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卿》孤山集

19、第十九章 不知不

　　不知不觉已到了寒冬，卫青一行人已经有惊无险地收服了作乱的匪寇。

　　他带的几百兵马只有少数伤亡，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倒是从王枫那头调来的兵马，折损已经过半，军营里的军医为了抢救伤员，忙得几乎一直都在连轴转。

　　“大人，军报已经派人加急送往京城了，约莫三日后送达。”念秋替他换了背上的绷带，“王珂已经把伤员清点过了，战亡的弟兄们的尸首也尽力找了回来，一会把伤亡人数往刺史那头报上以后，就可以安葬了。”

　　卫青嗯了一声，脑子里却有些记不清当时战况细节了。他只记得自己带队闯进了土匪的老窝，将一整窝的匪寇们都惊动了，紧接着就兵刃相见——一开始双方战力相差不大，他还险些被当场射杀。后来这么耗了一两周，他撑不住，管王枫那头又要了些人马，这才勉强收服了这群作乱的贼子。

　　似乎是牵动到了伤口，他疼的龇牙咧嘴，忍不住道：“哎呦，我说准公主，在下是伤患，您轻点儿吧。”

　　念秋闻言，柳眉一竖：“堂堂卫将军，在沙场上被敌人连射中两箭身子都不曾歪一分，怎么如今换个药都要疼成这样？嫌念秋下手没轻重，那大人不妨自己换。”
　　说完，她冷哼一声，气鼓鼓地丢下手中染血的绷带，夺门而出。

　　卫青：“......”
　　他倒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丫头怨气这么大。看来还真是这阵子在这穷苦的南疆，吃了不少苦头，才让她生出了满腹的郁结。

　　前些日子，他天真地以为地方上的兵马与羽林军差不多，应当都是训练有素的。直到他清点人数的时候，发觉两军光是从气势上就已经天差地别了——羽林军肃然而立，隐隐能看出虎狼之师的气势，而另一侧的益州军，却都透着一股疲软之势，精气神不足，很显然平日里缺乏训练。

　　他耐着性子调教了一周，总算将他们那不情不愿的姿态硬是扳了过来。但却还是治标不治本——出发之前，他曾掏心置腹地跟他们说过，此番前去，未必能全员完完整整地活着回来，敌情信息太少，准备不足，还请众将士都已经写好遗书。

　　临到阵前，这番话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又一遍，羽林军的同袍们都笑着说遗书早在当年第一次上阵之前已经备好，可在益州军那一头，众人却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卫青粗略扫了一眼众人神色，心下已是了然：益州军里，应当多的是为了领一份军饷养活自己的人，对真正要上阵杀敌毫无概念，多数人都以为自己入伍就是赖活着混日子，也能给家里寄出一两分自己攒下的银两。他们没想过自己会有真的对敌的一天，哪怕只是一伙深山老林里色厉内荏的杂牌土匪大军。

　　他没有多说，只是让他们各自整顿一番，便出发了。
　　果不其然，这些个最不想死的，偏偏几乎都负了伤，惨重些的，则是当场战死了。

　　收到战报的王枫手里攥着一杆笔，险些当场晕厥过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手底下掌管的地方军，竟大多都是这样的酒囊饭袋，实在是老脸都要丢尽了。
　　他知道这份战报一定也会传到京城的皇帝手中，所以更是有些羞愧难当。平日里军队如何训练，他不得而知，只当是教头都会依着早些年在先帝的军队里训练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地让手底下的士兵们照着练，却不曾想这些人都开始觉得如今是太平盛世，都领着军饷混日子，就连拉练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实在是愧对卫青对他的信任。

　　“大人，将士们伤亡惨重，卫将军说该给这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的家属发放些抚恤金，您看是该如何安排？”
　　属下看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问道。
　　王枫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发，怎能不发。此事交给账房先生全权处理，我就不过问了，事后将具体细节上报给朝廷就行了。”

