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卿》孤山集

7、第七章 霍去病从小

　　踌躇了小半个月，卫青终于下定决心修书一封，命人送往侯府，信封上写着“霍去病亲启”。

　　自从跟刘彻有过那一番交谈之后，卫青没多久便被提拔为太中大夫。每日伴在君侧，甚至还跟刘彻一起上朝听政。他渐渐变得忙碌起来，不仅要伺候刘彻的日常起居，甚至天子用膳他也要在一旁。

　　正在卫青心里有些感慨的时候，刘彻冷不丁问了一句：“卫爱卿，朕听说平阳侯曹将军遇刺了，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什么？老侯爷遇刺了？卫青心里大惊，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明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此事臣未曾听说过。不过六年前，臣还在侯府里侍奉曹将军鞍前马后时，小侯爷就曾经在秋狩时遇刺。当时情况危急，我那小外甥情急之下替小侯爷挡了一箭，那箭上淬了毒。我小外甥至今还没有解法，这顽疾缠了他整整六年。不知曹将军如今可安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叹气道：“六年吗……曹将军恐怕凶多吉少。听侯府来人禀报，他已经昏迷了六日。这样吧，你替朕走一趟，探望探望曹将军，也顺便给你放三天假回去看看你的外甥。”

　　“微臣领命。”卫青抱拳行礼，脚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大殿。

　　他回到自己屋里匆匆打点了行李，带上两个侍从，就快马加鞭扬长而去。

　　侯府里，霍去病刚收到卫青的信，还没来得及拆开就听说侯爷遇刺了。他拉着曹襄一路飞奔到老侯爷屋里，上气不接下气逮住了个小厮就问道：“怎么回事？”

　　“孙先生说没有性命危险，只是，恐怕要多躺一阵子了。”那小厮只汇报了老侯爷的病情，便退下了。

　　眼看着曹襄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霍去病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紧皱的眉头，宽慰道：“好啦，别哭了，老侯爷应该就是昏迷过去了，不会有事的。”

　　他将曹襄拉到一旁坐好，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对方似乎谋划已久。六年前的秋狩，对方没能伤到大小两位侯爷一根汗毛，今年又卷土重来了。

　　霍去病久病成医，探了探老侯爷的脉搏，不由得眉头一皱。这似乎只是普通的重伤昏迷，老侯爷的呼吸也相对比较平稳，没有丝毫中毒迹象。他再看向老侯爷那张生了些许皱纹的面容，面色与常人无二，只是有些苍白。

　　从孙先生那里学的针灸术霍去病不敢乱用，生怕不小心加剧了老侯爷的病情。他替老侯爷掖好被子，转过头对曹襄说道：“侯爷只是昏迷了，也许是失血过多，你不必太操心。”

　　正当此时，平阳公主领着刚刚匆匆赶来的卫青进了门。

　　卫青第一眼看到的是霍去病略显单薄的背影，他没来由地感觉鼻子有些发酸。一时间，许多多年前的回忆竟全都涌入了他的脑海。

　　“舅舅，我今天又被娘亲埋怨了......她说我不懂事，成天跟着少爷们混不知道长进。可是没有人告诉我什么叫长进呀，而且我喜欢跟小侯爷一起玩，小侯爷会让我跟着他一块学射箭呢，可威风啦！”这是霍去病重伤初愈的第二个月后，卫青来给他送药的时候听他随口抱怨的。

　　当时的霍去病还小，模样粉雕玉琢的，活脱脱像个小丫头。偏偏受了这么重的伤后，对弓箭竟没有半点恐惧和阴影，着实让卫青佩服了好长一阵子。

　　还有一次霍去病突然发了高烧，府里上下大部分人都睡下了，只有卫青还守在他床前。年幼的霍去病不肯跟着母亲睡，偏偏喜欢赖着自己的舅舅。

　　卫青给他喂了药后，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身子哄他入睡，看着小孩烧的通红的脸蛋，他心里难受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拍着拍着，恍惚听到霍去病梦呓般的呢喃了几声“舅舅”，心里的苦涩便悄然化开了。真好啊，这孩子要是一直都长不大的话，也许就这么照顾他一辈子也挺好的。想着想着，卫青的脸上渐渐泛起一抹笑意。

　　霍去病六岁生辰的时候，卫青趁着手头上没事情，去大街上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用自己手头微薄的一点小碎银子，买了两只小糖人，邀功似的回了家拿给霍去病。果不其然，霍去病看到糖人顿时笑的脸上长了朵花似的，舅舅长舅舅短，喊得卫青十分满足。

