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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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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温伽珩的那天,到了傍晚依然炎热,空气溶解着皮肤,蝉鸣声烧灼着心和耳膜。那是姚其歆记忆中最难熬的一个夏天。
他和他的大箱子和他的狗一起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站在灼热的夏天里,二十岁的他死在那个水汽蒸腾的傍晚,二十岁的他又重新开始了另一种人生。汽车停在身前,岳理川下车。他竟然也不怕被人看见,反正天色很晚了街上确实没什么人。
他用手帕给姚其歆擦拭眼角,柔声说:“乖,不哭了。”
姚其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
他抱着翠花坐上汽车,一直低着头。岳理川再一次用手帕给他擦了眼角,轻轻的笑出声:“傻孩子,哭什么啊。”
他不会哭出声,只是眼泪怎么忍也忍不住的溢出眼角,像决了堤一样。
“好了,好了,”岳理川轻轻拍着他,大概很少遇见这种情况,也有些手足无措,“再哭我就真生气了。”
姚其歆用手背擦眼泪,擦刚刚涌出来的眼泪,一点用都没有,越擦越多。
岳理川叹一口气,伸胳膊搂住他,亲了亲他的额角,“不是还有我吗。”他低声说。
都是因为你。姚其歆心里暗想,可他也知道迁怒给任何人都不对,是他自己自愿的,最该恨的人是他自己。
“乖,不哭了,”岳理川笨拙的哄着他,“你哭得像只小花猫儿,好了好了,以后再也不给你喝酒了,总可以吧?”
姚其歆抬起眼来幽幽的看他。他那时候还没有开始衰老,保养得宜,看上去就是充满成熟魅力的中年人;他生就深刻的双眼皮,威严的长方形脸,年轻时候在他的圈子里是有名的美男子。
我不爱他。姚其歆清清楚楚的知道。
但是下巴被托起来,被这老男人轻柔的吻着。而姚其歆已经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拒绝,以后也不会再拒绝。
“我们这样算不算恋爱?”很久以后,他们在床上,岳理川心情舒畅了,曾经这样问过姚其歆。
姚其歆诚实地回答:“我觉得不算。”他一向诚实,只不过他也一向很会粉饰自己的诚实:“因为,你是我的主宰,我愿意被你主宰我的一切。”
岳理川是极聪明的人,他这样回答,他便只一笑,不再追问。恋爱是平等的两个人之间存在的关系,姚其歆和岳理川是不平等的,且永远不会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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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伽珩用拳头不停招呼着叶寂手上的拳靶。他全身上下都是亮晶晶的汗,交错跳跃的双脚节奏已经有些紊乱。但叶寂穿着宽松的运动衣裤,表情如常,几乎没怎么出汗。
夏望舒点燃一支烟,靠在落地窗前的栏杆上,遥遥望着拳台,
“行了!”他提高了声音喊,“差不多得了!”
温伽珩停顿了一下,叶寂对他说:“再练习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当然,你愿意也可以继续。”
温伽珩迟疑了一下,对着叶寂右手的拳靶又砸了一拳,喘着气说:“可以了,谢谢。”
叶寂点头微笑,开始拆解拳靶,一边拆,一边说:“休息一会儿再喝水。”温伽珩点头,吃力地解开自己的手套,向夏望舒那边走过去。
夏望舒在他过来之前掐灭了香烟。温伽珩皱着眉说他:“刚运动完就抽烟?肺不要了?”
夏望舒笑笑:“戒不掉。”
温伽珩也笑:“反正祸害遗千年,你又死不了。”他说着,伸长手推开一扇窗,高楼的风猎猎地吹进来,扑在他的脸上。
叶寂远远地说:“最好不要吹风!”温伽珩提高了声音回答他:“散散老夏的二手烟!马上关!”
“出什么事了?”夏望舒忽然突兀地、直捣主题地问他。
温伽珩第一反应是否认:“没事啊!”他看着夏望舒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儿!”
“你肯定有事。”夏望舒看着他,两个人熟悉得像是另一个自己,在他眼中看来温伽珩的每一个情绪都像经过显微镜的放大,纤毫毕现。
“我不想说,”温伽珩茫然无目的地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地板。夏望舒则看着他。
“小姚最近在哪儿?”夏望舒问,“好久没他消息了。”
温伽珩的反应像是被人戳了一针:“我怎么知道?!”
