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8 ...
-
叶稚一觉不知不觉睡了整整两个小时。他中途梦中翻动身体,肖翀才有机会直起腰,活动活动已经整个儿麻木的上半身。小护士进病房换药水,看见肖翀那艰难的姿势,忍不住教育他:“就算非要搂着,你也可以上床在他身边躺着呀!”
肖翀瞬间感觉醍醐灌顶,不愧是学校附近的医院,小护士一个个都修炼成了老司机。
他从善而流地躺到床上,手从叶稚的脖子后面伸过去,紧紧搂住他。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不知道叶稚醒来看见这叫人没法不误会的姿势会不会发脾气,甚或来一场追杀——管他呢,他喜欢叶稚又不是一天两天,叶稚知道。
结果他自己也糊里糊涂睡着了。
醒来是因为电话震动,肖翀睡得迷迷糊糊地,胡乱伸手想找电话,这一伸手,睡梦中发现胳膊上躺了个人,顿时叶稚的事冲进脑海,他一激灵就醒了。
醒了就看见叶稚那双特别好看、真的特别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正对着自己——肖翀打了个寒颤,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惶恐。
叶稚到底醒来多久了?他是否一直这样样睁着眼睛,默默地看着自己?他在想什么?他生气了吗?他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一个可以接受、可以信任的人?还是一个傻乎乎的大男孩?他顿时沮丧得不得了,陪心爱的人输液竟然都能陪着睡着?还有比他更傻的家伙吗?
但叶稚对他展开有些干裂的嘴唇,温柔地笑了。
他笑得肖翀整个人都傻掉了,呆呆地看着叶稚好半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到了傍晚,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开车回学校。这个时间到处堵车,学校附近比堵车更糟糕的是总有三三两两或成双成对的同学在车前车后乱钻。肖翀平时是急性子,顶顶受不了汽车开得慢,但这一次他只怕车开得太快。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聊的无非是些杂七杂八没有用的废话,晚上想吃什么,你喜欢吃鱼吗?将来我学着做给你吃。这两天的落下的课——不用担心,我帮你补,老夏知不知道你生病?什么?刚生病不知道?卧槽老夏导员怎么当的!该批评,你等着我批评他!
大部分都是肖翀说,叶稚听着,偶尔回答一两句,不知道怎么就这些简简单单的能聊上整整一路。中间肖翀回头看叶稚,总见他温温地凝视着自己,眉宇间有淡淡的愁苦,但目光分明是期盼着什么。
学校的大门就在前面不远,三五成群的学生们在进进出出。肖翀却犹豫了,其实他这一路都在犹豫,走到这里,脑海中那个念头终于膨胀得足够大,大到他真的必须要说出来才行。
“叶稚!”他突然莽莽撞撞地说,说完一脚刹车,叶稚的身子晃得头晕眼花,他听着肖翀一口气说着:“我们,我们别回学校行不行?我在旁边有个公寓,就在旁边的小区!我保证,我不做坏事,我不会伤害你,我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只想照顾你,回我的公寓总比在学校宿舍强得多吧?叶稚,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叶稚定定地看着他,好久好久,好久好久,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嗯。”
肖翀在离学校不远的小区里真的有一座公寓。
叶稚知道肖翀家境好,只是不知道究竟好到什么程度。肖翀用指纹开了门,就侧身让在一边,献宝似的笑着,请叶稚进他的家。
叶稚只进去一步,就站在那儿发起呆来。
公寓并不大,厅也不大,房间显然也不大,就这么大一点儿的公寓,竟然摆了个台球桌。沿墙根一溜书柜,设计和材质一看就不凡,但里面乱七八糟塞了满满的漫画和动漫手办,一点都不整齐。
肖翀有点小骄傲地对叶稚说:“这儿是我的书房,我收藏的东西都在这儿,当初光是往这儿搬东西,就花了好些天呢!”
他说着牵着叶稚的手带他去看卧室,献宝似地说:“这个水床超舒服,是专门定做的,夏天可以制冷冬天可以加热,一会儿你就睡这儿。”
他卧室倒是很素净,可能因为卧室不大,这附近寸土寸金,但大多是老小区旧房子,面积都比较小。叶稚动了动嘴唇,想问什么,又有些迟疑,肖翀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忧,十分爽快地提前回答出来:“你放心,我睡外面沙发。”
叶稚看看他,又飞快地别过目光,随即嘴角微弯,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也没什么好珍惜。
肖翀看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走到墙边衣柜前,打开,胡乱翻了翻,嘴里说着:“我这儿……给我放的都是换洗的衣服,我夏天偶尔回来洗澡,嗯,大部分都是新的没拆封。你穿可能有点大。”他说着回头看叶稚,又问:“要不,我回去找熹微,让他帮你收拾几件衣服?”
