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上的小蜗牛》邹秋

8、感情

　　收到柯果的回信是在一个星期以后，柯果约顾梧在老地方见面。
　　真是一夕回到解放前，本以为能够和戴祈变得稍微融洽一些，可没想到那天以后两人的关系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看着戴祈那生人勿近的面孔，站在一旁的顾梧感觉自己又被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到底要怎么做，戴祈才能够正眼看他一眼？要怎么做顾梧这个人才能被他放在心上？
　　穿过“深蓝”幽暗的走廊，在迷离的灯光中顾梧瞧见了柯果，他的身边还有一个顾梧并不认识的人。
　　夏弥戈演奏完曲目以后准备离开，却被个男人拦住，对方笑吟吟的说要请他喝杯酒。看着这段时间来频繁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张脸，夏弥戈特别想不理会他一走了之。然而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男人就已经将酒保倒好的酒递到了他的面前。
　　“夏先生，赏脸喝一杯？”
　　柯果也不管夏弥戈到底愿不愿意，直接将酒杯塞到了他手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自顾自的和对方碰了杯一饮而尽，然后抬起眼直直的望着夏弥戈。
　　夏弥戈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赌气似的把酒一口喝完，放下酒杯，恶狠狠地瞪着柯果问他：“可以了吧！”
　　柯果勾唇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夏先生真是好酒量，要不，再来一杯？”说完示意旁边的酒保再倒一杯。
　　“你有完没完？！”饶是夏弥戈这样不易黑脸的人面对柯果接二连三的戏弄也忍不住动了气。自从一个月前某个晚上他表演完退场时碰见柯果起，自己就被对方缠上了。
　　也不知是蓄意还是偶然，平常从无外人出现的通往员工休息间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喝醉酒的客人。那人也不吵不闹，只是安静的靠在墙壁上，似乎是在缓神。夏弥戈本不想理睬，但耐不住有点老好人性格的驱使，夏弥戈还是上前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他寻思对方是喝醉酒迷了路，将他领到外面就好。才一靠近，对方便抓着他的袖子扑到了他的怀里，任夏弥戈如何劝说拉扯都不肯放手。
　　夏弥戈是当时那个时段最后一个表演者，下一时段的乐队还要过一段时间才来，员工休息室再无其他人，夏弥戈想叫人帮忙也没办法。无奈之下，夏弥戈拿了背包之后半拖半抱的把人架着从距离近一些的后门弄了出去。
　　招来出租车，询问怀里人的住处，可是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没办法，夏弥戈把人带到了附近的酒店，在找不到对方的身份证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将人带到
　　房间，夏弥戈准备回家，却又被床上的人抓住了衣服，任他怎么拉也拉不出来。
　　“你到底是有多爱抓人衣服啊……”无奈叹了口气，夏弥戈只好在旁边将就着躺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身上的演出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肩脖也有点僵硬疼痛。身旁的人早已醒来，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昨晚，真是谢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夏弥戈从床上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对方满脸歉意。
　　示意对方不用在意，夏弥戈考虑着一会儿回家后得把衣服送去干洗，他还从来没把这身燕尾服弄得这么糟糕过。
　　“那个，你是‘深蓝’里弹钢琴的那个人吧？方便知道你的名姓吗，我想好好谢谢你。”
　　夏弥戈帮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面对柯果的道谢也是推脱，最后被柯果说得自己再拒绝就是看不起人了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并接受了对方的吃饭邀约。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他不再会和这个人有任何关系，可没想到自那天过后，每次夏弥戈在“深蓝”演出柯果都会来捧场，有时候也会邀请他喝酒吃饭出去玩。时间长了，在这一行呆了一段时间的夏弥戈也知道了里面的弯弯绕绕，于是他开始有意避着柯果。哪知对方似乎是知道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也不再隐藏，反而更直白的表现出来。
　　有次又被柯果拦住，夏弥戈实在受不了想把话跟对方说明白，但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没想过这种事，虽然知道世界上有那么一拨人存在，但他从来没接触过，也不曾想到其中一人会对自己感兴趣。代表那个群体的词语在喉间滚了滚，终是怕伤害到对方而咽了下去，只能委婉的表示自己并不是那一类人。
　　柯果对他的拒绝不以为意，笑笑说没关系，结果第二天却变本加厉，开始给夏弥戈送花送礼物，搞得酒吧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人在追求他。原以为对方是个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人，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死皮赖脸纠缠不清的家伙，遇到这样的人，夏弥戈很心累。
　　今天也是，那人一如既往的来酒吧找他。分明想趁着他与人说话不注意离开，结果还是被拦住，硬被塞了杯酒。一杯不够，还来第二杯，夏弥戈瞥见酒保看他的眼神，只觉得心里憋闷不已。
