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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   叶稚连夜骑着共享单车回学校,憋着那一股子气儿,整整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夜风吹着脸,满头的汗。
      宿舍里空荡荡的,杨熹微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没心思深究,更没心情烧水,就着卫生间的冷水胡乱擦了脸,冲了脚,便回到床上去躺着。
      自己也觉得自己身上汗味浓重,十分不舒服,只是一躺下去便不想再起来。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是难受,又仿佛很麻木,身上背上在出汗,手和脚却冰凉。
      他睡眠质量本来就差,满脑子想着叶寂,和叶寂又一次明确的拒绝,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浅睡眠中满是噩梦。到了夜半时分,忽然一个激灵冻醒,睁开眼睛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他以为自己死掉了,看见的是死后的幽冥黑暗,吓得一动都不敢动,连手指尖都兢兢地缩着,只有阵阵寒意从心底往外一圈圈地扩散开。
      忽然很远处有少年嘶哑的歌声穿墙越户传进耳朵:
      “He\'s a real Nowhere Man,
      Sitting in his Nowhere Land,
      Making all his nowhere plans
      for nobody……”
      毫无预兆,烫的眼泪忽然盈眶。那泪水顺着眼尾流进鬓角,又流进了耳廓,还得用手去擦。咬着牙,吸着气,吞着梗塞的鼻息,哭得那么厉害,还得用手去擦。

      肖翀穿过大半个校园去教工宿舍给夏望舒送新学年击剑社的新人资料。之前电话里夏望舒听到了击剑社选拔新人这事儿,足足发了三十秒的呆,半晌不得不承认他把击剑社招新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肖翀特别得意,嘿嘿地笑,说:“老夏你得夸我,你看我能干吧,我可都弄好了就等你拍板了!”
      “行啊,”夏望舒听上去特别丧气,“拿我家来吧。”
      肖翀想到夏望舒家,尤其想到夏望舒那些有趣的宠物,心情轻飘飘地就会很欢快。夏望舒家客厅没有电视,也没有背景墙照片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开门迎面能看到的是组合成一整面墙的五个玻璃饲养缸,里面用各种植物模拟自然状态,植物中间盘踞着……十八条蛇——最大的是一条白色带黄色斑点的黄金蟒,有三米长;最小的是一条橙色白色相间的玉米蛇,只有二十公分长。
      门一开,穿着简单T恤短裤的夏老师看着好像跟肖翀差不多大。但肖翀也懒得夸他一句半句,资料往他怀里一塞,一头钻进他的客厅,去看那群蛇。
      他一边看一边啧啧啧的惊叹,一边惊叹一边问夏望舒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看见一个隔成好几层的箱子每层都养着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花纹颜色又各个不同,白的红的花纹的,还有湛清碧绿的,各有各的好看,不由得喜欢得手舞足蹈。问夏望舒:“夏老师,我我我,我能喂喂它们不?”
      夏望舒脸上露出了谜一般的微笑,随手拿了个塑料小箱子给他,说:“喂吧。”
      打开一看里面是半箱没长毛的小老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还在动。肖翀顿时就干呕了,扭着脸说:“我靠,怎么这么变态!”
      夏望舒翻了个白眼:“蛇不吃老鼠吃什么?吃素吗?”说着当着肖翀的面,戴上手套,抓了一只乱挣扎的小老鼠,打开饲喂口扔进一个去,里面那只红白相间的小蛇向前一窜,口张得足有人嘴那么大,一口就吞了。
      夏望舒笑眯眯看着肖翀。
      肖翀:“……咱们还是来谈谈击剑社的事吧嘤嘤嘤。”
      他脸上装出恶心巴拉的样子,其实心里喜欢得不得了,眼巴巴地看。夏望舒一边喂蛇,一边问他究竟是怎么招新的,他带来的报名资料实在是太厚了,前两年哪有这么多人报名?一问简直控制不住想打他。原来他把夏望舒穿着击剑服的照片做了个等身立牌,刷上社团招新的广告,摆在大路两边,两米一个。也不知道达成的效果算是视觉污染还是洗脑,反正收到的入团申请简直如雪片一般。
      “你是我们的指导老师,用你照片做立牌正是所见即所得,一点都没虚假宣传。”肖翀振振有词,“你看效果多好!”
      夏望舒瞪他,一边瞪一边把没长毛的小老鼠一只一只往饲养缸里扔。肖翀吞了口口水,小声嘀咕:“怎么好像在扔我一样?”
      “你放心,把你扔进去它们也吃不动,”夏望舒露了几颗牙齿,一指最大那饲养缸,说,“等会儿你自己跳白娘子那缸里,自裁就好了。”白娘子就是那条黄金蟒。
      “老夏!”肖翀鬼叫,“饶命啊!”
