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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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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理川看着姚其歆取来薄的开衫外套,为自己套在睡衣外面,又看着姚其歆为他一只一只地、细心地穿上袜子。接着他接过姚其歆递来的手杖,艰难地站起身,自己坐到姚其歆推过来的轮椅中。
在手杖的帮助下他能站一会,能小步子走一会儿,也就仅此而已了;需要去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哪怕只是在这座房子里面,他也只能选择轮椅。
姚其歆推着他离开卧室,穿过走廊和大厅,到房子的另一端的大门口去。
岳理川喃喃的说话,不知道是自语,还是说给姚其歆听:“这座房子总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怪味道,并不臭,可也不好闻;夏天的时候它像潮湿的水泥,冬天的时候它像箱子底下一股子樟脑丸气味儿的旧衣服。无论温度有多高、气候有多干燥,它闻起来都是冰凉冰凉的。”
姚其歆向空气中吸着鼻子:“可是我只闻到木头家具的香味。你教我辨认过那些做家具的木头,每一种气味都不一样。”
“天气干燥的时候伴随着那种气味有时候我听到木头裂开的声响。”岳理川说,“我怀疑他们骗了我,给我弄了些硬杂木家具来冒充上等的酸枝。”
姚其歆笑起来:“你这样说话特别孩子气。”
他刚说到孩子,孩子的声音就响起来:“爸爸!”
两个人一起向声音的来处看,肖翀正快步跑下楼梯,他一步可以跨越三四级阶梯,动作敏捷得像一只矫健的小瞪羚。
岳理川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说:“慢点儿,你慢着点儿!”
他拄着手杖想要站起来,试图去接肖翀。但站起来的动作还没完成,肖翀已经冲到他身边,一步就将姚其歆挤到一边去,手握住了轮椅的把手:“爸爸,我陪你去!”
他说着,推着轮椅,快步来到大门边,将门一把拉开。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硕大的绿地花园,和绿地上正在聊天的几个美丽的白衣护士。他推着爸爸,说一句“走喽!”就真的迈开长腿,风驰电掣一样往外跑。姚其歆原本想提醒他慢一点,可他站着的那个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岳理川的侧脸,那嘴角挂着一点微笑,丝毫也没被肖翀莽莽撞撞的动作吓到,反而明明白白是在享受。
姚其歆把提醒的言语咽回去,站在门边,怔怔地看着那对父子去到草地上,之后岳理川拄着手杖,开始在护士的帮助下进行复健练习。
他有些惶恐地远望着那对父子,肖翀在岳理川身边忙来忙去,忙得直抹脑门上的汗,虽然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在忙些什么,但成功地让岳理川笑起来。远望上去,老人头发花白,双肩荏弱,伛偻着后背,全身的重量都在手杖上。但他嘴角的笑分明在说,他依然不甘于安稳平静,依然享受惊骇冒险。
他的病原本肇因于失败,姚其歆一度以为之前八年的生活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点。他知道那是痴心妄想——他早就知道不是么?岳理川已经不动声色地证明过了。来这里之前姚其歆刚刚参加过一次拍卖会,帮岳理川买了一对七百年历史的皇家官窑五彩斗笠杯。他为岳理川做这种事已经很多次了,明知道这是洗钱,是犯罪。只是没想到岳理川现在还明目张胆地这样做——那对杯子从来都在岳理川的茶室里摆着,姚其歆好几年前就用它喝过茶。
姚其歆用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多想。权力地位方面的一次失败对岳理川这种世代为官树大根深的人其实算不上什么,他以前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让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现在可能只剩下一百种或是几十种,对于那个被消失的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姚其歆偶尔会回想起当年那个时候,他二十岁,刚刚签进光翼。经理人贺昀告诉他“岳先生请我们去吃个便饭”。姚其歆很茫然,不知道这样一位大人物为什么要请自己吃饭——清清楚楚的是个“请”字,伴随着那些花,和亲自手写的卡片。那时的小艺人很多都有台面下的价码,陪吃陪喝甚至陪睡,姚其歆没有,不是他孤高纯洁,只是资历太浅。
一头雾水的去了,岳先生的饭局很简单,菜色少而精致,味道非常好,酒是茅台,知道姚其歆酒量不行,还给他准备了红酒。岳先生话不多,儒雅、稳重、文质彬彬的样子。贺昀小心翼翼的在旁边陪着笑,精挑细选着话题。他那时也年轻,经验不足,所以坐立不安,不知道大人物的心思是不是也一样可以被揣摩猜度。
姚其歆倒是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而且他满心里想着的是温伽珩刚带回来的那只半死不活的小狗,不知道今天它吃下去食物没有?
他那时跟温伽珩住在一起。不是舍友,不是拼房,是同居,是恋爱。他们都年轻,他们热烈地相爱着。
生活中是有很多噪音,比如不止一个人告诉他“温伽珩的爸爸就是温孝仪,半个娱乐圈都是他家的”,这种话语伴随着暧昧的目光,只差明说“我们知道你为什么傍上温伽珩,你爱的不是温伽珩,是温孝仪的儿子,半个娱乐圈的继承人”。
天知道他爱上温伽珩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何许人也。那时候温伽珩也正处在事业的倦怠期和人生的低谷期,不上学,不回家,不拍戏,不宣传,不赶通告,最规律的工作是偶尔去夜总会唱歌,他的嗓音低沉沙哑,爱唱歌,但略有难度的歌儿就唱不好。姚其歆喜欢坐在台下静静听他唱歌,就是喜欢。
可是吃吃喝喝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岳理川一向有耐心,在姚其歆身上算是做足了水磨工夫。姚其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这水磨工夫里面和温伽珩渐渐的越来越疏远。那段时间每天吵架,有时候吵完了,心凉得透透的时候,听到岳先生安静稳定的声音语气,便莫名想哭。
“我当然是想要些什么的,”一次晚餐过后岳理川这样说,望着姚其歆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不过我不希望任何一段关系只是短暂的露水姻缘。我希望大家你情我愿,如果能相处得很开心那当然最好——我求的开心是时时刻刻都不会消失、真正的开心,我们是人类,高等生物,简单的生理快感哪有什么意思?”