　　小孩子总是特别容易满足，卫青也不例外。

　　每当霍去病屁颠颠跟在他后头，变着法给他变出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的时候，卫青也总是又惊又喜。一边问“这是哪来的”，一边又爱不释手地恨不得眼珠子都粘在上头。再一听到霍去病得意的笑声，他心里也越来越高兴了。

　　霍去病满口忽悠的毛病似乎也是那时候开始染上的。

　　他还记得，有一日霍去病刚喝完了药，便迫不及待地给卫青递了一块小小的奇石。卫青一看就知道这指不定是他在哪捡的，便习惯性问道：“这是哪来的？”

　　霍去病随口胡说八道：“我昨天夜里做梦，梦见一个老神仙给的。今天一觉睡醒，它果然就在我桌上放着了。我想着好东西都留给你，就等着今天你来的时候给你了。”

　　卫青一时间笑的喘不上气，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问道：“怎么？霍小将军还跟哪路神仙搭上啦？说出来舅舅听听，万一是个坏家伙想把你抓走，那我可不依。”

　　霍去病眨眨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万一那个老神仙特别厉害呢，一巴掌就能把十个舅舅都打趴下的那种，舅舅怎么办？”

　　卫青顺着他的话茬笑道：“那我也不管，拼了命，他也别想把你抓走。再不济，我就学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赖着他让他干脆把我也一块带走了。”

　　“卫将军，你且先在此稍候，本宫去命人给你设宴接风洗尘。”平阳公主似乎也受了些惊吓，面色有些苍白，此时也是强打着精神来接待卫青。

　　卫青刚回过神，连忙道：“不敢麻烦公主，公主请便，末将只是替陛下看看侯爷的伤势，几日后便会回宫复命。”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便带着下人离开了。

　　“舅舅？”霍去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出了幻觉。眼前的男子比他记忆中的还要俊郎几分，似乎个子也高了许多。

　　卫青深呼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道：“是我。”

　　三年未见，他有许多话想同对方说，可涌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能故作镇定地细细打量对方，试图将霍去病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这是他最疼爱的小外甥啊。

　　霍去病整个人都扑了过来，卫青下意识张开双手，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舅舅......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好想你。毒发的时候也好疼，耳朵像是要被炸聋了一样，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旁的小侯爷曹襄都看呆了。

　　合着刚刚那个还在安慰自己别怕的人，是装的？

　　卫青宠溺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不怕不怕，舅舅在。”

　　“舅舅还喜欢我吗？宫里是不是有许多漂亮姑娘都排着队要跟我抢舅舅......”眼看着霍去病肩膀一颤一颤的，就要哭出来了，卫青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没那回事。”

　　“小心肝，舅舅最喜欢你了。”

　　听到想听的话，霍去病心满意足地咧嘴笑了起来。他不知从何时起，就有这种喜欢听舅舅哄他的小毛病，每次见着舅舅不听他说一两次就觉得不舒坦。

　　卫青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抬眼望向病榻上昏睡着的老侯爷。

　　大长公主馆陶的公主府中，那罪魁祸首白衣男子正慢悠悠地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又随手放回桌子上。旁边的馆陶公主眼里有秋波流转，笑盈盈地望向他。

　　“事情都办好了？”馆陶公主问。

　　白衣男子：“公主放心。这回是在下亲自出手，保证不会有任何差错。只是六年前的事情恐怕已经败露，我不敢在箭上淬毒打草惊蛇。”

　　馆陶公主嗤笑了一声：“这小小的平阳一家，怎么敢跟我作对。对了，你一会去看看皇后。这卫家贱婢肚子里怀了龙种，你让她看着办。上次绑她弟弟的行动已经失败过了，让她别再打这个小将军的主意了，想争宠，从其他地方下手也未尝不可。”

　　白衣男子应了一声就要领命告退，馆陶公主又突然叫住了他。

　　“董君，将你脸上的易容术卸下再去。”

　　被称为“董君”的男子有些不明所以。

　　馆陶公主只好跟他解释了一遍：“阿娇生性多疑，你这幅面皮她未曾见过，容易横生事端。去吧。”

　　“属下告退。”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刘家天下，她说话的分量，能比天子更重。小小平阳一家，竟敢当朝反驳她，令她颜面扫地。

　　馆陶公主敲了敲桌子，若有所思地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