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上的小蜗牛》邹秋

5、回忆

　　从戴祈家出来，顾梧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地址。
　　站在路口想了想，决定赶早不如赶巧，明天刚好周日，正好回戴家一趟。
　　上大学以后，顾梧就从戴家搬出来了。刚开始是住在学校宿舍，毕业进入戴氏后，就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个房自己生活。虽然戴夫人心疼他，劝他在家里住，但顾梧觉得他已经是成人了，戴家虽养育了他这么多年，但他不可能靠着戴家过一辈子，自己也该独立了。戴夫人想给他找个更好的地方也被他婉拒了。逢年过节他会回戴家看看，有时候被戴夫人念的狠了，也会回去。不是忘恩负义，只是，戴家再好，也不是他的家。顾梧的家，早已在许多年前就没有了。
　　更何况，那里没有那个让他挂念的人。
　　顾梧打算给戴氏夫妇买点礼物。虽然以他现在的能力买不了价格不菲的东西，但是戴夫人他们是真的对他好，他在心里也是把他们当自己的父母看待。作为儿女的哪有不想着孝敬父母的呢？顾梧只是想尽可能的照顾他们，报答他们。
　　打电话给戴夫人报备一声后，顾梧打了个车上商场去看礼物。回想起刚才电话那头戴夫人高兴的声音，充满关心的念叨，顾梧心里很暖，嘴角勾起，望着车窗外的脸上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因为是周末，逛街购物的人很多。推开购物中心的门，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外面带来的热气消下去了几分。放眼望去，人群熙熙攘攘，商品琳琅满目。顾梧闲逛了一会儿，看到楼层导航图，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图面，决定好了要去的楼层。
　　乘着扶梯往楼上前进，快到四楼男士潮流区的时候，顾梧四处环顾的眼睛忽然瞥到了靠近扶梯的某个服装店里的两个人，个子有点矮的那个正拿着一件衣服朝着面前的人比划，而站在他面前的人个子较高，身形健壮，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拉了拉矮个手里的衣服，似乎是在点评。高个是侧背面对着顾梧的，顾梧只能看清他面前的矮个子，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孩，眼睛大大的，双颊微红，和高个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顾梧挑了挑眉，将眼神转移到高个身上。虽然看不到脸，但那个身影却莫名的有点熟悉，很像记忆中的某个人。
　　等到上了五楼，顾梧终于想起那人像谁了。
　　“是他！”
　　掏出手机，顾梧打开通讯录，将列表向下滑拉，刚准备按下拨号键，手上动作却停了下来。只是一个背影，并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个人。何况——
　　顾梧想起那个人身边站着的男孩，眼神一时晦暗不明起来。
　　考虑了一会儿，顾梧将手机界面返回主页，揣进了兜里。
　　还是先不告诉那人吧。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的话……
　　想起那人脸上曾经出现过的表情，顾梧眉头皱起，脸上带着怒意，但到最后化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顾梧到戴家的时候才不过早上七点。
　　推开那道白色的栅栏，院子里还有些微的虫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各色各样的花草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似乎连枝叶也不曾变过，安静地呆在属于自己的地界。右边大树下的秋千和木质的长椅看起来有点陈旧，但依旧整洁舒适。和主屋以长廊相连的小亭子里摆放着桌椅，可供人们休憩和观赏。桌面花瓶中插着一束百合，按照惯例，每两天会换一次，花是院子里栽种的。顾梧记得戴夫人最喜欢的是桔梗，估计再过段时间就可以换上了。
