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圣以贺传》龄舟

3、第一章 01

　　01
　　眼前是烟水茫茫的太息泽，时令虽只在四月，晨曦初吐，如水墨画般在云涟霞缕间潋滟开来。不久，晨风起了，云霞的轮廓渐渐向远天弥漫，只余下一带绵延的浅色黄晕，被太息泽清冷迷蒙的雾气遥遥隔离在碧落之上，使人恍若置身风轻露白的秋境中。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太息泽中央的灵界圣境——枫林岛。

　　我出身西极雪狐族，对中陆大地诸灵圣的规制一向并不熟稔，但有关枫林岛岛主的传闻，多少还是听了些的。据传，这位枫林岛岛主乃是灵界派在下界六十四位巡游灵圣之一，在灵界以潇洒无拘、放浪形骸而出名，不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对于医工巫卜亦是内中高手，还喜好莳花种草，兼谙熟酿酒绝技，实在是个风流无加的妙圣，因枫林岛是他的修行之地，灵界诸圣便送他个雅号，称“枫林秋士”。

　　以往二百一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凡捣鼓医术的灵圣，骨子里多少都透着点骄矜，不容易叫你摸准他们的脾气，譬如说我的父亲，便是西极忘忧谷中千百年难得一遇的一个傲娇。想和这类灵圣打上交道，你必须使出比他十倍的傲，比他十倍的骄才成。

　　桃天机从附近寻来几块木板，正在那里扎筏子，准备渡泽登岛。

　　“你知道划船吧？”他手上动作不停，问我道。

　　西极雪境素来银装世界、雪里乾坤，寻常连一大片像样的水泽尚难以遇见，何谈划船？

　　“我会赶雪橇，”我说，“划船和这个，应该差不多吧？”

　　桃天机放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看了我一眼，眸光微沉，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你要知道，”他抚了抚自己的眉心，“我是妖，妖是不能随便踏入灵界圣境的，所以要渡过太息泽只能靠你自己。”

　　我怔住:“你不能把我送到岛上吗？”

　　他摇摇头:“太息泽周围布有结界，能走到这里已经是我的极限，再往前去，结界的灵力会侵蚀我的修为。”

　　“是么？”经他这么一说，我转身打量起太息泽来，“虽然景致和西极迥然各异，但我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那是因为西极周遭也被强大的结界所覆盖，你长年累月生活在里面，自然无感。”

　　我很好奇，蹲在他身边问道:“难道你去过西极？”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西极周围有结界？这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毕竟比你多活了一千多年不是？”筏子已扎好，他站起身，拍拍衣襟，“不懂划船也没关系，你一会儿用灵力控制筏子的前进方向，这个和腾云是差不多的。”

　　“我说——，”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弗瑶这时候开口道，“我们为什么不飞过去？我可不喜欢晕船。”

　　“飞自然是能飞的，然而这么做未免有失敬意，别忘了，来找枫林秋士，我们是有求于人家的。”桃天机说着将目光转向被弗瑶撑着脊背坐着的小灵童身上，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片随时会湮逝的月光，显然已虚弱到了一定的地步。

　　自昨日我们将他从千叶山附近的胶林捡回来，很快便发现这孩子身上带着严重的内伤。那时节，他的意识尚且清醒，虽是小孩子的形貌，眉宇间却透着天然的清贵之气。我们因此认定他来历不凡，没有费多少口舌便说服了桃天机替他疗伤。

　　桃天机是个很懂得上进的妖，在千叶山苦修千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超脱妖界，身登灵籍，然而这毕竟是个既费时费力，又颇考验机缘的事情。正巧五日前，我偶然游荡至千叶山北的青峰岭，被岭上一只绿蜥蜴精追赶，要吸我的灵气练功。彼时我身边除了妹妹弗瑶再没别个，弗瑶比我小一百一十七岁，外形上还是一只小狐狸，像这种需要依赖蛮力反抗才有可能挣得生机的时刻，她自然是帮不上忙的，本以为我姐妹俩注定要丧命在那绿蜥蜴的毒爪之下，谁知逃跑途中和在千叶山巡山的桃天机撞在一处，被他出手打退绿蜥蜴，救下我俩的性命。

　　事实证明，承一个妖怪的救命大恩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原因就在于妖怪永远是居心叵测的。俗话说:妖无常性。身为千叶山蹊华洞洞主，因修为精深被千叶山一众树妖、鸟妖、藤妖、花妖、蝶妖、蜂妖拥戴，实际上相当于千叶山山主的桃天机，在得知我和弗瑶雪族王室的身份后便迅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当我向他表示救命之恩必当重谢时，他立刻堂而皇之地向我提出“以身相许”的要求。

