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卿》孤山集

20、第二十章

　　太皇太后身体抱恙，刘彻也只好借机退朝——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可操之过急，再加上皇祖母病重，于情于理都应当认真对待。
　　丞相一脉和御史大夫一脉都留下继续商议监军一事的后续对策，刘彻则是随着太皇太后一同离开了。

　　平阳侯府的探子们忙活了大半个秋冬，终于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当中，有个安插在馆陶公主府中的精锐，在后花园发现了几枚箭矢，与那刺客所用的似乎是出于同源。辗转了几个小厢房，他从一个小丫鬟那里问出了这些箭矢的来源——府中董君用的，一直随身携带，前些日子在后花园练射箭，临时被馆陶公主叫走了，没及时收拾回来，随行的小厮也是个粗枝大叶的，也忘了收回。

　　那相貌平平的探子微笑致谢，悄悄藏了一枚，又将剩下的箭矢都递给了小丫鬟，劳烦她帮忙归还。

　　听了此事的平阳侯端详着那枚箭矢，面有疑惑：“那董君的底细，你可曾查探清楚了？”

　　“董君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自小就养在馆陶公主身边，有些嘴碎的下人说那是公主的面首，两人私底下不太干净。他的来历倒是好查得很，来自南疆，似乎是个小部族的后裔，年幼的时候同父亲一起来了公主府，此后神出鬼没，很少有人能见到他。”

　　“南疆？”平阳侯皱了眉，线索又指向了南疆。不知究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有人在幕后操控的，他总觉得此事过于蹊跷。

　　“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线索直指南疆，兴许要耗费不少时日。孙先生来信说已经在董族里打探到了一些线索，董偃此人，说不定就是从董族迁出来的，这些年来神出鬼没，多半不安好心。”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董偃的疑心。

　　平阳侯思索片刻，道：“既然有这么一条线索，那就顺着往下查。一会你给白苏写信，让他帮忙留意一二，试试能不能打探出什么，若是董偃真来自南疆董族，毒物说不定也是从那里来的。此事刻不容缓，快去吧。”

　　探子们领命告退了。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霍去病和曹襄还在跟着老夫子念书。头发花白，留着羊胡子的老夫子对曹襄很满意，相比之下霍去病这孩子，过于顽劣了。

　　曹襄从小跟在平阳公主身边长大，性子比一般的同龄人要沉稳一些，几乎从来不惹祸。反观霍去病，几乎能捅的篓子他都捅了个遍，气得老夫子急赤白脸地罚他抄书，不抄完不许吃饭。

　　公主和侯爷对其他的事都很偏袒他，唯独读书一事，都是由着老夫子的。霍去病哀嚎了一声，瞥见曹襄幸灾乐祸的样子，更是觉得心里凄凉不已。他只好乖乖地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对着那一摞四书五经抄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午休之后说起。
　　丫鬟们送来了午膳，霍去病和曹襄当时还在玩耍。老夫子见到来送饭的姑娘们，笑着打了声招呼，便把他们二人喊了回来。当时还在院子里嬉闹的二人乳燕投怀似的跑了回来，曹襄盛情邀请老夫子一同用膳，老人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了别处。顽劣不堪的霍去病此时趁机悄悄踩住了老夫子垂到地上的衣袍一角，硬生生将老人绊了一跤。
　　这一跤摔了个结结实实，惹得老先生羞恼不已，读书人的心气使他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气得当场拧着霍去病的耳朵，将他拎到案前罚他抄书。
　　当时霍去病还颇有些骨气，死鸭子嘴硬：“先生，学生不是故意的！您看您摔了就摔了，旁人又不会笑话您，这怎么能罚我呢！”
　　老夫子加大了手上的劲儿，拧得霍去病直求饶。他笑眯眯道：“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这几本书先抄一遍，抄不完不准吃饭。你若是去公主那儿告状，那我也不会跟你客气，看看公主和侯爷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曹襄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着饭，远远看着霍去病还在屋里抄书，他越发觉得今日的午膳似乎更有滋味。
　　霍去病嘴里一边絮叨着曹襄这小子没义气，一边老实地一笔一划抄书。
　　老夫子对此事的严格可谓是近乎苛刻了，审阅的时候若是看到有哪个字写的不够端正，若是歪扭了些，就要全篇重新抄。受过这个教训的霍去病自然不敢怠慢。

　　院子里还没落雪，天干物燥。
　　卫将军离京已经很长时间了。
　　霍去病的思念也如洪水般泛滥得快要决堤了。

　　“去病，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些点心，一会就送来。你先抄着，若是饿极了就抄的快些，谁不知道你抄这么多书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今儿的午膳可就别惦记了，晚膳的时候再给你找补回来。”曹襄高声在霍去病心坎扎了一针。
　　霍去病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给他又记上了一笔。

　　他的字工工整整，写的一丝不苟——都是被这个经常吹胡子瞪眼的老夫子逼出来的。老人家似有若无地总给他加重抄书的量，单纯的霍去病自然弄不明白为何曹襄每次都早早放了学，偏偏就他一人还要埋头苦抄。
　　与董仲舒师出同门的老夫子自然不是真看他百般不顺眼。
　　老先生先前受了平阳侯的嘱咐，说是霍去病这孩子生性有些顽劣，偏又身染重病，家中的妙手神医孙先生也常说要他修身养性。但是，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老侯爷思来想去没有什么好的对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教书先生身上，心想在学堂中总该是能老实些的。

　　平阳侯一家对霍去病的偏爱已经到了比亲生的还要亲的地步。
　　这让霍去病的生母很是放心。自从卫子夫入宫之后，她卫少儿就嫁给了一个家世清白的官吏。借着卫子夫的光，她夫君也受了提拔，官职比先前更高了一阶，皇上还私下里派人送了些封赏，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可是，霍去病还是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谁。
　　这一问题，自打他记事起，向娘亲问过一回。结果却把娘亲惹哭了。从那以后，他便不再过问了。这件事，也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