叶稚想都没想,急忙摇头。杨熹微要是知道会担心的,杨熹微的担心一定是真诚单纯不掺杂质的。他忽然怔住了,原来他竟然不是了无牵挂,最后让他牵挂的竟然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而是友情。
肖翀却说:“总得告诉熹微你在这里啊,不然他会担心的。”他走回叶稚身前,看着他轻声说着,目光温柔。
叶稚忽然鼻酸,肖翀还是了解他的。就算他不爱肖翀,也不妨碍他把肖翀当作最好的朋友之一。他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杨熹微这个时候已经恨不得要报警了。他打过无数个电话,叶稚和肖翀不知道出于什么奇怪的因素全都不接电话。说是去医院,可是这附近医院诊所什么的那么多,怎么能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肖翀的电话终于打来的时候,杨熹微正在用手机搜索“成年人半天不见去警察局报失踪能不能立案”,这问题下面的答案看着都挺让人绝望。他正想着要不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报了警再说,电话就响了。
说清楚这件事并用不了多少时间,但杨熹微放下电话还是觉得晕乎乎的,他们到现在还在一起?在肖翀校外的公寓?叶稚自愿的吗?他好像更想报警了。
这事儿让杨熹微恍惚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早晨都还缓不过劲儿来。以他对叶稚的了解,表面上疯疯癫癫嘻嘻哈哈,其实心里的主意一向很正,肖翀追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他要是真的喜欢肖翀,早就接受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昨天前天发生了什么?杨熹微稍微想想便觉得后悔,他周末只顾着打工赚钱,对叶稚根本没有过一点关心。他不知道整个周末叶稚在做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这些他统统都不知道,自然无从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给肖翀和叶稚打电话,得到的回答也永远都是“没什么啊,我很好”。
他越想越不放心,不放心却又不能做什么。他真想报警让警察去抓肖翀,想了想又只能泄气,最起码叶稚这个受害者根本就不可能站出来指控肖翀,这点了解他还是有的,叶稚那个人,和外表最大的反差就是太有主见,叶稚拿定的主意谁都别想改。
他深深吸气,烦恼得直抓头皮。他早干什么去了,他应该报警去抓夏望舒才对。那样他就不用在这样烦恼的周一上午,在这样满心满脑都是烦心事的时候,还要一个人穿过半个校园去上他的专业课。
夏望舒有两门专业课,美学概论和形体,彼此几乎不搭调。周一上午是美学概论,正是上周杨熹微故意翘了论文的那一科。
夏望舒这位老师有点特殊,他去年春天第一次讲课,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差点酿成踩踏事故,现在没有那么夸张了,但每一次这间大教室都还是一样座无虚席,过道里都挤着不知道哪个专业甚至不知道哪个学校的人。
一起上这门课的表演专业和舞美专业同学都要到前面签到机那里签到,每个人都像莫大的荣耀一样充满仪式感地按一下食指,再耻高气昂地回座位。
只有杨熹微死样活气的。他不想在夏望舒面前太显眼,照例坐在最边角的角落里,低着头,手机上玩完全无聊的游戏。他对那个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权当给自己立一个会来上课完全是被逼无奈的人设。夏望舒足够精乖识趣的话就应该明白,也就应该别来打扰他。
他低低地垂着头,注意力仿佛完全在游戏上,但他没法不知道周围在发生着的一切。他听见同学们的各种谈论,也许与这门课程有关,也许无关,那些声音十分嘈杂,灌进他的耳朵,越来越意义难明。他的心在怦怦地跳,带着手腕和耳后的血脉都在响,震得他连耳膜都是嗡嗡的。
嗡嗡声中前面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却十分清晰,什么人走进来,接着他身边前后左右,或者整个大教室里的所有同学,几乎同时,都发出了类似“哇哦”的一声惊叹。每个人声音都不大,混在一起,就像一千万只蚊子同时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