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烟》分付与

30、第三十章

　　百箐和刘浩的日子慢慢过着，又或者可以说是熬着。
　　刘浩的收入断崖式下跌，勉强的收入维持他作为男人的体面。
　　而在家的时间，不再是从前美好、轻松的了，隐约溢出来的压抑统治了整个客厅、卧室和厨房。

　　百箐没有在刘浩面前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可是在刘浩看不见的地方，她足足哭了三个月。

　　每天晚上，给刘浩擦了身子，推着轮椅到卧室，再用力把刘浩从轮椅抱到床上，她便又偷偷溜回洗手间平复情绪。
　　那段时间，别人都说百箐瘦了好多，看起来憔悴了。

　　刘浩不再像原来那样健谈了，很多时候，都喜欢默默坐着，要么看窗外的车来车往，要么看天空。
　　他不看窗外的时候，就摇着轮椅到书桌前，打字写书，或者开网课教实习生外科知识。

　　要说之前的刘浩是咄咄逼人骄傲的太阳，现在他便是一座倒下的山。

　　L国。
　　魏正文的工作室蒸蒸日上。他成为了Steven，一个坐拥千万粉丝的歌手、创作人。

　　魏正文名气越来越大，资源也就愈发充足。

　　要别人说，魏正文发展到这地步，女人、金钱、荣誉，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
　　可魏正文偏偏万花从中过片甲不粘身，无数女星往他身上凑，他却没有一丝丝谈恋爱的迹象。

　　私生活的干净程度是圈里的奇迹，以致于和他一同工作的伙伴都怀疑他是gay，或者是性冷淡。

　　有媒体采访问魏正文：Steven，明明你那么帅气，又有那么多人追你，为什么一直保持单身呢？
　　魏正文给了一个让所有女粉都为之尖叫的答案。

　　他说，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放不下。

　　是谁这么幸运，能让大明星魏正文默默暗恋呢？
　　一时间粉丝们各种猜测，更有甚者疯狂挖掘魏正文和别的女星的绯闻，试图找寻蛛丝马迹，闹出了很多乌龙。
　　但始终，他心中那个人一直是个谜。

　　魏正文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又难免觉得有些凄凉。

　　曾经的他把喜欢藏得太深，最后甚至是仓皇逃跑。
　　现在呢，他喜欢的人离他太远了，远到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发现他喜欢她的蛛丝马迹。

　　在L国开了许多场演唱会，收益都还可观。
　　然后慢慢的，他的人气扩展到L国之外，国内也开始有了一定的粉丝基础。魏正文便和工作室便筹划着，找个时间回国开场演唱会。

　　回国的日子没有通知在国内的粉丝，一是怕粉丝接机耗费太多心力，二是他本身另有打算。

　　那天回国，魏正文只通知了刘浩和百箐。

　　在机场，魏正文从出口出来，就看见百箐站在候机大厅，举着一个牌子，低着头刷手机。

　　他让团队的人先走，自己加快脚步朝百箐走过去。

　　可等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他看清百箐时，魏正文便无法再往前走一步。
　　他看见刘浩坐在轮椅上，朝着他笑。
　　魏正文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神出了毛病。

　　“魏正文，好久不见。”刘浩摇着轮子朝魏正文过去，整个接机口，只有刘浩低了别人一截。
　　魏正文看着刘浩慢慢过来，几乎都要后退两步。

　　百箐跟上刘浩，帮他推轮椅，笑着朝魏正文摆摆手。

　　“怎么？看见老朋友都呆住了？”刘浩到魏正文身前，仰头看魏正文，勾着嘴角。
　　还是很久之前魏正文熟悉的那个笑容。

　　“浩子，你怎么……”魏正文呆呆地说，“他们……”

　　之前其实高中同学跟魏正文说刘浩残了，魏正文当时破口大骂，说那人在放屁。
　　过去几年曾经几次匆匆回国，没有看见过刘浩，也没有人和他说起这件事，他就一直蒙在鼓里。
　　在魏正文心里，冥冥之中觉得，这两个人的人生必须是圆满而幸福的。

　　“没什么大事。去年出了场车祸。”刘浩淡淡地说。
　　魏正文说不出话。

　　百箐在一旁说：“我们没告诉你，是浩子怕你专门赶回来看他，耽误你的事。”

　　魏正文抿紧了唇，低头看着刘浩的双腿沉默了很久，半晌后说：“还能好吗？”

　　刘浩笑了笑，轻轻摇头。

　　魏正文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

　　“你这次回国是要开演唱会吧？”百箐开口，恰到好处打破沉默。

　　魏正文点点头，却好像根本没听见百箐在问什么，只是机械性回答罢了。

　　刘浩看魏正文的样子，瘪了瘪嘴，啧了一声。
　　“你就别这样了，我都接受这个事实了。” 刘浩伸手，拍了拍魏正文的腰，“快点，给浩哥笑一个！”

