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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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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望舒苦笑了一下。
他走过足够多的路,到过足够多的地方,见识过足够多的光怪陆离。他也曾经有过无数不得不面对的人和事,只是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让人不得不面对的大魔头竟然变成了自己。
他长长地吸气又叹气,缓缓地说:“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老师,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我是你的老师。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学生,如果放任这样下去,你会被毁掉。”他看着杨熹微,一字一句地说下去:“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就事论事,被伤害过是一回事,应该好好学习是另一回事,两件事不应该成为矛盾。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为了你能克服这些障碍,我愿意接受一切后果。你可以向学校检举我,也可以报警,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杨熹微冷眼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懂?学校会接受我的检举吗?你是王喆院长带出来的学生,是李凤弛校长引入的学者,他们会相信我一个本科生还是会相信你?就算我报警又怎么样?已经两年了,时过境迁,哪来的证据。”
夏望舒沉默一阵,淡淡的说:“我家里留着你穿过的衣服。”
“你可以闭嘴了吗?”杨熹微全身都在发抖,他沙哑的声音几乎在嘶吼:“我不用你提醒我自己有多懦弱!我没有勇气我不愿意承受别人的冷眼这些不是你这种人吃定的弱点吗?你敢说你没有因为这个感到过庆幸?”
夏望舒静静地看着杨熹微,不说话。他的目光深邃带有探究的意味,但杨熹微没法子深想,他整个人都深陷进一种极其负面的情绪中,又暴躁又痛苦,然而又无法爆发,无法纾解,这是别人的办公室,别人的地方,他想摔东西,想大喊大叫,甚至想痛哭想打架……然而他知道这些他都不能做,他甚至不能转身决然离去,因为那扇门后面是公共空间,而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失控的情绪。
痛苦那么深,那么深,他所能做的就是抓过那些印着自己作品的A4纸,把它们一口气全撕光,撕成碎片,就像他破碎的尊严。
“所以,”夏望舒轻声说,“所以这就是你应激的方式?伤害自己?”
他话音还没落杨熹微就把手里的碎纸片一股脑地往他的脸上扔。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便没有再躲,由着那些碎纸摔在自己脸上,再掉落到身上。然后问杨熹微:“闹够了没有?”
杨熹微沙哑着嗓子,回了一句:“你眼里我是无理取闹,是吗?”
夏望舒淡淡地一笑,说:“我眼里你是被伤害的孩子,满怀愤怒,不知所措。”
杨熹微一片一片地捡起办公桌上散落的碎纸,再一片一片扔到夏望舒的脸上去:“我没有不知所措,我只是恨你。我想跟你同归于尽。”
夏望舒在自己身上整理了一下,把掉落到身上的碎纸收集起来,伸长了手臂放到杨熹微身前:“继续扔,如果这就是你同归于尽的方式。”
杨熹微低头看手边的那一小堆碎纸,感觉它们堆积的形状像一个邪恶的嘲笑。
他慢慢抬头看眼前的人。
夏望舒以一种自在放松的姿势安然坐着,但面容冷峻,一丝表情都没有。
腔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刺,像是许许多多小小的破裂,每一个都在隐隐作痛,集合在一起却成了让人气都喘不过来的巨大消耗。眼前的男人看上去那么冷静,就像这些事与他无关。他怎么能一直保持那种冷静安然的态度?——我被你毁了,而你只是无动于衷,是的原本就不会对你造成任何负面的后果,甚至无法让你承担罪责。
他不知道更恨眼前的人,还是更恨自己。他刻意遗忘和回避的东西赤裸裸的就在那里,表面愈合,内里却在溃烂,只要把那层看上去还算完好的皮肤揭开,就可以看见巨大的伤口,鲜血淋漓。他已经被毁掉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身在深渊,上不见天下不着地,一直在坠落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个痛痛快快的粉身碎骨。恐惧崩溃然而无法自救,也不知道能向谁求救。
“一般来说,我不会解释什么。”夏望舒轻轻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高,杨熹微模模糊糊的抬起头,视线透过遮住了眼睛的刘海,勉强看见办公桌后面无比陌生的Alpha。
他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打开门出去。很快回来,在杨熹微面前放下一杯水。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置在杨熹微身后,对他说:“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杨熹微木然站着,夏望舒就用手按了他一下,本意是想按他坐进椅子,但他的手一碰到杨熹微,后者就像被烫了一下,全身都惊惊地一悚,大力挥手做出防卫的动作,低叫出声:“你别碰我!”
夏望舒愣一愣,慢慢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先坐下,喝点水。”杨熹微低垂着头,视线在躲避他,又在偷偷地监视着他,充满警惕,那种目光有隐隐的疯狂。
“好吧,只要你愿意怎么样都行,”夏望舒说,长腿一偏在办公桌上坐下,姿态依旧安然洒脱。他们距离相当近,他盼望这种距离能让杨熹微接收到信息素,至少冷静一些。“你是个有逻辑性的、讲道理的人,你可以听听我的解释,再决定你是否真的有资格被你自己毁掉。”
杨熹微立刻狠狠地回击:“我是被你毁掉的!”