　　抬头往上望去，二楼最左侧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过，檐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里面的纱帘微微扬起。顾梧以前无事的时候喜欢趴在窗台，拨弄着风铃，看着楼下园丁袆叔或修剪花草或和保姆文姨聊天。戴家对佣人并没有很严厉，只要做好本职工作，老实本分，其余的都很宽松。有的时候戴夫人会坐在树下长椅上，欣赏园中景色，或者偶尔和他们说上两句。顾梧很享受那时候的那种宁静。
　　视线往右边移动一点，旁边的房间拉着窗帘，拒绝着任何人的窥探和接近。就像那个人，从不给他任何机会靠近，把他拒之门外。忽的想起昨天那难得的温和，顾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算是近了一步吗？
　　虽然戴宅里的人一般都起得挺早，但顾梧仍担心自己这么早来会吵到他们，于是轻轻地打开门，将自己带来的礼物放在客厅，然后打算回房间。
　　顾梧都不太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进过自己的房间了。
　　刚上了几级楼梯，就瞧见文姨进到了客厅。
　　看到他，文姨欣喜地笑道：“二少爷，回来啦。”
　　顾梧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老爷夫人过会儿才起，我先备着早饭。二少爷吃了吗？没的话我也给二少爷备一份。”
　　想起自己的确是连早饭都没吃就回来了，顾梧道：“麻烦文姨了。”
　　文姨嗔怪道：“二少爷这是哪儿的话。”
　　顾梧笑了笑：“文姨，我先回房间呆会儿。一会儿老爷夫人起了后烦您叫我一声。客厅里的东西是我拿回来给老爷夫人的，先放在那里吧。”
　　“好。”
　　拜托好文姨后，顾梧上了楼，在自己房间门前停下。伸手拧开了把手，顾梧没有立即进去，而是转头望了望旁边的那道门。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摆设一如既往。虽然很久没有回来过，但房间里却很干净，估计是时常有人打扫。不用想，肯定是戴夫人吩咐的。想到这，顾梧心里不禁一暖。
　　顾梧的房间里并没有很多东西，靠墙是简单的立式衣柜，右侧有个书架，上面几层放着些书，是这么些年顾梧买的，各方面的都有。最下面一层放着篮球，还有个杂货箱，里面堆着以前的各种玩具和零碎物件。书架旁是个木质的书桌，除了书房以外，顾梧以前也常常坐在这里看书写字。窗檐上挂着画着红白相间的金鱼的透明风铃，是顾梧十二岁那年暑假戴夫人带着他和戴祈去日本玩儿买的。那次旅行是为了祝贺他小学毕业、戴祈顺利进入市重点高中而定下的。正巧碰上当地夏日祭，三人也参与了热闹的庙会活动。顾梧看到了许多以前不曾看到过的玩意，也吃到了许多日本特色的食物。戴夫人说可以挑一些东西当纪念品带回去，顾梧看中了这个风铃。微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好像小泉流水，轻松活泼。在床两侧摆放着床头柜，上面放着闹钟之类的东西。顾梧拨弄了两下风铃，走过去，坐在惯常躺着的一侧，弯身拉开了旁边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拿出放在里面的东西。
　　这是一个方形的铁质饼干盒，有点破旧。当初顾梧离开孤儿院时，院长说没什么可给的，就把这盒饼干给他了。顾梧记得自己曾经还和孤儿院的小孩常常垂涎着这盒饼干，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尝上一块就好了。自己渴望了那么久的东西，院长就这样给他了，还摸着他的头，似嘱咐似喟叹地说以后一切都会好的。饼干吃完之后，顾梧把盒子擦干净，然后将自己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想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顾梧摸了摸铁盒，上面的纹路是如此的熟悉。打开盖子，顾梧将里面的一对银镯子拿出来轻轻摩挲着。这是小时候爸爸妈妈给他戴上的，内侧刻着他的生辰和名字，据说是避邪护安的，也是他们留给顾梧唯一的东西了。长大以后戴不了了，顾梧便将它们收了起来。