　　刘浩夸张的笑和之前明明如出一辙，却又哪里不一样了。
　　魏正文低头，看着刘浩的眼睛，慢慢地扯出一个微笑。

　　“苦瓜脸干什么呢。”刘浩不满意了。

　　魏正文深呼吸，又盯了刘浩好长一段时间，才举起手朝刘浩的肩膀就是一拳。

　　刘浩吃痛，揉了揉，“干什么，好暴力！”

　　“还你刚刚那一巴掌嘛。”魏正文说。

　　“刘浩”坐在轮椅上，这对魏正文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魏正文心中的刘浩，永远是潇洒的，强悍的，永远都是他仰望的对象。
　　魏正文想着，眼眶不免有些酸涩，但他用手按了按眼角。

　　刘浩看着，笑道：“怎么一拳头把自己打哭了。”
　　“谁哭了。”魏正文说，说罢看向百箐，鼓起精神打招呼，“大嫂好，别来无恙啊。”

　　百箐笑笑，“你在国外是不是长胖了？”
　　“瞎说，那都是肌肉。”刘浩替魏正文回答。

　　魏正文配合着笑，他走到刘浩身后，对百箐说“我来吧。”
　　百箐点头道谢，然后魏正文接过了轮椅推手。

　　魏正文本来想开玩笑说，刘浩大爷想去哪啊，我推你去，可他一握上推手，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百箐刘浩身边，魏正文沉默着推他往机场出口走。

　　快到门口了，魏正文说：“到时候我演唱会，你们有空就来捧个场，门票免费。”

　　百箐笑，“不错啊，当年没看错你，肯定能成大明星。”
　　刘浩坐在轮椅上笑，往后仰头，高高举起胳膊，朝身后的魏正文竖大拇指。

　　上了百箐的车，开到机场不远处的小吃城，简单找了个餐馆吃了垫肚子。
　　吃的差不多了，他们一行人便从快餐店出来。

　　“老魏你一天飞机也累了，等会直接送你回家？”百箐把刘浩推上改造的私家车后座，对身后拉着车门的魏正文说。

　　“不累，飞机上睡了超久，我们好久没见了，一起好好吃一顿怎么样？”魏正文说。

　　“好啊，吃什么？”刘浩在车里，扯过定制的捆绳把自己固定住。
　　“不知道欸……”魏正文说。

　　等他们都坐上车了，百箐看了看时间，说：“这个时间外面餐厅都是满座，不如我们回家吃吧，我下厨。”

　　刘浩一听，立即表示赞成。自从百箐开始疯狂工作，他好久没吃百箐做的饭菜了。
　　魏正文见刘浩这么高兴，开始好奇百箐的厨艺了。

　　车停在家门口，百箐下车，熟练地将刘浩的轮椅拖出来。
　　“需要我帮忙吗……”魏正文在一边只能干站着，很想上手扶一把。
　　“没事，这个是我们专门设计的，方便得很。”百箐说着，刘浩和他的轮椅便平稳地落在地上。

　　上电梯时魏正文发现，刘浩摇轮椅很熟练了，双臂比之前要结实太多。
　　刘浩的那一双手，磨出好多老茧，和魏正文印象中曾经医生的手已经截然不同。

　　到家后，百箐让他们在客厅等着，自己去厨房准备饭菜。

　　刘浩和百箐婚后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比百箐之前租的房子条件好很多，有客厅也有餐厅。
　　客厅有一扇漂亮的落地窗，而餐厅里摆着一个很大的圆形餐桌，他们吃饭再也不用憋屈地窝在茶几旁了。

　　刘浩的腿还好的时候，他就偏偏不爱在大餐桌舒舒服服吃饭，喜欢跑到客厅茶几，弯着腰扒饭。
　　后来瘫痪了，便不得不在餐桌吃饭，因为轮椅没办法卡进茶几和沙发中间，而他离开了轮椅，有时都坐不直，更别提弯腰吃饭了。

　　这间新房子厨房也不再是之前租的房那般狭小，宽敞又明亮。只不过婚后一直都太忙，百箐很少在家做饭，都是点的外卖。

　　刚刚结婚时刘浩总说她吃外卖不健康，会亲自下厨炒菜给百箐吃。但后来坐上轮椅，炒菜也不方便了。

　　百箐打开冰箱，勉勉强强找出点菜可以凑一餐，忙忙碌碌一个小时，终于端了出来。

　　他们围坐在餐桌前，一边聊些近些年来的事情一边吃着。
　　大部分都是魏正文在讲，而另外两人笑着听。

　　所有盘子清空后，魏正文和刘浩一本满足摸肚皮。

　　魏正文连连夸百箐厨艺好，夸得百箐都不好意思了。

　　一起收拾了碗筷，时间就不早了。
　　魏正文该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百箐站在门口对魏正文说。
　　魏正文点头，“回去吧。”
　　刘浩摇着轮椅过来，递给魏正文一袋子水果，“喏，听说你回来，专门给你买的，都是你爱吃的。”