可能他发号施令成了习惯,这些话翻译成普通人的用语无非就是“我们交往吧”或者 “我喜欢你”,从岳理川嘴里说出来就只有上位者的骄矜。姚其歆低着头,默默的听着,这一天迟早要来,他早就知道;他完全不愿意的话早该婉拒那一次又一次的饭局邀请;他没有拒绝,甚至给自己的晚归想出各种理由搪塞温伽珩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怀疑并且发火。
归根结底,姚其歆也是想要什么的。就算还犹豫,就算也有良心上的不安,却都抵不过“想要得到”的渴望。
还在一起的时候姚其歆从没真正做对不起温伽珩的事。他从来是好孩子,过不去自己的心。可是他们老是吵架,有时候姚其歆自己也怀疑是不是其实在暗地里希望,这样吵闹下去,终有一天温伽珩受不了提出分手?是不是只要提出分手的是温伽珩他就可以没那么重的罪恶感?
陪岳理川吃饭的时候,岳理川总要喝一点高度白酒。他是军人出身,生活习惯严谨自律,每一餐多少酒都是固定的,很少变化。姚其歆那时候酒量不行,陪着喝点红酒,便上头上脸,满面绯红。若是多喝几杯,虽然不至于醉倒,可也足够眼神恍惚,口齿不清。平时总是贺昀去接他回来,那天岳理川说难得闲着一天,一定要送他回家。
他下车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温伽珩在马路对面站着。天气很闷热,他站在那儿整个人清清冷冷。
姚其歆醉醺醺的回家,他们收养的小狗翠花趴在阳台上,似乎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叫着过来欢迎他,而是低低的发出呜呜声。
姚其歆开始收拾衣服和随身的东西。他想明白了,酒精麻醉理智可是没麻坏大脑,他清楚的看明白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没有苦衷,没有任何缘由能够给自己开脱。以前偶尔还以为自己至少身体干净,现在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心早就脏透了,保持某一部分干净无非是假惺惺的自欺欺人。
温伽珩用钥匙开门进来,看着他来来去去踉跄着脚步收拾东西的样子。冷冷的,静静的。好像看着的是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一场舞台剧。
姚其歆最后收拾出了两个大箱子,有气没力的拽着,站在温伽珩身前,酒劲儿还没过去,脸上依旧是绯红一片。
“你要去哪儿?”温伽珩问。
“我们分开吧。”姚其歆回答。
温伽珩俊美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狰狞,他冷笑问:“你要去找那个人?这就等不及了?想得不行了?姚其歆啊,姚其歆,你他妈的是有多贱?多欠操!”
姚其歆摇摇晃晃的,低声说:“随便你说什么。”
温伽珩一把抓住他扔在沙发上,开始撕扯他的衣服。小狗翠花吓一跳,跑过来摇尾巴,可怜巴巴的拼命的吸引主人注意力。没人搭理它,它不知道怎么办好,就使劲儿的往前蹭,叼着温伽珩的衣角想救姚其歆。
温伽珩一脚把它踹开。“滚!”他高声怒吼。翠花被踹得凌空翻了个跟头,一落地赶紧夹着尾巴一瘸一拐的逃走,叫都没敢叫一声。姚其歆心疼,挣扎着起来想去看翠花有没有伤到,被温伽珩狠狠地拽住摔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打到了哪里,全身都疼,疼得再也不敢有任何不顺从的举动。
他干干净净的身体,从来没被除了温伽珩之外任何人碰过,就那么老老实实的任凭他摆布,他要怎么折磨都随他。但是温伽珩撕坏了他的衬衫之后,按着他亲他的脖子,亲着亲着突然就不动了,然后猛地甩开他,跳起来冲进厕所去呕吐。
他吐得稀里哗啦的,姚其歆有点茫然,醉醺醺的是自己为什么吐的却是温伽珩?一步三晃去卫生间,问他:“你还好么?”
“滚!”温伽珩说,“你他妈让我觉得恶心!多碰你一下我都想吐!”
姚其歆对他笑笑。
他穿着撕坏了的衬衫,提了行李要离开。翠花可怜巴巴的叼着他的裤脚,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咬着牙,没觉得自己怎样,只是心疼翠花,温伽珩平时只负责陪它玩。于是抱起它把它放在行李箱扶手旁边,拽着一起出了门。
他们住五楼,老式楼房没有电梯。他费劲的提着两口大箱子,翠花乖巧的跳下来跟他走。楼梯间灯是坏的,忽明忽暗。身体一直在晃,辨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明上下左右。眼前一阵儿一阵儿的明晃晃的发亮,定睛看时却什么都没有。虚空里许多并不存在的锐利刀锋在身上乱穿乱刺。他心想如果现在摔下楼梯去死掉,那么这辈子温伽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多碰你一下我都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