有时候想爸爸妈妈了，就拿出来看看，仿佛他们还在身边一样。铁盒里放着一颗弹珠，这是孤儿院里玩得好的一个小孩送给他的。小孩被人领养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十分舍不得，然后顶着一张要哭的脸把自己珍藏很久、平时都不怎么舍得拿出来玩儿的弹珠塞到他手里，让他不要把他忘了。顾梧重重地点头，也顶着一张要哭不哭的脸，从自己兜里掏出捡到的一枚有些残缺的小贝壳放到他手里，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么多年过去了，顾梧早已记不清当初那个小孩的模样，但那双含着泪却硬撑着不掉的眼睛却是记得无比的清晰。顾梧时常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够再见到他就好了。小孩是自己孤单人生里第一个朋友，因为他，自己在那段时间里才不至于因为陌生和思念而崩溃。盒子里还放着糖纸、一块小小的树叶形状的橡皮擦、几张有点皱巴巴的纸条、一支铅笔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而这些，都是戴祈给他的。
　　糖纸是蓝色的，两端带着白色菱形。这是一种酸甜口味的糖。顾梧记得当时自己刚到戴家不久，说话举止上还带着拘谨和不安。戴夫人经常跟他说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在自己家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为了让他更放得开些，更快的适应这里的生活，戴夫人把戴祈拉倒他面前，想着两个年龄相当的孩子相处起来可能会更好一点，嘱咐戴祈带着他好好玩儿。戴夫人把他们带到游乐园，让两个小孩自己玩儿，她跟在后面。
　　戴祈其实是不乐意的。
　　虽然戴祈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小孩子细腻敏感，还是感受到了对方不言语下的拒绝。
　　顾梧亦步亦趋地跟在戴祈后面，被游乐场各种各样新奇好玩的东西惊讶到，想看却不敢看，又怕跟丢戴祈，只好悄悄地快速瞥上一眼。戴祈迫于身后不远处的戴夫人的要求，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想要玩儿的时候才转头问顾梧要吗。顾梧之前没来过游乐园，并不知道那些要怎么玩儿，见戴祈问自己，怯怯的问道：“你玩儿吗？”
　　戴祈皱眉地望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顾梧见他要玩儿，跟着点点头，“玩儿。”
　　得到回答后，戴祈便走到戴夫人面前，告诉她他们要玩什么，然后买票，排队，玩儿。
　　在套圈的时候，可能是人小，力气和技术不够，也可能是运气不好，顾梧和戴祈扔了很多个圈还是一个都没套到。好心的店主不忍两个小孩伤心，掏出两颗糖一人一颗，就当安慰奖了。顾梧没想到还可以有糖吃，有点惊讶。戴祈看都没看糖，直接扔到顾梧手里，说了句“给你了”就往前走。顾梧手忙脚乱的接过，看了看戴祈的背影，又瞧了瞧手里的糖，慢慢地，笑了起来。
　　当糖放到不能再放的时候，顾梧吃掉了它，然后把糖纸铺平放进了铁盒里。
　　这是戴祈第一次给他东西，虽然可能只是戴祈不喜欢吃，所以才给了他，但这却是他收到的来自戴祈的第一份东西。顾梧小心的保存下它存在的痕迹，在以后的日子，每当看到它就会想起当时晴朗的蓝天、温柔的风、热闹的游乐园、难成的套圈和戴祈的背影，这些都是值得收藏的美好记忆。
　　橡皮和铅笔是顾梧做作业时没有了戴祈给他的，之后顾梧有新的后要还给他他却不要了，顾梧便收了起来，没再用过。他怕用了就没了。
　　这是戴祈的啊，是戴祈给他的啊。
　　而纸条，则是顾梧遇到不会的题请教戴祈时戴祈的草稿，有时候戴祈会将就自己的草稿纸演算给他看，有时候是用顾梧的纸。戴祈的草稿纸顾梧不敢碰，只能把为数不多的自己的草稿纸给收起来。戴祈的字很好看。瞧着这些纸，看着戴祈的字从稚嫩到成熟的转变，仿佛是见证了戴祈的成长一样。
　　顾梧将和戴祈有关的东西，或主动或被动给予的，或有意或无意丢掉的，都收集了起来，放进了盒子里。
　　铁质饼干盒子里，装的是顾梧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