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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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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哟,”四姑姑絮絮叨叨的说,“你在这里听四姑说话早就烦了吧?楼下厨房有汤,特别好的竹荪老鸭汤,是姚先生带来的他家乡的竹荪。”
肖翀随口问:“姚先生在这儿住好久了吗?”他原本只是随便一问,姚先生有没有住很久,他当然是知道的,不然妈妈的眼泪从何而来呢?四姑姑闻言却有些不安,偷眼看他神色,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也没有好久,老爷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怕寂寞,不喜欢一个人。”
肖翀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苦涩。怕寂寞的人大概都怕一成不变的生活,连枕边人也要时常变一变。这个问题上最苦楚的其实不是他妈妈,尽管他妈妈流的眼泪最多。他问四姑姑:“我二姐什么时候来的?”
四姑姑松了口气,她一向不怕在小少爷面前表现她对二小姐的不喜欢:“就是这两天才来嘛。二小姐真是的,老爷的身体已经病成这个样子,她也不体恤,也不心疼,那好歹是她亲生爸爸呀!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专门跟老爷子作对顶嘴,吓,你说奇不奇怪,老爷子偏偏喜欢她,难道专喜欢她不听话吗?怎样被顶嘴都不生气,宠得无法无天还要继续宠,小少爷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丝毫也不在意自己这样说话活像是挑拨人家姐弟的关系,横竖这姐弟关系根本也无需挑拨:“小少爷哟,这个家只有你是好孩子,你妈妈对我们也好,不像太太,整天只拿自己当公主看待——真有本事就不要惦记老爷的家产嘛……”
肖翀适时地打断:“四姑,别说了。”
四姑回手用手背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喃喃自言自语:“人老了,就喜欢胡说八道!”她假装自己根本没说,小少爷也根本没听到,只可惜假装得一点都不像;她又连自己也觉得不像,很是尴尬地红了脸,话题又转回了竹荪老鸭汤:“小少爷,我去洗手,给你端碗汤上来噢!”
肖翀微笑着点头答应。四姑姑像是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地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肖翀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许多温情,他从小到大,这个转身从他身边走开的背影一直熟悉,她会去为他端汤、倒水、拿零食,或者做别的任何事。
可是一个念头像是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四姑越来越老,越来越变得嘴碎,已经不适合在爸爸身边了。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反手使劲抽了自己一巴掌。这念头那么清晰又那么理智,带着他绝不允许自己学会的某种行为模式,让他又震惊,又惶恐。有些事他不允许自己懂,有些理智他不允许自己拥有,他永远不要做爸爸那种人。
可是心底深处,他知道那个念头并没有消失。很多个类似的念头都没有消失,它们理智、冷静、残酷,时刻提醒着他毕竟是爸爸的孩子。
午后的太阳慵懒娇艳,穿墙透窗照得人头晕。肖翀小口呷着竹荪老鸭汤,并没品尝出味道有多好。窗外楼下的情形看得他一阵儿一阵儿晕,不知道和艳阳比,哪个更肆无忌惮,更教人心烦意乱。
九月中下旬的午后温暖微热,姚其歆在游泳池里来回游动,像一尾白色的、生着黑色背鳍的鱼,他的黑色泳衣姑且当作背鳍好了,肖翀有点恶劣地想,皮肤很白,比叶稚白,好像比杨熹微黑一点。
他真不应该来这里的,肖翀垂头丧气地想,叶稚又回宿舍去住了,跟杨熹微那个一脸性冷淡的家伙整天在一起,迟早变成一样的恋爱恐惧症。如果他没有来这里,今天就会是他和叶稚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周末,也许他会请叶稚吃个浪漫的烛光晚餐,他可以考虑要不要把餐厅包下来,再找个乐师拉一段小提琴,或者干脆找个夜店跳舞,尽情摆动身体释放精力,然后如果叶稚愿意的话,他会带叶稚回家,再然后也许……
反正不用在这里看着爸爸的情人半裸着游泳。
况且游泳池边还有他二姐——岳静词衣着暴露,比基尼外面只披着个丝巾,站在泳池边上,一双小麦色的腿皮肤紧绷,肉感十足。她随手甩开披着的丝巾。恰好有一阵识相不识相的风,忽悠悠地将那丝巾吹向水面。她有些意外,却又没有伸手阻止,眼看着那鲜艳的丝巾落到水面上铺展开来,画面确是极美。
姚其歆本来游得很专注,根本没注意到岳静词来了。但丝巾落入水中,却是不注意也不得不注意到。他停了踩水的脚,浮出水面,抹了把脸,客客气气地说:“二小姐来了。”
“你可以不用叫我二小姐,”岳静词说着故意打了个冷战,“你每次叫我二小姐,我都觉得别扭,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演戏,跟你对手,演一出古代深宅大院儿里的爱恨情仇。”
她说着,甩了脚上装饰着夸张的水钻骷髅和粉红色羽毛的拖鞋,又换了个站立的姿势,活动手腕脚腕,之后双手举过头顶,一个标准的跳跃入了水。
姿势标准,但砸起了巨大的水花,崩的姚其歆满脸都是。他耐心地等她冒出水面,说:“入水的时候脚背应该勾紧。”
