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上的小蜗牛》邹秋

11、得救

　　顾梧在大厅看着与人游刃有余交谈的戴祈，光辉夺目得让他忍不住想要把人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手机铃声响起，是个陌生号码，顾梧挂掉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大多又是推销保险或者打错的电话，过去接的多了也就烦了，遇上没备注的号码一律都不接。若真有人有事找他，那么对方肯定会多打几遍或者发短信，总有种方法可以联系到自己的。他放回手机准备继续看戴祈，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号码。顾梧看了看远处的戴祈，握着手机走到了稍微安静些的走廊上，接通了电话。
　　“是顾先生吗？我是夏弥戈。”电话那头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顾梧听到对方的名字想了几秒才回忆起这人是谁。
　　“是我。”顾梧说。
　　“那个柯果柯先生你知道在哪儿吗？”夏弥戈道，“刚他给我打电话，我觉得他好像有危险。”
　　柯果在哪儿顾梧当然知道，就是不知道夏弥戈这人是怎么知道他有危险的。在戴家，柯果能有什么危险？而且，对方和柯果到底是什么个关系他也并不清楚，他从哪里得知自己的电话的？
　　“怎么说？”顾梧问道。
　　夏弥戈急忙道：“刚他给我打电话，电话通了也不是跟我讲话，倒像是和谁在吵架，后来好像还动了手，那个人……那个人说的话粗鄙的很，没多会儿电话就断了，我只知道他好像是在哪里的厕所。”
　　厕所？柯果刚才倒是去了卫生间，不过这么久了都还没出来，是有点不正常。
　　“顾先生，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夏弥戈问，“我实在有些担心他。”
　　自那天和柯果从酒店道别后，柯果就再也没有来找过他。夏弥戈问过酒保，酒保说柯果来过几次酒吧，但都是在他不在的时候才来的，还有点八卦的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夏弥戈随口糊弄了过去，心里却想着柯果是终于放弃他了吗？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其他感觉，夏弥戈也不太在意，仍旧老老实实的做好他的本职工作。但偶尔在弹琴的时候忍不住会往往常那人呆的地方望过去，看到陌生的人后失落之余惊觉自己干了什么，旋即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不习惯罢了。任谁被一个人猛烈追求几个月，忽然间那人放弃了，不习惯也是很正常的。虽然那个人自己并不喜欢。
　　接到柯果的电话的时候，夏弥戈正从酒吧表演完出来，走在被霓虹灯照亮的街道上，思考着一会儿去买点什么当夜宵。来电显示上“柯果”两字，让他往便利店迈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很平常的往前走去，边接电话边浏览货架上的食品。
　　夏弥戈礼貌的喊了一声“柯先生”，但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回应他，反而传来柯果带着嘲讽和愤怒的声音，接着是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两人似乎在吵架，不知道是不是无意中碰到了手机，给他拨了过来。夏弥戈不想再听这与他无关的电话，正准备挂断电话，就听那陌生男生说：“装什么贞洁？老子不嫌弃你你就该感恩戴德了，别给脸不要。拿出你在顾梧身下那般姿态来，取悦我。”
　　夏弥戈脑海里冒出来原来柯果和顾梧是那种关系啊的想法，转瞬间被柯果带着惧意的怒骂给打散了。他从未听过柯果这样满含恐慌和惧怕的说话，原本此事与自己无关的态度稍微淡了一些。
　　夏弥戈把选好的咖喱猪排饭便当拿到前台，准备让店员加热，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衣料摩擦声，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电话忽然被挂断了。
　　夏弥戈忽然有点慌了。看柯果的态度，应当是碰到了不好对付的人，如果真的发生了怎么办？他开始担忧起柯果来。
　　电话再拨过去没人接听，脑子里思绪翻飞，夏弥戈想起之前从柯果那里得到的他朋友顾梧的电话，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他立即翻出了存好的电话拨了过去。被拒接了一次，他又打了一次。第二次好歹是通了，他连忙把事情告诉对方。
　　“他在我家，应该没什么危险的。我去找找他。”顾梧收起电话，往卫生间走去。路上碰到正指挥着佣人把食物端上来的管家，想了想，从他那里要来了卫生间备用钥匙，脚步急促的往那边走。
　　顾梧拍了拍门，喊了几声柯果，无人应答，但很明显的感觉到里面有人在。也顾不上会不会冒犯他人，他转动门把手开门无果后用钥匙打开了。一开门，就见柯果衣衫不整的被人压在墙上，裤头退了大半，而压在柯果身上的人是他一直不待见的尹钺枱。
　　“我操！”顾梧两步走过去一拳揍了下去，又狠狠踹了一脚，把尹钺枱从柯果身上踢开。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柯果的脸是红肿的，很明显被人打了。他把柯果护在身后，帮柯果把衣衫整理好，问道：“没事吧？”
　　柯果摇了摇头，“还好。”
