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卿》孤山集

8、第八章 你只要平安

　　“舅舅，你有没有觉得，这次侯爷遇刺有些蹊跷？”霍去病随着卫青回到自己房里，才低声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会如此凑巧？偏偏平阳侯刚在朝堂上反驳了“立丞相之女为公主，远嫁匈奴和亲”这条提议，事情还没过三天，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当时朝堂上下，“主合派”就是当朝大长公主的夫君堂邑侯陈午为首的一众官员，成天嚷嚷着要从众多朝廷重臣的儿女中挑出一位才情出众的妙龄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匈奴的单于。

　　太皇太后还在后头垂帘听政，心怀不满的其他官员们议论纷纷，却竟也没有一个人敢主动站出来反对。当时头脑发热的平阳侯便站出来，反对了这个建议。

　　“难道我们就要在北蛮匈奴面前一直退让下去，沦为他们的附庸吗？诸位，现如今我朝国库已经开始越来越充盈了，难道我们打不过他们吗？用女子和亲换天下太平，那这天下还要我们这些男人做什么？”

　　他说的话跟当时卫青与刘彻说的话不谋而合，满朝文武顿时一片肃静。恼羞成怒的陈午当时就反驳道：“若不与匈奴和亲，难道还要等着匈奴打上门来吗？莫非曹将军是觉得，自己还真能带兵打退这些北蛮虎狼之徒？”

　　直率的平阳侯当庭就要跟他吵起来，烦得连太皇太后都在幕后假咳了一声，他们这才止住了话头。

　　刘彻看着满朝文武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越发郁闷不已，语气便不耐烦了些：“够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们不要再吵了。”

　　这本该只是一场平平常常的朝堂风波，怎么偏偏平阳侯就在这之后遇刺了。

　　此时细想起来，当时刘彻对卫青说的那番话，所谓“凶多吉少”......当时他还听不出其中深意，如今一想，倒觉得是有些毛骨悚然了。

　　既然刘彻已经大概有了眉目，知道可能是谁下的手，那卫青就不便多说了。他也明白，对方的地位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太中大夫可以撼动的。说不定，连皇帝也动不了对方分毫。

　　那就只有可能是那位了。将他绑架试图关进大牢暗下杀手的那位大人物。那位的背后，可是有太皇太后在撑腰。

　　他叹了口气。这背后的弯弯道道实在太过险恶，一个不小心，他也许就会从旁观者变成了操盘之人手中的小小棋子。

　　“此事你不用操心，圣上已经有了几分推断。再说了，你一个小毛孩子能做些什么。你只要平安长大成人，我就知足了。”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轻声说道。

　　好巧不巧，霍去病此时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他的顽疾又发作了。霍去病目光有些涣散，感觉自己的心狂跳不已，有种烦躁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眼前也有些看不清了。

　　但是他神智清醒，感觉到卫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猜出来他刚同自己说过几句话，便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该怎么糊弄过去。

　　卫青已经为他的顽疾操劳了好多年了，连同孙先生一起为此奔波了许久，他实在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再平添他的烦恼。平阳侯遇刺，姨母卫夫人又刚怀上龙子，说什么也不该让舅舅再为自己这点小事分心了。

　　“舅舅这次回来还是陪我睡吗，我有点困了想小憩一会儿。”霍去病眯起眼勉强看清了床的方位，他尽量装出平稳的样子迈过去往床上一躺，干脆把眼睛闭上装死了。

　　卫青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替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在一旁坐着：“让他们再收拾一间房也挺麻烦，就这样吧。”

　　没过几日，平阳侯就悠悠转醒了。只是身子有些虚弱，不能上朝。刘彻经过了太皇太后的点头，特批了他半个月的假期，令他在家里好生休养，可以暂时不理朝政。

　　卫青已经回宫复命了。

　　霍去病喝了几天的药，也渐渐把毒性压制住了。三年不见，换来的只有短短几天的相处——而且这几天他还相当于一个残废，这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整理了桌上散乱的书籍，翻出了他还没来得及拆开的信，那是卫青写给他的。

　　“见字如面，我一切安好，在御林军军营里只认识了其他同僚，没有女子，连随行的军医也是男的。陛下将我封为大夫后，我便只隔一日才回军中。陛下身边的美人很多，但是我都没有兴趣，放心。”

　　寥寥数语，却都是在给他报备自己相当洁身自好，这让霍去病有些哭笑不得。他也算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跟在曹襄身边一起读书写字，甚至舞枪弄棒，平阳侯该教的也都教过了。他知道自己的舅舅将来也会有中意的姑娘，三媒六聘将她迎娶回来，他还要尊称对方一声“舅妈”。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觉得自己当下对卫青的这股粘乎劲，只是出于对他的依赖。就像书上写的其他小孩都会对自己家的大人这么粘人。

　　他读完了信，将它收好放到一个盒子里——那盒子里还装着许多卫青从小到大送给他的东西，卫青给他做的小弹弓，已经枯黄了的小草人等等，都是一些逗小孩的小玩意儿。

　　算来，距离孙先生远赴南疆，还有不到半旬时光了。原本是前几日就打算要启程了，只是侯爷无端遇刺，便把行程再往后推拖了几日，眼下也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转眼就到了临行的那天。

　　孙先生单独找霍去病聊了两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俩都聊了些什么，外人只看到霍去病整个人都有些精神一振了。他后来更是发狠练武，非折腾的整个人都累虚脱了才肯作罢，可次日他恢复了精神之后便又卷土重来了。

　　孙先生走得很干脆利落，丝毫不因为牵挂侯爷的病情而拖泥带水。

　　平阳侯已经能下床活动了。他身边只留了两个心腹手下，一问一答地汇报完这几日朝中发生的事情后，平阳侯问道：“白苏走了吗，有没有说多长时间会回来？”

　　属下：“回侯爷，孙先生此时多半已经上官道了。他临走之前说两年内多半是可以回得来的，具体时间属下也不敢多问。”

　　平阳侯提笔的手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会，才又继续批阅军报：“罢了，终归是为了那孩子——皇上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侯爷，皇上前几日派人给公主递了信，还赏赐了一些金银慰问，多半是妥当了。”

　　既然皇上有了动作，那么就说明他其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如此，太皇太后那头估计就不好办了。平阳侯的心绪还在与匈奴周旋这一件事上，对朝中有些人试图一手遮天的做法不得不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已经驾车到了官道上的孙白苏孙先生，正坐在马车里捧着一本写的密密麻麻的行医笔记。他此行只带了一个随身的药童，另一个则留在了霍去病身边。

　　马车扬长而去，卷起一阵漫天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