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卿》孤山集

5、第五章

　　直到这场家宴结束，卫青都还有种身在云里雾里的感觉。

　　公主全程跟圣上提了不下十次的“开枝散叶”，还不忘把他也搭进去，美其名曰“一对姐弟都归你了，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卫青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跟霍去病开口。

　　还没等他回到自家小院里，霍去病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拉着他叽叽喳喳道：“舅舅，舅舅，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嘿嘿，你猜？”

　　卫青咬了咬牙，忍住了将他揍一顿的冲动。

　　霍去病咧嘴一笑，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右眼下那颗小小的墨色泪痣越发明显了。

　　他长得跟卫青一点都不像，反而有几分女子的神韵，似乎是长偏了。少年细高的个子，狭长的凤眼下藏着一枚泪痣，眉目也十分女气。面如凝脂唇红齿白，因为小时候中了箭毒，常年服药压制余毒，身上一直萦绕着药香味，给人一种病弱的感觉。不过倒因为他经常跟着卫青一起习武练剑，练出了一身英气。

　　“不想说就别说，我有正事要先跟你讲。”卫青很是嫌弃地瞧了他一眼，“过几日等圣上一走，我也要跟着进宫当御林军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卫青就感觉到霍去病明显僵住了。

　　卫青轻声叹了口气：“我终究还是要从军入伍的，能在你身边呆几年，也呆不了一辈子，你明白吗？”

　　其实卫青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么多年来，霍去病明显对他越来越依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离开自己身边。这也是他觉得此事有些难以启齿的原因之一。

　　更难以启齿的是，他发觉自己似乎对这个大外甥的感情越来越奇怪了——对方不仅是个男的，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

　　霍去病咬了咬唇，一脸委屈：“舅舅不要我了吗？”他将卫青的袖子紧紧攥在手里，手指捏的发白。

　　“舅舅不是同我说过，只要我的毒一天没有治好，就一天都不会离开我吗？”

　　卫青最受不了他这幅委屈巴巴的模样，一双眼泪汪汪的，就差旁边再来几个丫鬟小厮破口大骂几句“负心汉”了。

　　“好了，别闹了。我这正跟你说正经的，你一个堂堂小男子汉，撒什么娇。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该怎么看你？哦，就说平阳侯府里那个病怏怏的霍去病跟个小丫头一样天天爱哭爱闹的，这像话吗。”

　　霍去病咬着唇不吭声。手里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生怕他一不留神就跑了。

　　“好了不哭不哭，我进宫当差又不是要被砍头了，你哭哭啼啼的干什么。”卫青弯下腰揉了揉霍去病的小脑袋，“你已经八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别老没事就哭。人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懂不懂。”

　　霍去病满脸泪痕，忍不住反驳道：“我还小，不算数。舅舅倘若进了宫见着那些莺莺燕燕的漂亮姑娘以后，还会喜欢我吗？若是将来我长大了，长得比舅舅还要高了，舅舅还能认得出我吗？”

　　嘶，这孩子，真要命。

　　卫青只当他小孩子满头胡说八道的所谓“喜欢”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随口糊弄道：“放心，忘了谁都忘不了你，小心肝。你这幅模样，舅舅再多看两眼，下辈子也不敢忘，好不好？”

　　只怕他一看，就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魂牵梦萦，想忘都难了。

　　霍去病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他的袖子，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不依不饶道：“那舅舅可要说话算话！临走之前，能不能给我留下个什么东西，将来你要是真忘了我，我就拿出来给你看，你可不能不认我。”

　　卫青挠头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送给他的。他目光掠过霍去病小小的手，突然有了个想法。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白玉扳指，递给他：“这是方才宴上圣上赏赐的，你以后长大了可以随身带着。我没别的东西可以留给你，你也知道，我清贫惯了。我平时只舞枪弄棒的，很少射箭，这扳指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处，就给你好了。”

　　他不练弓箭，是因为他一拿起弓箭，脑子里就立马闪出了霍去病一身血污倒在草地上的样子，这恐怕已经是他的一块心病了。

　　霍去病欢天喜地收下了这枚扳指，心中的郁结已经烟消云散。他看着卫青，眨眨眼道：“舅舅，你要等等我。等我长大了，也随你一起从军。到时候我们就不窝在皇宫里当御林军了，我们一起北上杀敌如何？”

　　卫青将他搂在怀里，戳了戳他白嫩的脸，不由得笑道：“怎么，霍大将军年纪轻轻就想着上阵退敌啦？战场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还小，等将来大了再考虑这些事情也不迟。”

　　霍去病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这香味似乎要将卫青狠狠缠住，让他想走也走不动了。

　　但是命不由己，圣上第二天就决定要回宫了。

　　临行的那一天，霍去病没有去送行。他身上的毒发作了，耳边一直有轰隆隆的声音，炸得他有些头疼欲裂。他听不清旁人说话，跌跌撞撞刚要走出门，就被刚来的孙先生拦住了。

　　一时间心悸不安，他不知这只是毒发还是也因为卫青要离开侯府了。孙先生拎小鸡似的将他拎回房里，期间霍去病眼前有些模糊不清，以为是卫青去而复返了，当时就哭了。

　　“舅舅……舅舅你不要走好不好……”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孙先生无奈地命人摁住他，往他身上施了几针，他昏迷过去这才止住了哭闹声。

　　正想着过来送药的孙先生恰好撞上他毒发，便命人去熬一碗药汤来，他在床边开始细细观察他的模样，发现这孩子好像还在做噩梦。

　　霍去病睡得很不踏实，表情十分痛苦，他口中哆哆嗦嗦似乎还在念叨什么，额头上还一直在冒冷汗。

　　等药熬好了送过来，霍去病还是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