　　“柯果。”柯果正想说“没完”继续逗夏弥戈，却被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顾梧打断了。
　　“来了？”
　　“嗯。”顾梧点点头，转头看着夏弥戈，询问道：“这位是？”
　　“瞧我，都忘了给你们介绍彼此了。”柯果拍了下自己的头，指着顾梧说：“这位是我朋友，顾梧。”随后转换方向拍着夏弥戈的肩说：“这位，是夏弥戈夏先生，这里的钢琴师，是我的——”柯果故意拉长声音，慢慢说道：“好朋友。对吧，夏先生？”
　　夏弥戈后退一步避开柯果的手，朝顾梧点点头，“顾先生好。”
　　顾梧也友好的回应了对方。
　　“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了，告辞。”夏弥戈转身想走，却被柯果拉住了。
　　“顾梧你先去坐着等我会儿，我跟夏先生说两句话就来。”
　　顾梧点了杯酒走到吧台旁的卡座坐下，夏弥戈从柯果的手里挣脱，语气恶劣的问：“还有什么事吗，柯先生？”
　　“不要这么不高兴嘛。”柯果举起手表示自己的无害，然后拿出一张名片塞进夏弥戈胸前的衣袋里，“我只是想给夏先生你一张我的名片方便你联系我而已，相信这次夏先生应该不会‘不小心’弄掉了。”
　　“不小心”三个字被柯果特意强调，夏弥戈本打算转身就扔掉名片的想法迟疑了起来。
　　“当然，弄掉了也没关系，”柯果语气轻松的说，“反正我有夏先生你的联系方式，由我联系你也是一样的。我可是特别期望能够给夏先生打电话的呢。”
　　不用想，夏弥戈也知道柯果有很多种方式弄到自己的电话号码，他也毫不怀疑对方会给自己打电话的真实性。夏弥戈就搞不明白了，柯果为什么会看上他？柯果到底喜欢他什么地方，他改不成吗？
　　筋疲力竭的从酒吧离开，夏弥戈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柯果目送夏弥戈离开后坐到顾梧对面，喝了一口刚给夏弥戈准备的酒，才一口就脸色难看的换回了果酒。
　　“刚那人……”顾梧试探的问道。
　　“他呀——”不知想到什么，柯果笑了笑，摇晃着酒杯里的酒，“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顾梧瞧着他的表情却不是只是觉得对方有趣而已，但他没说什么。如果柯果真的喜欢上别的人，从过往走出来，那倒是一件好事。就是不知道夏弥戈这人怎么样，有机会得帮他打听打听。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顾梧说，“尹樾枱……身边好像有人了。”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怎样是他自己的事。”
　　“你能这样想就好。”
　　知道好友是关心自己，柯果耐心听完，转而问道：“不说我了，你呢？最近如何？”
　　被问及自己，想着戴祈的态度，顾梧心里就一阵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装作没听懂柯果的言下之意，只说：“还好，工作也就那样吧，还有的学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柯果却不想他糊弄过去，直接问道：“你和戴祈如何了？”
　　“如何……”顾梧喝了一口酒，能如何呢？左右不过是陌生的人的关系，之前的融洽似乎都是他的白日做梦。
　　柯果见他那样叹了一口气，“这条路本就不好走，可你却偏偏选了一条更不好走的。这几年我看着你过来，都为你揪心。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吗？”
　　如果能够换个人的话，那自己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心总是忽上忽下飘飘摇摇找不到落脚点。可是，喜欢这种事，又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那个人也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也不知道那戴祈有什么好，值得你喜欢这么多年。”
　　戴祈哪儿都好，哪都值得人喜欢。
　　和他相反，自己才真是一无是处。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暗恋，不让他知道吗？你就没想过试试？”
　　“可是……他眼里没有我，无论我如何努力他都看不见我。”顾梧痛苦的捂住脸靠在沙发上，“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呢？”
　　关于戴祈的事，柯果仅仅从顾梧嘴里和学校的传言中听到过，他与戴祈只见过一次面。高三毕业那年他去戴家给顾梧送他落下的纪念册，离开的时候刚巧碰到戴家的大儿子戴祈从大学里回来。戴祈看见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注意到柯果身后的顾梧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朝柯果笑着点点头，然后走进了房间。虽说戴祈的态度很好，但柯果总觉得那笑容很生疏，就像只是一种必要的礼仪，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整个过程柯果只听见顾梧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哥”，并没有回应的声音。那次碰面给柯果留下的印象就是戴祈是一个冷淡的人，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的顾梧都没让他有些许亲近感，偏偏顾梧喜欢上了这样的一个人。不考虑戴氏夫妇的态度，就单单是戴祈本人，都让这份感情举步维艰。
　　顾梧的问题柯果没法回答，怎么让那么淡漠的人在心里留下顾梧的身影，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空气一时静默，顾梧又喝了几口酒，重重的放下酒杯，酒杯与玻璃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淹没在嘈杂的音乐声中。
　　“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如果把戴祈关起来，让他天天看着我，是不是我就能在他的心里留下些许印迹了？”顾梧似喃喃自语，无力又绝望，“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