夏望舒看着他,干巴巴地笑笑,什么都没说。温伽珩的喘气声变得急促,克制着压抑着,艰难地自控着,过了很久,终于自暴自弃一样地说出来:“他在那个人那里。”
夏望舒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是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背。
“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温伽珩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谁跟你说的,说了什么?”
夏望舒收回一直看着他的目光,有点心虚内疚地笑笑,说:“子墨让我劝劝你。”
“我说呢,”温伽珩冷笑一声,“怪不得今天主动约我。你是满世界连轴转的大忙人,要不是为了多管这个闲事,哪想得到陪陪兄弟。”
夏望舒急忙辩解:“是我自己有事找你。子墨让我劝你也不过是顺便正好说一说,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我难道还能逼你?”
温伽珩打断他:“是兄弟就连提都不应该提。”
“好吧,”夏望舒叹了口气,“我不该多管闲事。”他沮丧地低着头,温伽珩偷眼看看他,有点心虚,问他:“你怎么啦?”
说完又故意没事找事地挑刺:“我新戏的戏服,你还没画好吗?你可得给我认真点儿,哥们儿身家性命都在里面,这可是我独立做的第一部戏。”
“我已经快要活不起了,还被自己兄弟当苦力压榨。”夏望舒喃喃的说。立刻招致温伽珩的大呼小叫:“当苦力压榨?哥哥啊,不带这么冤枉人的。来,说说,说说,怎么啦?被债主追债?钱债还是情债?”
夏望舒不满地瞪他:“少他妈胡说八道,我可能快要失业了,你说是不是活不起?”
温伽珩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失业?活不起?”他笑得弯下腰,十分之夸张。夏望舒不高兴地皱紧眉头,还踹了他一脚,说:“你严肃点!”
“我还得怎么严肃?”温伽珩弯着腰捂着肚皮说,“你活不起,还可以找你们家老爷子去啃老嘛。”
夏望舒嘴角抽动,做了个假笑:“他那点退休金养不起我。”
“跟哥们儿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哈,”温伽珩嬉皮笑脸地说,“你们老爷子半官半商一辈子,要害位置退休,您那家产,我们这普通人家儿想都不敢想。”
“去去去,”夏望舒冷笑着,“欢迎举报,欢迎审计,你去告发去吧!”
“你丫怎么还当真了!”温伽珩没皮没脸地笑,又用手肘撞了撞他:“合着你认真的?真的要失业?为什么呀,老王要开了你?他不是最喜欢你吗?要不去找找校长让她修理老王?”
夏望舒苦笑一下,摇摇头:“跟院长校长都没关系。我可能必须得辞职,大概也就三四个月吧,这学期结束。”
温伽珩眨巴眨巴眼,真的感觉到了事态重大:“你辞职是好事儿啊,我这儿正缺演员呢,你可别说你要回去走T台——那玩意儿是体力活儿,咱跟十七八岁的拼体力也拼不过啊!不过到底怎么了啊哥哥?为什么呀?辞了职不是相当于好几个学位都白学了嘛,那当初费那个劲读博士干嘛呀!两科博士,五年啊,青春就搭在这上面,要是把时间精力都放在拍戏上你早红了好嘛?”
夏望舒抬眼看看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苦涩地笑一笑。
“说来说去都怪青青他妈,”温伽珩恨恨地说,点了烟来抽,“无情无义,真他妈坑人。”
夏望舒皱着眉笑起来:“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温伽珩抱怨得像在放连珠炮,“她不讲究在先,对不对?她要工作,要事业,你不要?她有灵气,有天赋,你没有?凭什么你要牺牲自己支持她?你读博士是不是打算回学校当老师,当老师是不是为了背后支持她?结果呢?最后闹了一个聚少离多感情破裂,有意思吗?你聪明起来聪明绝顶的一个人,阴沟里翻船,在她身上栽这么大一个跟头,你是不是傻?”
“她生青青的时候我们都才二十岁,”夏望舒说,“当时她什么都听我的,我让她生,她就生了。我做的决定,是应该我负责。”
温伽珩依旧瞪他:“说起来也是邪门,那时候咱们都不大,你怎么想的就敢让苏祎给你生孩子?”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夏望舒笑一笑,“我向来都这么任性,你第一天认识我?”
温伽珩叹了口气:“好吧,可能真是活该……”
他沉默了好一阵,幽幽地道:“那时候你和苏祎把我们都吓着了,又害怕又羡慕。姚姚说,人生无限可能,只有爱情值得我们拼命去追逐。老夏你太坏了,你给我们当了一个坏到极点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