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古语》梧楸

7、第七章 这些时日，

　　这些时日，古邑不再避讳，家中新置了好几面镜子，程意听闻消息赶到，见光是大哥房中，就整整贴了三面，心中怕得要死，拉着古邑悄悄问道：“嫂嫂，大哥现在这样，你怎么还拿镜子刺激他？”
　　古邑摇头，问她：“你作业写完了没，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不怕伯母骂你？”
　　程意见套不出话，又不敢去挑大哥，只好灰溜溜去找小婶说话，也问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来，最后还是安安静静坐在床边，陪大哥一块发呆。
　　她闲不住，见大哥神色淡漠，只是一味偏头望着窗外，不高兴埋怨道：“大哥，你们都不理我，我读书那么累，我还跑来给你解闷呢。”
　　程邺未转头，淡淡道：“下次不许一个人再来。”
　　程意挨了这一下，更加委屈，嘟囔道：“我偏不！”
　　程邺语气冷下来，眼风一扫，问她道：“你说什么？”
　　她终究怕大哥，咬着下唇，半晌才哼唧道：“我说我知道了。”
　　他行动已经好了许多，却不愿意下去吃饭，古邑端上来，把三儿哄下去吃晚饭了，将饭桌呈在他面前，就要走开，他却忽然说道：“坐下来，我一个人吃不下。”
　　古邑极想回一句没人叫你一个人吃，却忍住了，看他一眼，才坐在床边，一时间，只有碗筷交着之音。
　　他吃着饭，她走着神，程邺轻轻笑，问她：“你知道在拆线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古邑抿唇，摇头说不知。
　　他又说：“我在想关飞煮酒对弈，谈笑风生的场面，你见过没？”
　　古邑复摇头。
　　他又说：“我以前也没见过，但当时好像看见了，我在想，当时让我看见，可能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古邑心头一跳，没有说话，他不受打扰，兴致颇高地接着说：“不过我猜错了，眼睛虽然不好看了，还是能用的。
　　可是，如果我时刻得担心它好不好用，能不能看，我就得一生为这个未知数担忧。
　　而演员，注定得注意它，我一生都摆脱不了受它控制的命运，不只是我注意到它，千千万万的人都会注意到它。你能想象么，小邑，我接受它，却时时刻刻有人会提醒我，你要接受它，它是你的勋章，你不能忘了它，即使它给过你痛苦，也会给你蜕变。
　　这是它带给我的荣耀。但如果我一生都无法蜕变呢。他们还是会注意到它，只是不再是勋章，不再是蜕变。所以无论成或败，我都无法在聚光灯下忘记它了。你懂么。”
　　她懂，她怎么会不懂，恰如曾经的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不断有人劝说着：你要走出来，你可以不忘记他，但你不能沉溺他死的过往，你就算不为自己活，也要为他活着。可是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有人提醒你，他已经死去，他曾经爱你，他永远爱你，可他已经死去。
　　她怎么不懂，可她仍然活着，而不再是只为他活着。
　　人世间这样多的苦难，可是它们仍旧存在；人世间这样多的苦难，可是他们仍旧存在。万物相生，万物相克，此消彼长，此去彼往，无一永堕，无一永生。若此永堕，彼即永生，不可遏制，不可埋葬。
　　因此，它或为烙印，它或为勋章；它受人指摘，它奉为信仰；它不可抹去，它不可增量；它既可浅斟，它亦可深藏。
　　古邑终于问道：“我想活着，因此拼命活下来了。大哥，你喜欢演戏么？”
　　他再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