“勾紧也没用,怪这水太浅了。”她笑着说,身子在水中一沉一浮。她的身材相当火辣,那种野性的、悍然的美,倒是有点像混血儿。
她爸爸的儒雅清俊完全是东方式的,不知道怎么能养出这样长相的女儿。姚其歆偷偷瞟了一眼她的胸部,有点尴尬,拿出演员的职业技巧,控制着情绪行为,假装很自然的慢慢游向泳池边,踩着台阶上去,摘了毛巾擦自己的身体。
岳静词在水下潜泳,刚好在他面前冒出头来。湿淋淋出水芙蓉的样子,笑问他:“姚先生,最新的杂志专访聊到你的新电影,对手演员叫什么来着?女性大A呢,和你站在一起可真是养眼。”
姚其歆淡淡地笑笑:“是吗,我没看过那些照片。杂志硬照应该都挺好看的。”
“有没有考虑过和女人交往试试看?”她媚态横生地笑。
姚其歆面容是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没有考虑过,我习惯了男A。”
“比女A大?”她说着格格笑起来,她是女A,她毫不掩饰自己赤裸裸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个不知道,我只交往过令尊一个人,”姚其歆微笑着说不怕被戳穿的谎言,他出色的表情管理能力依然在发挥作用:“二小姐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去看看理川,他该睡醒了。”
他说着,给自己套了个大衬衫,转身走开。岳静词在背后高声说:“你放心,你偷看我胸部的事儿,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岳理川确实已经醒了。他曾经高大魁伟的身躯深陷在蓬松的被子中间,身下的床褥却是肉眼可见的坚硬。这让他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的姿势看上去就很不舒服。姚其歆轻手轻脚地打开他卧室的门,小心翼翼地看进去,就看到他怔怔注视着床对面的屏幕,那里正无声地放着姚其歆的影像。
他急忙推开门走进来,边走边语气温柔地埋怨:“理川,你醒了怎么不叫人呢?”
岳理川的目光望向他,面无表情的模样终于松动,他甚至微微笑了,柔声回答:“我难得有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只想好好看看你。”
姚其歆笑起来,温温的说:“人就在这儿,还不够你看的?”他走到岳理川的身边,有些担心地望着他:“你要喝水吗?要去卫生间吗?”
“不,我不去,”岳理川微笑着,那笑容类似于年长之人对后辈的爱惜,“屏幕上的你是不一样的,熠熠生辉,光彩照人,真是好看。”
姚其歆在他的床沿上坐下,笑道:“难道现实的我很难看?”
岳理川摇摇头,“我很喜欢现实的你,但是屏幕上的你,令人崇拜。”他微笑着说。
“我不喜欢你对我说崇拜,”姚其歆轻声说,“感觉好奇怪。”
“为什么会奇怪呢?”岳理川注视他的目光看上去很温和,“是因为我很老了吗?不习惯拥有一个像我这样大年纪的粉丝?”
“比你年纪大得多的粉丝我也有,”姚其歆带着点小骄傲说,“面对他们我就不会觉得奇怪。所以要从你身上找原因才行啊。”
岳理川便只是笑。姚其歆总能逗他笑,他拥有过无数情人,姚其歆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让他在精神层面也能享受愉悦的人之一。
“我并没有说谎,”他温和地说,“我确实崇拜屏幕上的你,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女孩子,和她们在一起的你看起来热情而快乐,就像你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鲜活的跳跃。”他回头看看姚其歆,“可是现实中的你,却在这儿陪着我这个随时会歪着脑袋、张着嘴睡过去的老头子,连说话都只能是轻声细语。”
姚其歆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他并不真正像他描述的自己那样衰老,姚其歆清楚记得上一次他被自己忤逆而大动肝火的样子是多么强硬而冷酷。那是一年前,这具身躯似乎还像壮年人一样充满力量——是不是再强大的意志也抵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
“你知道那天怎么回事吗?”他说着,指了指屏幕上的自己,那是他生日会的影像,“那一整天我一直在笑,白天的粉丝会我一直在笑,晚上请了好多圈里人开party,我也一直在笑,凌晨三点多钟Party总算结束了,我没有回家,就在开Party的酒店开了个房间,一个人刷卡进门,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我一边走进洗手间照镜子,一边想象镜子里冒出来一个妖魔鬼怪,接着,喔,我真的被自己吓一大跳——你知道为什么?”他顿一顿,耸耸肩膀,“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依然在笑,可我一点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我赶紧绷紧嘴唇,调整肌肉,让自己别再笑,却发现整张脸都又酸又疼。”
岳理川安静的看着他,“这种时候,你应该用热毛巾敷一敷脸。”
“可是我喝醉了,”姚其歆说,“我找不到自己的毛巾,所以胡乱洗完脸就坐在那儿拍脸好让水分蒸发干净。我从来不用酒店的毛巾。”
岳理川叹一口气。
“那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日,”姚其歆低声地、带着点小抱怨地说,“当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只想好好过个生日。”
“可惜在我这里也一样有那么多烦恼,”岳理川轻声说,“片刻安宁都那么来之不易。”
“好在总还是有的。”姚其歆柔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