尾巴刚刚长出来。他说他担心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再没有人像自己那样思念那位姑娘。他爱她爱得如此深沉以至于执著地想将这份思念传递下去。

      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当年那姑娘身死时,道冥大神曾允诺他,许那姑娘三千年后再次回到人世。

      大祭司害怕一旦思念了断,那姑娘和这人世的牵绊便从此断绝,那么三千年后再重逢的希冀也将化为泡影。

      其实我一直很怀疑大祭司是否能活到三千年后,但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找到那姑娘,告诉她三千年前曾经有一个人如此深爱过她,甚至到他死时,这份爱都未曾断绝。

      那天过后,我重新拿起笔,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在洁白的宣纸上书写起另一个故事,大祭司的故事。完稿以后,我把两个故事订在一起,题名“西窗夜话”,交给言焕师兄进行润色。

      由于大祭司的特殊身份,经言焕师兄修改尔后流传于三界的《西窗夜话》只有前半部分。由于整个故事是围绕我拜师修行的梅阵岛展开的,故而改名“梅阵旧纪”,后来发现销路不是很好,索性借我的名头冠以“狐圣以贺传”之名,果然销路大大提升。言焕师兄一家也因为这笔收入,经济状况有了很好的改善。

      言焕师兄为这事特地来谢我,指着书上某段文字说:“你看看这段文字‘我出身雪族王室,家世清白;我历职晏朝、洞霄、青冥三宫,司掌过风月、礼制和刑狱,有丰富的执事经验……’再看这一段‘我一生命途多舛,情路坎坷,动过两次情,被人三番抛弃,还生了一个孩子……’,多么简练的概括!多么适合用来做你的墓志铭!”

      他拉着我强烈向我推荐将这两段话写入我的墓碑中,被我乱棍打了出去。

      就在那天夜里,我在偏殿小憩片刻,醒来后顺手往身后一摸,摸出了第九条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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