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眠渊

4、第三章 弥天大谎

　　自她有记忆开始，水是弥足珍贵的宝物，一斛水甚至比一个赤鳞战鬼的命更珍贵。
　　当她还是一头幼兽，赤色的鳞片还没有长齐全的时候，她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因为妈妈会把水都留给她喝。直到亲眼看见，一个赤鳞战鬼幼兽因为贪玩掉进了水源，弄脏了所有人的饮用水，于是被族人绑住四肢，拔掉浑身的鳞片露出稚嫩流血的皮肉。
　　水源如此珍贵只因为这荒原中有一方深渊，深渊中长眠太阳八子的尸首。羿使□□疾发螣蛇、屭屃、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蛤蝮、睚眦、狻猊，於是天帝十子垂危於命，坠入深渊。这是凡人弑杀神君的永恒耻辱，神族令赤鳞战鬼一族永生与此苦寒之地镇守八子尸首，不得迁移一步。
　　八子虽死，巨大的尸身仍在这上古深渊中无穷无尽的燃烧焚炙，蒸发烤尽了这荒原上每一点清水。
　　“妈妈，我们不能走吗？”
　　妈妈温柔的舔一舔她稚嫩幼小的鳞片，又舔一舔她皴裂的嘴巴：“我们能走到哪呢？”
　　那是她还小：“走到有很多水的地方去，可以一次喝个饱，然后打一个滚。”
　　这是神的旨意，他们一族天生怪力，凶悍异常，是神族永生永世掩埋耻辱最好的选择。
　　永生永世，都不能厉害这炙热荒原一步。
　　当年唯独只剩下小太阳椒图借皓月之光，残延生息。那弑神的东夷族有穷氏的尘人羿触怒于天放逐尘间，又遭遇妻子奔月叛变，最终郁郁而终。而那弑神的巨大□□，为神族严密保管再未现世。
　　赤鳞战鬼一族想要洗刷这千年的耻辱，唯独获得这千年前弑神的利器，射杀最后一个活着的太阳椒图，才能令诸神坠入黑暗深渊。
　　小小的喝一口冰凉甜美的梨汁，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和小庄姬没有换魂，她没有身负大任，妈妈也没有被族人处死。
　　“周富，我渴了。”
　　杨酥上前接过小庄姬手中的梨汁，大约是今天的梨汁蒸的太过甜腻，小殿下用不进去。
　　“小殿下，神君大人在昆布殿与诸位皇子、大人议事。”周富呈上茶水，恭谨的说。
　　“哦，今年力役、兵役数目还未足够？”她有些疑惑的小声道，看起来有种不动声色的天真和疏离。
　　一点点而已，所有人都没有发觉，周富日日贴身服侍，虽然略有疑惑，但毕竟小殿下年纪渐长，联姻在即，沉稳些也是常理。
　　这疏离虽陌生，可是在她身上却是一种引人入胜的美。这五年以来，神君与小殿下琴瑟和鸣，倒也叫周富放下心来。
　　“城上碎石箭矢中断，才片刻钟，攻城车中的敌兵便合力抓住攻城槌向后运动后猛烈撞向城门，依靠惯性和动能破坏了城门或者门后的门闩结构。”
　　“早就听闻兵凶悍。”二皇子道。
　　城门洞开庄兵瞬时不敌，节节溃败。庄兵据城墙而守，已经抛弃了一切机动空间，跟庄都城彻底丧失了联系，也半月余没有了物资给养。
　　军士又言：“那敌兵修缮了许多奇兵异器，攻城车更是威力剧增，还豢养了一些异鸟，喜食人眼，士兵被一鸟叨扰痛苦不堪根本无法试用□□。”
　　接连树敌，庄公气郁难解，忧思不振。小庄姬与九重天联姻，大肆整修庙宇，五年来广征力役、杂役成年男子几乎穷尽，兵役实在难以补给。
　　“神君，可否尽快提早联姻婚期。”
　　听闻庄国师如此进谏，二皇子也上前行礼进言：“如今庄国数城、重镇接连失手，二国连手夹击实在无兵力相抗衡。”
　　如今唯有尽早联姻，才可请九重天上大神发兵来援助。
　　他与小庄姬的婚事，五年前就已定下。尘间诸人只知小庄姬下嫁亲近官宦，唯独帝姬身边亲信和庄宫皇事才知晓此事。
　　尘间与九重天并未隔绝，神君与尘人通婚并不稀奇。九重天上诸神常常使唤派遣尘人寻找能量源头、采掘晶石宝物，尘间诸国的混战，神界也偶有参与。
　　庄国赢弱，在几国攻势下岌岌可危。几代庄公也都曾为武部众神采掘过晶石矿洞，若想说服武部出手倒也不是太难。
　　“劳烦二皇子帮我询问小庄姬的意向。”提前联姻日期也好，他不想让湖阳看到母国破碎的场景。
　　“只是晶石的采掘数量还是不能减少。”林阴韩玉道。
　　二皇子抬头，只见那清俊雅致的神君坐于塌上，说的风轻云淡。捧着茶盏，好像尘间还是九重天上的杂乱都和他没半分钱的关系。矿洞深不可测不见天日，一遇阴雨更是常常塌方，九重天武部要求每年两千斤各类矿石以修戎兵器，庄国竭力开采才勉强达到。如今，战事连绵伤亡惨重，就只差把妇孺送到矿洞去了。
