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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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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文姨叫下楼的时候,戴氏夫妇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爸爸,妈妈。”
顾梧打完招呼后,在夫妻俩对面坐下。
很久没见,吃过早餐戴夫人就拉着顾梧对他嘘寒问暖,顾梧耐心的一一回答。
“瘦了,等会儿让你文姨多做点你爱吃的,补补。”戴夫人看着顾梧,叹了口气,“让你在家住,你却要住在外面,看把自己照顾得。你哥也一样,外面哪有家里好啊,我看你们就是嫌弃我俩老家伙了。”
顾梧哭笑不得,连忙哄戴夫人。
戴夫人也就是说说,她知道俩孩子都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生活,她也只是希望两个人多回来看看,这就满足了。看着面前绞尽脑汁哄自己开心的顾梧,眉眼已不似当年的稚嫩,变得深刻成熟起来。当年那个小小的瘦瘦弱弱的小孩转眼间就长成了有宽厚肩膀高大稳重的大人,戴夫人心里不知道是成就感还是怜惜更多一些。
戴夫人拍了拍顾梧的肩膀,“好了好了,去陪陪你爸爸吧。”
顾梧点了点头。
戴夫人起身去和文姨商量午餐的事,顾梧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往院子走。
戴先生坐在院子里的圆桌旁看报纸,桌面上放着一杯茶,冒着袅袅轻烟。
顾梧恭敬的叫了一声“爸爸”,戴先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戴先生翻着报纸,看了他一眼,问道:“最近如何?”
顾梧知道他是问工作的事,如实说道:“有点小问题,不过已经解决了。”在戴祈的帮助下。
“年轻难免考虑不周,慢慢来,有经验了就好。有什么事你和你哥多商量着来,多向前辈取取经。”
“嗯。”
顾梧和戴先生又闲聊了几句。戴先生回书房后,顾梧一个人在院子里溜达起来。
花匠袆叔在浇灌修剪花草,顾梧走过去,冲他打了声招呼。
“小少爷好。”袆叔停了停手上的动作,憨厚地笑着。
顾梧看了看满院生机勃勃的花花草草,不得不感叹袆叔真的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顾梧让袆叔不用管自己,他就在院子里随便逛逛。走到比较偏僻的角落的时候,顾梧看到翠绿的花茎上残留着几片白色花瓣,在它面前蹲了下来。
“小少爷你要早两三个月回来,就可以看到它盛开的样子了,”袆叔见顾梧蹲在花前面,说道,“那个时候正好是花期,我瞅着长得还不错。”
“嗯,谢谢。”顾梧转过头朝袆叔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
这白色的风信子是顾梧刚上初中的时候种的。他把自己存了很久的零用钱拿出来,买了给戴祈的生日礼物后,经过花店,看见店门口玻璃器皿里浅褐色的球根上开着纯白的花,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晃花了他眼。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它买了下来。戴夫人向来是喜欢花花草草的,顾梧将花带回去,戴夫人看见后好一阵夸,说顾梧眼光不错。顾梧小心翼翼的照料着它,希望能让花在戴祈生日那天也开得那么好,这样戴祈收到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他希望他看到的景色也能让戴祈看见。
可惜,戴祈生日那天,风信子的花期已经结束了,白色的花瓣早就落光了。顾梧有些难过和失落,只好把原本给戴祈买的礼物送给他,而自己则把风信子留了下来,想着总有一天可以给戴祈。可惜一年复一年,花期就那几个月,而戴祈生日也始终是那天,想要让戴祈在生日那天看见花开又怎么可能呢?