　　“这……也太贴心了吧。”魏正文接过来，挠挠头，“谢啦！”
　　“小意思，谢啥。”刘浩说。
　　“走了走了，你们不用送了。”魏正文说。

　　于是在门口分别。

　　魏正文坐电梯下来，给助理打了个电话，不一会车就来了。
　　魏正文把小助理送回酒店后，自己开着车回家，路过家附近的咖啡厅，又慢慢倒退回去停下。

　　久违了。他几乎都要忘记这里的咖啡是什么味道。

　　魏正文看了一会咖啡店窗口橙色的暖光灯，开门下车。

　　一离开车，魏正文便打了个寒战。
　　虽说冬天已经过去了，风中依旧带着凉意。

　　魏正文抖了抖，快速走进咖啡店。
　　这个时候客人已经很少了，只有零零散散几位坐在角落。

　　魏正文在点餐台前看了好一会，才点了杯几年前常喝的拿铁。
　　当时只会喝这个，还要加方糖，再浓一点就完全不能入口。
　　在L国呆久了，再苦的都喝过，这里反而太淡了。

　　魏正文端着咖啡，走到那个他曾经习惯的位子，轻轻抿了口，嗯，还是熟悉的味道。

　　右手边是一面墙，贴满了便利贴。
　　魏正文看着，忽然想起那个晚上，百箐低着头写便利贴的样子。
　　过了这么久，当年百箐写的那些应该早就被撤下来了吧。

　　魏正文想着，边喝咖啡边慢慢看墙上贴的那些便利贴。

　　有很多纸张比较旧的便利贴，那些便利贴上，有的只写了几个字，有的画了很可爱的卡通人物，有的密密麻麻写满了。
　　可以看出，写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情和愿望，而他们或许也没想到，自己那些细微的心愿，在这面墙上，跨越了好多年，被保存下来。

　　魏正文看着看着，忽然一顿，稍微站起来，凑过去仔细辨认。

　　“BQ”。

　　有好几张，贴的位子很相近，落款都是“BQ”。
　　虽然被很多新的便利贴覆盖了，却还是可以看见边角的落款和一点点字迹。

　　魏正文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些就是当年百箐所写。

　　他伸手，轻轻将那几张覆盖在上面的新便利贴揭开，贴在一旁。

　　等所有落款为“BQ”的便利贴都完整呈现在魏正文眼前时，他桌上的拿铁已经凉了。

　　咖啡店里那些零星的人几乎都走光了，整个店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柜台那边机器轻微的运作声。
　　那几张落款“BQ”的便利贴粘得很牢固，估计是当时的笔者用力按了按，想贴得好一点。

　　魏正文就那样站着看，一字一句，过了好久。

　　然后他缓缓坐下来。他无法再看下去了。

　　魏正文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但便利贴上的字不听使唤一个一个蹦出来。

　　这么多年了，他确实不能坦率地说，对百箐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他知道，有些东西，他不该去触碰。

　　在他喊出那声大嫂时，去他们家做客时，就必须学会对心里的异样置之不理。

　　他以为自己对百箐不过是执念。只要时间再久些，自然会消。

　　他也骗自己，在机场见到她后的感觉，不过是因为好久没有相见，一时间的尴尬和难为情罢了。

　　可是，当他看见这些落款为“BQ”的纸条，看见每张纸条上和他有关的只言片语，他就再也没办法骗自己。

　　他以为会忘记、会淡却的，竟然狡猾地藏在角落。日日夜夜慢慢地滋长，等再发现时，居然已经盘根错节，心里每一寸都有它的根系。

　　魏正文不断深吸气再吐气，直到大脑因为缺氧有些发晕才停止。

　　他端起咖啡，喝了好几大口。
　　已经冷掉的咖啡有些酸涩，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口腔久久不散。

　　魏正文一瞬间想起那个时候。他们坐在窗前的长桌旁，百箐一口气将咖啡喝下去。

　　他以前以为，那是她对他拒绝的不满，或者是愤怒。
　　原来，那样的表情和不满、愤怒丝毫不沾边。

　　不如说是，难过、伤心、爱而不得。

　　魏正文坐着，双手紧紧握拳放在桌上。过了好一会，慢慢松开。

　　……又能怎么样呢？都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她是别人的妻子。
　　是刘浩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