      “饶命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夏望舒说着,将空了的小鼠盒子扔到一边,摘了手套,又打开换气扇,点了根烟,走到最大的饲养缸前,看他的白娘子。
      白娘子正在活吞一只鸡,大概习惯了用膳时被围观,她一点都不羞涩,举动之生猛,表情之狰狞,看得肖翀脸如土色。
      “你……之前第一次来我家,看见我这些小玩意儿那时候,什么感觉?”夏望舒忽然开口问。
      不知怎么的他有些吞吞吐吐,肖翀侧头奇怪地看看他,再略微回忆一下,表情就有些怪异:“也没什么感觉,就觉得,长得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再怎么好看,毕竟是吃活物的,都挺凶。”他说着,正好看见一条纯黑色的、特别酷的蛇在饲养缸里“站”了起来,对着他吐信子。
      “老夏……不对,夏老师!”肖翀结结巴巴叫起来:“你你你你看!它干嘛!它有毒吗?它想吃我?!”
      夏望舒随便瞥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怕,它是黑王蛇,没毒,不过它喜欢吃其他蛇类,说不定拿你当同类,真的想吃。”他说着,用食指在饲养缸的外壁上轻轻地敲了敲,小声说:“不是吃饱了吗?嗯?”
      黑王蛇真的俯身下去,修长的身躯蜿蜒游动,却不肯走。夏望舒叹口气,打开饲养缸盖子,伸手进去,小心地搔了搔它下巴以下的鳞片。
      接着肖翀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蛇游上了夏望舒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相清俊,黑王蛇本来个头也不大,游到他手上就像是变成了个又特殊又精致的小饰物。夏望舒从饲养缸里连着黑王蛇一起抽回手,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
      肖翀夸张地捧着胸口,大喘气,说:“老夏,我,我快要晕倒了,心脏病发作,救护车!”
      夏望舒皱眉:“至于吗?”
      肖翀对着他摇头晃脑,用舞台上演话剧的腔调说:“这个画面实在是太帅啦!”
      夏望舒噗地笑出来。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柔,看着手上仿佛黑色宝石雕成的活物,缓缓地说道:“这种蛇很任性的,蛇毕竟是冷血动物,别的蛇只要吃饱了,就不会理你。只有它,神经兮兮的,不高兴了,你敢伸手,它就敢一口!高兴起来,不摸够决不肯乖乖回家,是不是?黑曜?”
      黑曜餍足之后便又仰起椭圆形的头,夏望舒把手放回饲养缸,黑曜立刻离开,蜿蜒着游进了植物丛。
      “你说要是有个人,第一次来我家,坐在那沙发上望着这儿发呆,又什么都不说——你说他是不是可能被吓坏了?”夏望舒盯着黑曜,忽然问。
      肖翀反应倒也快,凑过去先压低了声音,问:“那人是谁?”
      夏望舒好像被他吓了一跳,瞪眼说:“是谁也不关你事!”又悻悻地说:“问你你就老实回答!”
      肖翀于是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是啊,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么多蛇好吧,不说别的,就说你那白娘子,你看你看,它多凶!什么牛逼选手第一次看见白娘子不害怕?许仙是她老公都吓死了呢,没比许仙更怂就算胆子大了好吧!”
      他话音一落,顿时觉得本就很丧的夏望舒好像更丧了。连他都能看出来,夏望舒自己当然也知道,所以他不客气地拎着肖翀的脖领子,把他扔出了门。
      肖翀一点没生气,相反觉得很好玩。同学们中间有足够多的流言蜚语,靠谱的不靠谱的,有关夏望舒的大多数都特别奇葩、特别离奇,肖翀不会参与这种谈论,但他也很好奇,他现在至少知道了夏望舒曾经带人回家,结果把人家吓得够呛。他一边蹬自行车,一边兴致勃勃地想这个八卦告诉叶稚,他肯定爱听。
      接着电话响了。
      肖翀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踩着脚蹬,另一只脚蹬着马路牙子,费劲地接电话,脸上的笑意在三十秒后消失殆尽。
      “我知道啊,”他敷衍塞责地说,“我不想去。”
      电话那边依然在劝说着,摆事实讲道理,每一句他都不想听。
      “妈!”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电话那边无休止地话语,“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你真的不了解他是什么人?”
      电话那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妈,你别哭,你别哭。”肖翀有些心慌意乱,他绞尽脑汁试图安慰妈妈,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十几年,却依然做不好。
      “好!”他终于答应,“我有空去看看他,行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抽抽噎噎地又提出一个他更难接受的要求。
      “我想我不能……”他犹疑的语气让这句话没办法说完,电话那边的声音好像真的哭了。
      “好好,好,”肖翀投降,“我去,我帮你!”
      他关上电话,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
      生活真的很难。很多事他都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他也根本不想面对,唯一的应对方式只能是糊里糊涂、一切都随他们去。
      可他们从来不肯放过他。
      他骑上车子,用力蹬动,车轮飞速地旋转,带着他飞一般地前行。初秋依然炎热的风吹着脸,吹得头发飘飘然,却吹不散烦恼。
      他回到宿舍楼下,锁了车子,没有回宿舍,转身去了隔壁文学院的停车场。他的车一直停在这儿,算是一种掩耳盗铃的低调。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喋”餐厅的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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