后来,顾梧明白了这个事实,就将风信子从玻璃器皿里移栽到了院子里,有空的时候自己浇浇水,没时间的时候就拜托袆叔。
在院子里种着,戴祈总有机会能看到吧,他想。
顾梧知道,自己平时给戴祈东西他肯定是不会要的。只有在逢年过节和戴祈生日戴夫人和戴先生都在的时候,戴祈才会勉强接受。顾梧从来不去想自己送的礼物最后会被戴祈收到哪里,他只是单纯的为哥哥能接受自己的礼物感到高兴。
有些东西,他不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这么多年,这花没死掉,多亏了袆叔。顾梧上高中之后因为学业繁忙,也没什么时间来照料它。上大学后,戴祈出了国,他搬到了学校住,更没心思和精力去管它。作为主人的他不尽心,还好有袆叔,才不至于在某天突然发现它死掉了。
大一那年,自己上完课赶去看戴祈拍毕业照,到了地点后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他,以为戴祈还没来。看到几个熟识的与戴祈同班的学长,一问,才知道戴祈在毕业照照过之后就急急忙忙地走了,说是要赶飞机。
“赶飞机?”顾梧疑惑。
“对啊,说是那边开学早,连毕业典礼都没法参加。”
“开学?”
顾梧还没明白,就听旁边一学长说:“戴祈那家伙跑出国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我还想在吃散伙饭的时候狠狠地灌他一把呢!”
几个学长说说笑笑,顾梧已经没心思听了,他现在脑海中只反复着一句话:戴祈出国去了。
可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打电话给戴祈,关机。打给戴夫人,她说她刚把戴祈送上飞机。
“本来你哥出国,我想着一家人都送送,但你爸要去公司,你哥说你也要上课,也就我一个人闲着了。唉,也不知道你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哥哥他……”顾梧艰难地张嘴,“什么时候决定要出国的?”
“去年快过年的时候,说是征求下我和你爸的意见。话虽这样,但后来我才知道你哥早就把手续什么的办好了,估计就算我俩不同意他也是要出国的,还说什么征求意见,我看就是通知。你说你哥啊……”
戴夫人还在那头埋怨担忧着戴祈,顾梧在电话这头却是失魂落魄。全部人都知道戴祈要出国,他却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戴祈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他?难道在戴祈的心里,就那么看不上自己吗?即使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却还是无法跨越血缘的鸿沟吗?他戴祈到底把他顾梧当做什么?
戴祈出国后,顾梧看着他和戴祈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屋子,只觉得讽刺非常。他和戴夫人说他要搬到学校住,算是锻炼自己的独立能力。戴夫人本是不想应的,但被戴先生说服了,只好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
“有空的时候多回来,你哥出国了,你也不在家,家里就剩下我和你爸,怪安静的。”
顾梧嘴上答应了,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既对戴祈不告而别疑惑气愤,又为自己在戴祈心里没有一席之地而失落伤心。想到要两年都看不见戴祈,就觉得生活分外的煎熬。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的感情,那人却一声不吭的离开了自己。这是不是注定了他和他没有结果?
那个时候的顾梧,满心的绝望。
而现在,戴祈回来了,两人的关系貌似有好转的迹象,自己可不可以有所期待呢?