　　见他只脸上红肿了些，其他地方貌似没多大问题，顾梧稍微放下了心，回头恶狠狠的瞪着尹钺枱，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尹钺枱稳住身形，摸了一把被揍的地方，又看了看身上明显的脚印，似笑非笑道：“这就是戴家的待客之道？”他瞄了一眼在顾梧身后的柯果后，将目光放回顾梧身上，“顾少爷冲冠一怒为蓝颜还真是大开眼界呢，对戴家邀请来的客人暴力相向，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把戴氏的脸面放在眼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左手，“哎呀，看我这记性，顾少爷好像不算得是戴家人呢，戴氏的脸面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
　　顾梧没空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想赶紧把这人给赶出去。他心头压着一把火，顾及着这是在戴先生的寿宴上才没发泄出来，若是尹钺枱那张丑脸再在他面前晃悠，他可把不住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再忍下去。
　　“我可不记得我家邀请的客人里有渣滓，回头得好好问问门房是怎么做事的，把败类都给放进来了。”
　　严格说起来，戴家邀请的是尹氏的总裁尹钺枱的父亲尹正临。为了让儿子见见世面扩宽人脉，戴家的寿宴尹正临把尹钺枱带上了。这种宴会虽说邀请的是个人，但默认的都是可以携带家属，因此尹钺枱来戴家也倒算不得奇怪。只是顾梧问出口后才想起来这茬，但他又怎么会被尹钺枱抓到漏洞，反正请柬上邀请的是尹钺枱父亲，尹钺枱本就没有正式的请柬，他这样说也没什么问题。至于尹钺枱讽刺他身份的事，顾梧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要是心里还没有个清楚的认知，心思没有放正，他是要活得多么阴暗啊。况且，他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那些。
　　反被嘲讽了一把的尹钺枱也收起了先前那番做派，嗤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谁才是戴家正统，你也不过就是个被收养的，跟戴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说是你家也未必太抬举自己了。”他看向柯果，“我和柯果怎么样那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在这儿出头就不怕戴家知道了更不待见你吗？”
　　“柯果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他是我朋友，你在戴家闹事，那就关我的事。”顾梧道，“再说，尹钺枱，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吧，你根本就不喜欢柯果，几次三番的骗他，现在他已经看清了你的真正面目了，你还来纠缠，你不觉得你也太没脸没皮了吗？”
　　“我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这样积极，说你和柯果没私情谁信？”尹钺枱哼笑一声，“从高中起你们俩就黏黏糊糊的，柯果和我在一起以后也一样。说我脚踏几只船，还不知道谁先绿的谁呢？！”
　　“我和柯果……”顾梧刚想反驳，身后的柯果拉了他的手臂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收拾妥当的柯果从顾梧身后走出来，站在尹钺枱面前，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尹钺枱，你不过是因为被我拒绝了心里不甘心罢了，又何必扯我和顾梧的关系呢？我和他如何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只是在为这段失败的爱情找借口从而让你更加安心，以及遮盖你的错误。”他叹了一口气，“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继续你的左拥右抱，向更多的人证明你的魅力，而我也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人生。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你追求的我忍受不了，我们好好地道完别各自离开不行吗？不管你信不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满心满眼喜欢的都只有你，只不过你不稀罕罢了。”
　　尹钺枱想说些什么来驳斥他，只听柯果接着道：“你要如何想就如何想吧，但是我们俩是真的结束了，不论过去如何，不论彼此是对是错，早在分手那天就画上了句号。所以，”他望着尹钺枱，“我们就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好吗？”
　　尹钺枱心底划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慌张，被柯果那平静无波的双眸看着他竟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和柯果在一起的时候到处拈花惹草是他的不对，但他那样做的原因其中之一也有柯果和顾梧走得太近让他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既然柯果都那样了，那他做同样的事也怪不得他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完全是自己到处寻花问柳生活放荡的错误的。他本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柯果在和他在一起之前就该知道的。然而他选择了和他在一起，那么也就怪不到他身上了。再说，相比于其他人，他对柯果算是最好的了，柯果也该知足了。是柯果奢求太多才让这段感情破裂的，和他没有关系。明明是这样想的，但为何却感不到丝毫占理的轻松呢？