夏望舒则立刻放心了,杨熹微并没有看起来崩溃得那么严重。他的大脑还在运转,自我认知没出问题,自洽能力也还在。于是慢慢地说下去:“两年前的某一个夜晚,一个不是那么美好的地方,我看见两个Alpha挟持着一个年轻的Omega从我身边经过。我没有想太多,只是随口问了问他们认不认识这个Omega,没想到他们对我一点都不礼貌,所以我让他们尝了尝我的拳头——我想那两个Alpha可能有一个关节脱臼了,另一个可能会掉一颗或者几颗牙齿,这样两个人,你认识吗?还是很熟悉?”
杨熹微的脸色本来涨得通红,听着这些话,越听越白。脸色一白,似乎理智在慢慢地回来。他低着头,发尖依然挡着眼睛,那种隐隐的疯狂却是消失了。
“那两个人逃走之后我看了看地上的Omega,他穿着一看就很劣质的推销服,妆画得很浓,我对自己说,哦,一个夜店baby。当然无论他是什么职业,我不可能把他放在那儿不管。我扶着他到街上,拦了辆出租车,坐上车之后我发现他全身都汗湿透了。他的呼吸有浓重的酒气和信息素的味道,这说明他被人用药物强制发情,当时已经开始出现休克脱水的症状。更糟糕的是,他服用的药物似乎有一定的挥发性,我也开始不舒服。”
他停了停,看着低头不说话的杨熹微,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下去:“我想过带他去医院,但是医院治疗这种情形要很长时间,并且,当时以我的认知,那个Omega既然是一个夜店baby,理所当然他和我都知道这种情况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是什么。所以我带他回了家。”
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杨熹微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等他说话,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就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沙哑着嗓子,说:“就算他混迹夜店,就算他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也不意味着他愿意跟你上床。”
夏望舒对他笑笑:“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笑容其实很真诚,但杨熹微只看到了满满的讽刺,他顿时感觉到有怒火在熊熊地烧:“你哪来的自信?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在夜店里把这种行为叫什么吗?叫捡尸,最龌龊的小混混才这样做!”
夏望舒看着他,之后慢慢地侧过脸,让他看自己戴着两枚黑色钻石的左耳垂,那代表他少年时最荒唐的经历:“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如果对方是一个各方面都符合我想象的人,我根本不会后悔,或者愧疚。”
杨熹微咬紧了嘴唇,愤怒和恐惧交迸,让他面色发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确实是错了,大错而特错。但是错的是我,不应该由你来付出代价。可能你觉得这很虚伪,但我更愿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所以,我们打个赌吧,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杨熹微警惕性满满的看着他:“你想赌什么?”
“我不想你被毁掉完全是因为你的成绩非常好,作品也出色,”夏望舒说,他从办公桌上跳下来走回到自己的椅子那里,坐下,舒舒服服地靠着椅子背,“所以,我打算辞职,从你的眼前消失,彻底抹掉我在你生活中曾经出现的痕迹,只有这样,你才能如愿以偿,忘记那些不愉快。”
杨熹微怔怔地看着他。
夏望舒讥讽地笑笑:“你不用为这感到意外,,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但是你要知道,如果我是为了一个跑到夜店去放肆胡闹的傻瓜做这种事,那我太亏了。所以这是有条件的——我要你整个大二学年所有课程全A通过,包括我的美学和形体。”
杨熹微有点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喃喃的重复:“只要我全A通过,你就辞职?”
夏望舒点头一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杨熹微怔怔地想了想,问:“如果我考不到全A呢?”
夏望舒笑得很邪:“那就……”他有意拖长了声调,杨熹微的脸色又开始发白。他最后收起了笑容,冷冷的说:“那你就认命吧。”
杨熹微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神经病!”
夏望舒笑一笑:“从现在、此刻,赌局开始。赌不赌随你,反正我是一定要赌的。你全A,我一定辞职。你做不到全A,要么认命,要么退学,实话说,我也并不想总是看到你。”
杨熹微恶狠狠地诅咒:“你这种人竟然会当老师!你混账王八蛋,你该下地狱!”
夏望舒微笑,只说了一句:“多谢夸奖。”
杨熹微离开夏望舒办公室的时候摔了门。说也奇怪,刚刚还痛苦得站立不稳头晕眼花好像活下去都有困难,现在满怀愤怒倒是一下子精神了。
走出去没几步就忍不住跑起来,一口气跑出办公楼,跑到户外,呼吸到九月户外特有的清凉干燥的空气,才终于放松。
阳光很好,空气清爽,天空的蓝色晶莹剔透。杨熹微站着发了一会呆,他仰着头让阳光洒满自己的头脸身体。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亮:“我要赢!”
“我要赢,我不怕你!我一定会让你滚出这个学校,滚出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