　　二皇子只好暗暗咬牙，沉声答到：“一定。”
　　“小湖阳。”
　　宫苑内全是未融化的积雪，听有人唤她，那茕茕孑立的小庄姬转过了身，众人皆跪于雪中静候。
　　她笑了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窝，睫毛弯弯翘起，仿佛是尘间最天真不羁的人。
　　“为何不进殿内等候。”神君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又松开。
　　那玉葱一样的手冰凉又柔软。阴林韩玉皱眉瞧着她低头行礼。他二人还未大婚，纵使小庄姬身份贵重，可尘人还是必须对神君行礼。
　　“二哥他们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在他们谈事的时候进去捣乱。”她的声音柔软又雀跃，满不在乎似的。
　　闻言韩玉也笑了：“我还有事去一趟邻国。”
　　他的小湖阳长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是那个一听他要走，一听他要回九重天就赌气的小姑娘了。
　　现在她用一种安静的眼神看着他，阴林韩玉心里一动，忍不住柔声道：“对了，男二昨日告诉我宫中有人试图冒充小庄姬，僭越造假意图不轨，身边宫人需得悉心防范。”
　　“是么。”湖阳低下头。
　　原来她还没有死。那真正的小庄姬，时隔五年她竟然还敢藏匿在庄宫里。
　　有意思，不过事关大计，五年前的疏漏，这次一定要斩断这个弥天隐患。
　　这祸患还是五年前的深夜所深深埋下，她与真正的小庄姬刚刚互换神魂肉身，她是九十岁的赤鳞战鬼，她是十三岁的稚嫩帝姬。强大的魂魄骤然灌入尘人易碎的躯体，几乎目跐心裂。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僧人口中称颂着经文，眼前是曈曈烛火和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经书藏本。
　　大计初成。
　　她躺在地上狠狠喘一口气。
　　“是小殿下！！”藏经楼里执棍戟的武僧巡到此处，竟发现小庄姬昏阙于经阁偏殿处，身旁并无任何随扈。
　　虎贲军即刻赶到，护送小殿下與架。
　　于是她被连夜送回寝殿之后，便浑身高热，呕吐不止。赤鳞战鬼的神魂并不是这么轻易就安置在一个尘人的躯体里，纵然以前也拿尘人男男女女练习过数次，可这具身体体格娇弱，年纪稚嫩，必需得有段时间契合。
　　若是她杀掉那真正的小庄姬湖阳，她蒙冤的魂魄必定会在冥间被察觉，即刻将疑点禀报于九重天之上。就算那湖阳活着，也变成了粗鄙的尘人，会被当成宫中的外围杂役杖毙或扔出宫去，她纵然是昔日的小庄姬，却面容粗鄙百口莫辩，自然说破嘴也无一人再相信。
　　“小殿下乃是体虚盗汗，受惊过度。”果然那迂腐宫医也诊断不出什么，众人只当是小庄姬年幼顽皮，摆脱随行宫人的看护，玩耍之间不知不觉晕倒在了藏经阁。
　　这句尘人稚嫩的身体，受不了灵魂的煎熬，滚烫的像块石头。正如同她还是赤鳞战鬼的幼时，傻傻的蹲在埋葬太阳九子的深渊旁，那温度烤炙着她的皮毛，几乎窒息。
　　在这熟悉的滚烫中，她几乎做了个梦，梦见她抱着水罐，想舔舐最后一点点清水，水罐却被残暴的摔碎。清水一瞬间就渗透到了干涸皲裂千年的荒原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婢女宫人们忽然推开沉重而密不透风的宫门，深夜清凉幽远的长风一下灌了进来，庄宫绵延辉煌的灯火中急匆匆的走来了一个神君，他大步走到床边，在她滚烫的可怕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凉而温柔的吻。
　　阴林韩玉，她闭上眼睛。这个神君的生平资料，在赤鳞战鬼一族决定换魂报复后，她已背诵过千遍。
　　他是这样的遥远又熟悉，陌生又温柔。
　　而她的逆天大任，是从现在起，利用他的温柔，凭借与他的联姻，摧毁他和所有的神族。
　　“小湖阳又长高了。”韩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用害怕，只要别像五年前那样乱跑偷玩就行了。”
　　五年前的那场因为偷偷玩耍引出的大病，让湖阳乖觉温顺了许多，却常常露出一种乖张清冷的天真。
　　阴林韩玉想一想，宫内虎贲军坚守严密，虽然这事情不值一提，但他还是稍微留点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