残留的几片花瓣被风一吹,终是飘然落下,徒留光秃秃的茎干,也不知明年能不能看到它盛开的景象。
顾梧洗过手回到客厅的时候,戴祈正在和戴夫人说话,想来是在他闲逛的时候到的。顾梧打了个招呼,然后在戴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时不时的说上两句,眼角余光却是一直看着戴祈。
戴祈的姿态很放松,脸上全是轻松和笑意。以前就觉得戴祈长得很好看,每次见他在戴氏夫妇面前言笑晏晏,顾梧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如果可以,他希望戴祈在他面前也可以展露如此自然开怀的笑容,而不是一脸淡漠。
文姨来叫他们开饭,顾梧和戴夫人往餐厅走去,戴祈则上书房去叫戴先生。
一顿饭吃下来,顾梧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撑死了。戴夫人怕他吃不饱,使劲给他夹菜,还让他多吃一点。戴祈也和他差不多。最后,戴先生看不过去了,说话制止,戴夫人这才作罢。
揉着肚子顾梧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消食,正午的阳光有些强烈,但被树叶重重过滤,落到身上的只有几点斑驳的光晕。顾梧悠悠地晃着秋千,微风拂过,带着花香和阳光微暖的温度,没多会儿,顾梧就昏昏欲睡,不知不觉眯起了眼。
猛然的悬空感让顾梧一下子醒了过来,连忙伸手抓住两边的绳索。稳住身形后,顾梧才发现自己因为打瞌睡差点从秋千上倒栽下去。
“哈哈。”
“劫后余生”的紧张感还没缓过来,就听旁边有笑声传来。顾梧侧头看过去,发现戴祈坐在长椅上正看着他笑的开怀。顾梧被戴祈的笑容晃花了眼,难得的一次,戴祈在他面前表情不再是淡漠而是笑容,而且还笑得这么开心,顾梧瞬间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如果能一直看到戴祈的这种笑容就好了,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等反应过来戴祈在笑什么后,顾梧恨不得缩进地底去,脸上一片窘迫。
太丢脸了。
发现顾梧看着自己,戴祈很快止住了笑声,又变成了之前的样子,朝他说道:“困了就回房睡。”
顾梧“嗯”的应了一声,却不见有什么动作。被刚才那么一惊,困意早就消失的干干净净。更何况,这是与戴祈难得的相处,顾梧才不想就这样浪费了。于是坐在秋千上,慢悠悠的晃着。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蝉鸣。宅子里的人都午休去了,还清醒着的恐怕只有院子里的顾梧和戴祈了。戴祈不说话,顾梧也不吱声,静静地看着远处的花出神。
顾梧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等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戴祈一直没说话,顾梧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阵沉默。酝酿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开口说话,转过头却发现戴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一直冷漠的眼闭上之后显得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如扇的睫毛安静的伏在脸上,抿着的唇松开隐约可以看见些许笑意。顾梧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儿后,慢慢站了起来,走了过去,在戴祈面前停住。
这个人,一声不吭的就去了国外,又一声不吭的回来。回来以后,自己忙着学业,也忙着在他面前证明自己,都未曾好好的看过他,未曾好好的问上一句在国外的这两年过得好吗。即使对他不告而别心存怨念,但更多的还是牵挂和想念。这两年来,顾梧不是没有想过联系他,但是每次想打电话的时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担心对方连电话都不愿意接。实在忍不住了,顾梧就给戴祈写信,但是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虽然,他早就知道会如此,但至少还有理由安慰自己,可能是山高路远信件在路上不小心丢了,对方没有收到,而不是对方不愿意回,甚至连看都没看。
顾梧一直很喜欢戴祈这个哥哥,从他进戴家开始。虽然戴祈一直都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看,但是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大他三岁的同样是孩子的戴祈却是顾梧孤单世界里能信任依靠的人。戴祈优秀,对人礼貌和善,家里奖状奖杯无数,周围所有人对他赞不绝口。虽然自己并不在他友好对待的行列,但光是看着他在属于他的舞台上发光发亮,顾梧觉得自己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照亮了,如此温暖明亮。戴祈就是他的信仰。所以,为了能够靠近信仰,即使受再多的冷漠对待,顾梧也甘之如饴,不会停止靠近的步伐。
可能是太过执念了吧,等猛然惊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戴祈崇拜喜欢的心情早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可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单纯当做信仰的时候就已经举步维艰,怀着这样心思的自己想要靠近不过是痴心妄想。
可是,对于光与热的追求,怎么会因为灼热的温度而停止呢?再难,再痛,飞蛾还是会奋不顾身地扑向会把自己烧灼殆尽的火焰,因为,那是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明啊。
凝视着戴祈熟睡的面孔,过了很久,顾梧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轻轻地在他的额发上落下了一个吻。
被阳光烘烤了许久的空气带着些许热意,一阵风吹过,混杂着花香,热意被驱赶,瞬间清凉了起来。院子里很静,连蝉似乎也不愿意打扰这份宁静,安静的伏在树上不再鸣叫。
七月,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