　　朝廷那头收到战报后，掀起了轩然大波。
　　益州地方偏远，治理起来可谓是让人心力交瘁。且不论当年先帝在位时，即是再往前跨个百年，高祖在位时，对益州都是头痛不堪。如今这担子落到了刘彻肩上，他反而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

　　“陛下，益州兵力折损过半，此事不可小觑啊。”一位衣冠楚楚的老儒士出列进言道。
　　“朕明白。”刘彻余光瞥了一眼帐中的太皇太后，“卫仲卿可曾提起他们作战的细节？若是战术使然，那便没有什么好怪罪的，反而应当抚慰一二。若是益州军内部的问题，那怎么处理，想必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再开口。
　　刘彻翻了翻从益州递来的奏折，抬眼向殿下扫去，笑道：“诸位也不必如此紧张，益州地方偏远，连递个奏折都要花上三四日，咱们在京城的也不好怪罪太多。”
　　文武百官才刚刚松了口气，只见他话锋一转，又将众人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可咱们不好怪罪这茬另说，伤亡如此惨重，想必主事的人也脱不了干系。为何我羽林军几乎全员无损凯旋而归，他益州军却折损了这么多将士？诸位爱卿可有何高见？”

　　王枫此人，往小了说只是一郡刺史，每隔两三月回京述职，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若是往大了说，他身后牵扯出的后台，可就没有简单了。

　　当朝丞相王臧是他的堂兄，王珂是王臧的大儿子，宗亲关系自然能让有心人有迹可循。事实上，他刺史一职，确实也是王臧举荐的。

　　王枫的夫人柳青青，是柳太尉的小女，他们膝下有一长子，不过及冠之年，就已经在朝中担任尚书郎一职了。

　　刘彻要给他治罪，最先开始提心吊胆的，自然是一手将王枫提携上来的王臧，而后就是他年轻的长子了。

　　刘彻的视线在王臧周围转了转，可怜的老丞相顶着压力这才开口道：“陛下，这军机要务，自然是由专管军纪的官吏来管着，这属下办事不力，也不能全归为他刺史之过呀，望陛下三思。”

　　刘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依相国大人的意思，此时当如何处置？难不成就这么放任下去，将来若是南疆再有几次大乱，外界的敌人打进门了，咱们也是这么个伤亡人数，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老祖宗？”

　　王臧没想到刘彻如今一份面子都不给他留，他低着头，脑子转的飞快，情急之下灵光一闪，忙答道：“这将士们的家属自然是要抚慰的，可人死不能复生。陛下您想，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把监军的官吏治了罪，再将刺史王枫小惩一番，卫将军不是尚未归朝吗，让他挑选几个能治军的好苗子，留在那边帮着督促军队们训练，这样如何？”

　　“当然，这不只是益州郡独享，以老臣所见，各地都安排监军，再让地方上的刺史县令们回京述职的时候把各地军营地情况也汇报上，往后陛下若是不放心，可再派人到各地去查探军情，也是巩固了咱们大汉的军力，您看......”

　　他说得头头是道，朝中众人也开始议论纷纷，都认真探讨了起来。

　　“哀家觉得，此计甚好，不愧是王老相国，竟是早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帘后的太皇太后赞同道。

　　太皇太后都点了头，众人顿时静了下来，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实在是刘彻这一阵子表现得过于喜怒无常，让人无法揣测。大家都松了口气，刘彻也不得不同意了这项决策。

　　他本想趁机对这些纸上谈兵的文官们发难，再将锋芒转向这些不作为的武将们，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将他们好好敲打一番，试探一下太皇太后对他的态度。没想到反而让王臧这个没眼力劲儿的老东西给绊了一跤。

　　正当百官们还心有余悸的时候，帐后传来了太皇太后急促的咳嗽声，身边几个侍女连忙过去搀扶，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末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走到刘彻身边，低声道：“陛下，太皇太后风寒加剧了，请您下旨送娘娘回宫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