　　作为一只未经世事的狐狸，我虽然已活过了二百一十岁，依照灵圣的生命周期，却不过是个十二岁不到的小姑娘，桃天机在我面前瞎扯的那一套所谓缘定三生、一见倾心的情场烂调，根本不能令我动容。他的真实用心，当然也不难猜测。既然脱胎成圣需要机缘，那么结交有着灵界王室背景的我则很可能成为他修行道路中最大的机缘。

　　于是，我被逼婚了。

　　于是，我在千叶山群妖的见证下和桃天机缔结了婚约。

　　于是，就在订婚宴举办的第二天，对我贼心不死的绿蜥蜴伙同千叶山西边牛首山的山主金角牛怪率众进攻千叶山，尽管最终的结果是桃天机未费一兵一卒便将来犯者打得落荒而逃，但中间发生的一点小变故害我生生栽进胶林，被林中胶流粘了个如胶似漆。

　　便是在胶林里挣扎的功夫，我认识了那小灵童。

　　他的年岁大概在一百岁左右，身上耷拉着一件异常宽大的素色袍服，五官如冰玉雕成，时时透着淡漠的神色，眸光缥缈，恍若一抹清冷的月光，看似触手可及，实则咫尺天涯。

　　据我所知，他是被栖息在胶林的长生鸟捉来的。

　　桃天机和长生鸟做了一千多年的邻居，听他说，此鸟惯会惺惺作态，常喜模仿凡人，把盗来的孩子藏进胶林，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不过所谓惺惺作态，做出来的样子终究是假的，过不了几天，待一腔母爱消磨殆尽，长生鸟便会把孩子当食物吞下去，接着再去偷取新的孩子，如此循环往复。

　　我抱着小灵童跳出胶流，生平第一次救人于危难，感觉自己的整颗心都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充塞得满满的。然而，这种犹如身在云端之上的美妙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原因在于桃天机给这孩子做了个例行的小检查，意外发现他竟受着很严重的内伤，又在替他疗伤的过程中再次发现，除了内伤，他身上还中了一种非常厉害的热毒，并且这毒已侵入他的心脉，用不了多久，他便会热毒攻心而亡。

　　可怜的孩子！

　　桃天机尝试着以自己的千年功力替他祛毒，不想祛毒不成，反被热毒侵蚀，幸好服了我从西极带来的雪莲清露才算没事。

　　第一次做好事便遭遇这样的挫折，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和桃天机商量一阵，他给我制定了以下三种应对方案。

　　第一:赶在小灵童毒发之前寻求高明灵圣的救治；

　　第二:倘若救治无功，至少想办法将这孩子送归其父母身边，让他在弥留之际身边有父母的陪伴；

　　第三:万一来不及寻他的父母，则由我们陪伴他走完这短暂生命的最后一程，并将千叶山北边一块靠山面湖的风水宝地作为他的安葬之所，往后年年祭拜，也不至于叫他一个人做孤魂野鬼。

　　说到高明灵圣，我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我的父亲，人称“雪谷医圣”的白驹灵君，性子虽然傲娇，医术却是独步西极。不过，因为我此番从西极来到中陆大地，主要是奉了母亲的命令前往下界梅阵岛拜师习艺，直到出发的前一刻，父亲对这事都一无所知。我很怀疑如果现在返回西极，会不会被恼羞成怒的他当场锁起来。

　　桃天机也表示这个办法不可行，千叶山与西极万里之遥，小灵童身上的伤势是万万等不到回西极的，然后，他审时度势地向我推荐了枫林岛岛主枫林秋士。一来，千叶山属人间百花国疆域，百花国是飞虹岛三英娘娘的巡游之地，与枫林秋士巡游的人间十六国相接；二来，我此番要去的梅阵岛位于枫林岛以东，从千叶山出发正好在同一个方向上，桃天机此前曾答允护送我安全到达梅阵岛，途中正好顺道上枫林岛求医；三来，桃天机这妖怪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搭救小灵童本身就是一桩功德，再者，借着这个机会，也许能让他在枫林秋士这位灵界大圣面前混个脸熟，对他将来被接纳进入灵界不无裨益。

　　我们把筏子推下水，桃天机传授给我一些驱筏的诀窍，我抱着小灵童正准备登筏，听见后面有人朗声招呼:“小姑娘请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