　　顾梧站在柯果旁边，自然是注意到了他垂在两侧的手握紧了拳头颤抖着，牙关也咬紧了。不想他这么逞强，他往前小迈了一步，微微侧过身把柯果挡在后面，对尹钺枱说：“再闹下去，大家都难堪。就像柯果说的，尹钺枱，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一直沉默的尹钺枱突然反问了一句，“然后让你们俩双宿双栖吗？”他抬眼朝顾梧他们望去，眼神黑洞洞的满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觉得我会吗？”说完，也不管顾梧他们的反应，抬手拍掉衣服上的鞋印，理了理衣服，抓了两下头发，转身出去了。
　　顾梧觉得尹钺枱简直是个疯子，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没多余的时间去思考为什么，因为柯果在尹钺枱离开的那一刹那，身体虚软的靠着墙滑落蹲坐在了地上。
　　柯果双手颤抖着，脸埋在胳膊下大口的喘着气。说实话，他是真的很怕，刚刚也是强忍着心里的惧意想跟尹钺枱彻底说清楚。虽然结果似乎并不是如他想的那样，但至少他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以后再面对尹钺枱，他想他可以彻底放下了。被尹钺枱触碰过的地方泛着刺痛，以前是有多喜欢和尹钺枱亲近，现在就觉得有多么厌恶。
　　顾梧担心的蹲在他身边小声询问着他，看着柯果这幅模样，顾梧就觉得刚才应该再狠狠揍尹钺枱一顿的。
　　“我没事。”柯果说，他抬起头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地面，“顾梧，我想洗个澡。”
　　“好。”
　　顾梧把柯果带到了二楼的浴室，从房间里找出一套他的衣服给柯果。相比于大厅的喧闹嘈杂，二楼安静多了。顾梧怕柯果有什么其他的需要，也担心又有人找上来，于是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目光搜寻着楼下戴祈的身影。
　　巡视了一圈没见到人，顾梧又找了一遍，还是没看到戴祈。不知道戴祈上哪儿去了，他心里有点失望。顾梧把手机拿出来无聊的翻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给夏弥戈回个信。多亏了对方，他才能及时赶到。和夏弥戈通完话后，顾梧盯着手机上他的号码，又望了望浴室的方向，不知道柯果是怎么想的。夏弥戈的关心和担忧听起来不似作假，就是不知道有多少分情谊。
　　洗过澡的柯果觉得浑身上下好多了，他擦了擦头发，走出了浴室。顾梧见他出来了把他领到自己的房间，进门前又环视了一圈楼下，还是没看到戴祈。把吹风机拿出来让柯果吹头发，顾梧坐在床边望着挂在窗前的风铃。被风吹过，透明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
　　“嘶——”吹好头发的柯果摸了下脸，疼得他倒吸冷气，“尹钺枱下手可真狠。”
　　顾梧见他脸比刚才更肿了，连忙下楼找冰块给他冷敷。
　　“我没事儿了，你下去吧。”柯果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冰块敷脸说。“衣服我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楼下也没我什么事。”顾梧说，“以后你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小心点，我觉得尹钺枱还会作妖。”
　　“他要干嘛就干嘛吧，我不想理这个神经病了。”　柯果轻笑一声，随即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顾梧，当初，我应该早点听你的话的。”
　　其实是不是早听话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和尹钺枱已经分了，过去也该忘记了。只求吃一堑长一智，希望以后不会再识人不清了。
　　“你和夏弥戈是怎么回事呢？”不想柯果沉浸在后悔悲伤里，顾梧把话题转到了夏弥戈上面，“要不是他给我打电话说你有危险，我都还不知道你出事了。”
　　“那个电话打给他了？”柯果惊讶。
　　“什么？”顾梧疑惑。
　　“我本来是想打给你的，没想到拨给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按到了夏弥戈的号码给他打了过去，没想到自己被救多亏了他。
　　“他说他很担心你。”
　　夏弥戈竟然会担心自己吗？柯果想。不过也是，他那个人本就是个老好人，连陌生的人都会帮上一把，何况是认识的人呢？
　　“我和他，没什么的。”柯果道。
　　“我看你之前对他挺感兴趣的，他似乎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之前顾梧和夏弥戈见过面后就私下打听过他，对方好评倒是挺多的，弹得一手好琴，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如果是作为告别过去而开始的一段新恋情，夏弥戈这人也是不错的。“我以为，你喜欢他。”
　　“但是抵不过对方是个直男。”柯果自嘲道，“而且，我怕了。”他侧过头来眼睛似是看着顾梧又似乎没有，“顾梧，我怕了。”
　　怕自己陷进去又看不清对方的真正面目，等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又看走了眼，被伤得体无完肤。
　　顾梧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他对戴祈求而不得，十年如一日的暗恋着，不敢表明心迹。柯果爱上了便轰轰烈烈的去追求，但是得到的结果却不如人意，以致于以后都不敢再轻易敞开心扉去爱了。他们两个人，都因为爱情，成了胆小鬼。
　　爱情这个东西，为什么这么难解呢？
　　房间里两人安静的想着各自的心事，楼下被顾梧寻找多时的戴祈从侧门走了进来，接过侍者手里的酒，重新回到了推杯换盏的喧闹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