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卿》孤山集

11、第十一章 卫青身边，

　　卫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目光飘向窗外：“不过这些事情，陛下从来都不会主动跟我提起。都是我通过念秋，还有不经意听到大臣们闲聊听到的。念秋那丫头，来我身边的头几日还规矩得很，话也不敢多说，想来多半是从小在深宫中长大，耳濡目染学的一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臭毛病。”

　　显然不是头一回听他倒苦水的卫子夫柔柔一笑，脸上的疲态也因心中莫名的暗喜而有所缓解。她望着日益俊朗的卫青：“你是不是还没跟去病提起念秋？是又怕这孩子不依不饶么？”

　　一想到这个卫青就头疼。他也不知自己是怎的，心中所想落到了笔尖上却又是另一番说辞了——他可能确实是怕了。

　　“臣弟已有分寸，不必多挂心。”卫青在心底斟酌了一番，“时候不早了，臣弟也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他希望姐姐能安安心心地养好身体，为皇室开枝散叶，还望姐姐千万莫要胡思乱想。”

　　卫子夫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了。

　　霍去病这孩子，从小到大就一直都很粘人。卫青下意识隐瞒自己身边多了个侍女——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妻管严”的感觉。不过他才十七，面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霍去病，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

　　他不比其他人，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回侯府开始识字学武也才仅仅呆了三年。而后又入了建章营，在军营和未央宫之间来回奔波忙碌了三年多。

　　在殿外候着的念秋看到步履平稳走出来的卫青，绽颜一笑：“大人，我们这是回家还是去面圣？”

　　卫青无奈道：“回家还早着呢，咱要先去找皇上复命。如何，方才在这外头有没有又听到些什么风言风语？”

　　念秋快步跟上了卫青，后者也放缓了脚步。她手里握着油纸伞，另一只手刚要伸手去拿过漪兰殿宫女递来的宫灯，不料想却被卫青抢了先。

　　“大人！念秋又不是不成事的三岁小孩了，还是让我来为大人掌灯吧。”念秋有些幽怨地看向他。

　　卫青瞥了她一眼：“你好好拿着伞吧，论掌灯，我比你还熟练。况且咱俩谁跟谁，又没外人，不用管这些虚礼。”

　　从他一年前接到念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姑娘的来历恐怕并不简单。单看气质都觉得这姑娘很是不俗，浑身透着一股清贵之气，举止也不卑不亢，只是话不多，仅仅止于有问必答。当年刚来到卫青那间小宅子的念秋，是被刘彻身边最得宠的内侍送来的。

　　再看念秋的一身装扮，卫青也就心里有数了——这姑娘一身规规矩矩的侍女服饰，然而头饰和耳铛以及脖子处若隐若现的璎珞，都是寻常人家穿戴不起的贵重首饰。然而别人可不一定就有卫青这份眼力了。

　　念秋的首饰都极其素雅大方，十字髻两边的啄针都是用纯银制成的蝴蝶形状，别在发间。头顶也插着一枚银质的，有珠玉镶嵌在其中的前分心——雕琢成一朵精巧的芙蓉，有些栩栩如生。珠玉用的都是上好品质的南红珠——这些还是卫青在不经意间跟卫子夫提起时，听对方给自己解释的。

　　“大人，皇上先前同我说过，过几日要在太后娘娘的长秋殿设宴，太皇太后和一众后宫嫔妃，还有朝中许多重臣也会出席。为的是给皇后娘娘庆生——似乎也有那么些拉拢人心的意思。现在朝廷上不是分了两个流派么，陈午与窦太主为主的和亲派，还有就是王臧平阳侯这一脉的主战派。太皇太后自然是向着窦太主的，皇后娘娘又是窦太主的亲女儿，想必也不用多说。其中董仲舒这类官职并不算太高的，算是保持中立的，则是窦太主要拉拢的对象了。”

　　念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不过陛下多年前尚还是太子的时候，同我说过，董夫子是他的老师，一身文人风骨，窦太主若要拉拢他，估计不大简单。”

　　“哦？还有窦太主也无法拉拢的人么？”卫青有些惊讶。

　　当年先帝临终之前，曾将兵符托付给了太皇太后——身为储君的刘彻当年也才仅仅15岁。太子在朝中没有声望，此时最合适的托孤之人，便是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为了稳固刘彻的声望，自打他登基以来便一直垂帘听政，朝中大臣也都明白其中深意——皇上只是中间人，所有大事最终点头之人，终究还是德高望重又手握重权的太皇太后。

