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团圆夜,大 ...
-
团圆夜,大哥却终究未赶回来,连伯伯也因公司事宜,实难推延,于二日前出国了,因此一餐团圆饭,吃得惨惨淡淡,阿婆长长叹气,三儿也十分不高兴,连妈妈也只敷衍了两口,便草草收场了。
回房后,倒是程意溜进来,问道:“嫂嫂,妈说过两天就要我跟你和小婶去那边,妈这是被大哥气到了吗?”
古邑怕是母亲吵着要回去了,把程意打发走,想着不若待到节前,陪伯娘打发打发时间,又想着伯娘不见大哥,心里不舒服,因此犹疑再三,直直盯了手机许久,才鼓足勇气按下键号,不料大哥电话许许未接通,叹了口气,出门下楼,见阿婆一人呆坐在厅堂里,伯娘和母亲亦不知去了哪里,于是便下来陪她,提起精神道:“奶奶,您还不睡吗?”
老人听见声音,呆滞的神情微微活动了一瞬,才招招手,唤道:“过来坐,过来坐。”
古邑果然加快两步,在她身旁坐下了,又听见她絮絮叨叨地说:“我这几天啊,总是不安心,你们什么也不和我这老人说,我想着,以前小溯不好的时候,个个都骗着我,你走的时候,也还是哄着我,都把我当老糊涂……”
古邑心中细细密密地抽着,许是多年没人提这桩事,陡然揭开了来,难免磕磕碰碰地疼,半晌,才安慰道:“奶奶,我知道错了,您打我。”
说着果然把脑袋凑前了去,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老人撇头推开了去,笑骂道:“哪个要打你?以后多多回来,你看你大伯母多疼你,就是为了她,你也不要把人骗得团团转。”
又絮絮了一会儿,古邑才扶着老人睡下了,要回房,想起来,又折路去了合虚房里,却听得伯娘压低声音说:“你做事怎么不顾前因后果,我都说了你大哥会安排好,你把小邑赶回去了,她怎么不疑心?”
听话音,竟是动了怒了。
古邑免不得心头一跳,似乎是有了什么预感,又听母亲亦是怒气连连,压低声音,那怒意也还是沉抑不住:“我带她回去,她怎么会知道?阿邺现在昏迷不醒,你还要在家里,要是她知道了,你让她怎么办!”
古邑心上的那点温度,终于是完全失却了,眼前如严冬,又如炎日,她只是堕入其间的一块冰,一枚炭,既受去往无尽无止的煎炙,又遭此后无声无息的冷噬,反复煎噬,生生不停。
两个人还在争执着,她的世界,却平静地如白羽飘衣,水泛漪涟。
良久,她安静地打开了门,轻轻唤道:“伯娘,大哥出车祸了。”
一路上,古邑都安静得不像话,程意在一旁哭断了气,眼睛通红,合虚一边哄她,一边时时注意着古邑,生怕她受了刺激,再翻出旧疾,半晌,陡然听她轻轻说道:“伯母,大哥会没事的。”
淑真往后视镜看她,终于松了口气,心头泛酸,点头道:“是,他会没事。”
说完,眼睛终于红了,出事伊始以来的提心吊胆,此刻轰然涌上心头,而三日来的克制一旦决堤,便全然不可收拾,她咬紧牙关,捏着方向盘平复了许久,才勉强笑着开口道:“我一直最放心他,没想到他也会惹事了……”
话未尽,早已叫哽咽之音吞没尽了,她不再说话,程意仍旧哽咽着,自傍边爬过古邑身上,古邑便一路如此抱着她,低下眉眼,神色说不尽的淡。
伯娘见到程邺那一刻,眼泪早已流了满面,饶是坚强如她,见到孩子面无血色、了无声息的模样,面上已是一白,竟觉天地昏郁,身处如白昼的医院,也还是辨不明方向,掩眼久久,方喘息问道:“还没醒么?”
伯伯扶着她,点头道:“医生说保住了命,只是脸上……”
他顿了顿,又说道:“只是和他一起的小吴……”
伯娘明白,再深深看了病床上的程邺一眼,转头向合虚说道:“你和小邑三儿在这里看着,醒了告诉他小吴的事,三儿,你是大人了,不要哭,帮婶婶好好看着你大哥,知道吗?”
说着将程意脸上的泪痕细细抹去,看着她哽咽中终于点点头,才又捏了捏一旁古邑的手,什么也没说,由着伯伯带她走了。
天色早已暗下来,这时到处是烟花爆竹之声,在暗黑的天空中爆炸开,染得夜色便也褪去两分。火树银花本为虚妄,不过一瞬就消逝,只是过年,千家千户祈福拜神,这虚无就延绵不绝,似是不尽。
映得床上之人脸颊愈加无色,只是右脸纱布掩住了大半,已经看不太清明了,程意眼泪像线珠一般,滴滴答答又落个不停,只是怕扰到程邺,并不曾哭出声来,一直待到催人,她仍旧不肯走,合虚知道她于此无益,反增伤感,又不可留她一人在家,见古邑并无发病之症,便留她下来,半哄半诱扯着程意回去了,这时外面的喧嚷之音忽然也寂静下来,一时间,天地人间,皆萧索冷寂,程邺一如昨日前日,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全无声息。
古邑于这黑暗昏郁之中,平静淡然地看着床上之人,心中不免泛出悲悯的情绪,觉得他这样好的年纪,又这样无量的前程,恐怕,恐怕……
只是,他终究活了下来。
古邑掩目,耳边窸窸窣窣似有人话语,远似幽谷神潭穿狭而来,带着低低呜咽的风息,近了,近了,终于直砸在心头上。
他说:“程邑,你好大的胆子!你看看,你看看,你封面放的是谁,竟然不是我,你太伤我心了……”
他说:“阿邑,阿邑姑娘,我错了,我错了,你理理我,理理我……”
他说:“阿邑,我最喜欢你,你要是嫁给我,我就让大哥给我当伴郎,好不好,好不好……”
最后,他说:“古邑,不要哭……”
古邑,不要哭。两行清泪默然自颊边滚落,她只是呆坐着,半晌才睁开眼睛,这时爆炸烟火声又起,夜已深,在火光中,房中亮一瞬,便暗一瞬,暗一瞬,反亮一瞬,古邑错开眼,一瞧,便瞧见程邺睁开眼睛,无声地看着她。
免不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待医护人员忙定,天边已经微微泛起了白色,程邺累极复睡下,古邑精神却越发清越,过往前尘,皆涌上心头又淡去,只剩下一团氤氲的雾气,渐渐团成一股决心,于她的心底沉坠,沉坠,终于落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