　　然而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且患有眼疾，恐怕这两三年之内就要将兵权交还给刘彻了。因此，只要太皇太后尚还执政一天，窦太主之流都要削尖了脑袋往前挤，为自己多谋一份力，排除异己。

　　母女亲情确实很能打动年迈的太皇太后。大长公主陪着她越是殷勤，她便越是觉得自己这亲女儿越发孝顺，行为举止都顺眼了不少，自然而然就会万事都偏向大长公主。她要荣华富贵，便给她夫君封侯赐她良田千顷，她要位高权重，便将她那亲闺女封为皇后执掌后宫——可是，人就是得到的越多，就越贪心。

　　“大人可别忘了，董夫子是儒门弟子。太皇太后信奉黄老学说，推崇的都是道法自然。这两者，自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念秋轻声说道。

　　他们走了一路，也离未央宫的石渠阁越来越近了。

　　石渠阁乃是一所藏书阁，位于未央宫殿北，平时这里都会聚集不少文人墨客，来借阅这些藏书藏画。不少人也会专门来此与同僚知己谈天论地，意见不合时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场面也常常出现。

　　阁楼内的藏书十分丰富，一楼二楼都是供文人学士们翻阅藏书典籍，交流学术的。而三楼，只有一间房间，中间和两侧分别隔了一面屏风，周围墙边都立着摆满了书的书架。

　　因为刘彻经常出席此地闲听文人们指点江山，所以他干脆为了掩人耳目，将此地当作一个秘密的会客室。

　　“将军，陛下让您去三楼同他叙谈一二。”早早就等候在石渠阁门口的小宫女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卫青，赶紧上前通报道。

　　“嗯，知道了。”卫青点了点头，带着念秋一起进了石渠阁。阁外的潺潺流水声已被阁内高谈阔论的人流声淹没，卫青一路面带微笑地与各位熟人点头致意，脚步倒是渐渐加快了。

　　绕过屏风看到刘彻正站在一面书架边捧着一本书翻看，卫青抱拳道：“陛下，臣卫青来迟了。”

　　闻言，刘彻放回了手中书，转过身道：“仲卿，念秋，你们都来了。子夫那边情况如何？”

　　卫青道：“回禀陛下，话已带到。姐姐看着有些憔悴，但是再静养几日便可以恢复了。不知太后召见是有何事？”

　　刘彻走到桌案边坐了下来，他扶额道：“还能如何，不过是让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息事宁人罢了。”

　　念秋动作娴熟地将宫灯放在一旁挂好，行云流水地给刘彻沏了杯茶：“息事宁人并非不可。陛下，如今形势您自己想必身在局中，比我们旁人更要清楚三分。您可曾记得年幼时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时学到的帝王之术？”

　　他如何不记得。自先帝驾崩之后，皇奶奶每每念及朝政大事，总会同他说“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类说辞，还会同他说，身为帝王，本该是孤家寡人，位高权重高处不胜寒，要当好一个帝王，就该学会隐藏自己的喜怒哀乐，让属下的人去猜测他的君心，立君威。可他的天子之威，再过两三年兴许都要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外戚干政实在太过火了些，可他想要有所作为却又有些无能为力。

　　“为君者，喜怒无常，君心难测。”刘彻自嘲地笑了笑，望着念秋，“你觉得，朕又做到了几分？”

　　从小跟着刘彻一起长大的念秋自然知道刘彻心中所想。她是刘彻奶娘的亲女儿，从小性子恬静，当年还是王夫人的王娡有意让这两个孩子一同生活，刘彻学什么念秋也要跟着一起学——除了汉室男子都要学的为君之道。与刘彻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的念秋身份自然不是小小侍女那么简单。

　　“陛下不可妄自菲薄，在外人眼中，陛下确实算得上是喜怒哀乐都不形于色了。我私下里打听过了，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似乎有意要交还虎符了——陛下，这是太皇太后在考验您是否真有能力执掌天下了。您若是想顺顺当当地拿回兵符，就去做些能让太皇太后刮目相看的大事来。”

　　念秋朝刘彻露出了一抹微笑。
　　刘彻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眼前一亮，笑道：“还是你脑子转得快，朕倒有些自愧不如了。”
　　念秋望了卫青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若是陛下有需要末将之处，末将自当万死不辞。臣卫青虽年少轻狂，但定然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作者有话说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出自《韩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