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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隐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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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这场鞑子偷袭晋州城,后被祁筠、韩涟、廖笛带人尽数剿灭的事迹在城内百姓中流传开来。
当日韩涟廖笛也在祁府,是以一并跟着祁筠击杀鞑虏。事后韩涟颇有些讶异,祁筠剑法也了得。
宋椿的医馆得以重新开出来,须得为在这场无妄之灾中受伤的百姓医治。倘若不是亲眼目睹了伤患情形之惨烈,她想象不到鞑靼士兵是如此凶残。城中多处屋舍被大火吞没,几十户人家没了居所,祁筠这几天常深夜才回府休息,天不亮便又要出去安排事宜。
这日她医馆摊前来了一位老翁,花甲上下的年纪,拄杖而来,远看风摆荷叶,近看病马歇蹄,一瘸一拐地坐下来。宋椿当他是自别城来的难民,于是问道,“阿翁,可是有何处不适?”
“俺气鸾夯大夫大退咔系……”那老翁嗓音沉浊说了一通,宋椿皱了皱眉疑心自己是不是耳朵坏了。
“阿翁,”宋椿耐下心来,“可否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清楚。”
“俺气鸾夯大夫大退咔系……”老翁一字一顿又说道。
宋椿细细听完,道,“阿翁,你是不是想说,你是来向我打听一些事?”老翁点点头。
“阿翁,”宋椿道,“我看你像刚刚进城来的难民,是否是来打听如何登记与领钱粮的事情?”
老翁点头,“大夫,俺气鸾忒本亲眷嘎。”
“你是来投奔亲戚的?”
点点头。
“那你知道你的亲戚在哪吗?”
摇摇头。
宋椿叹了口气,“阿翁,既然你还不知道你的亲戚在哪。要不你还是先去领了赈粮,寻个地方住下来。回此地来的大多是原籍就在晋州城的百姓,你可安顿好了自己再慢慢询问。我且指给你衙门的去向。你看如何?”
点点头。
“阿翁,”宋椿道,“衙门登记处就在此街尽头,你只管往前去,到了右手边转个弯便是。”老翁点点头,起身要行礼,被宋椿拦住,不曾想这老翁也如此知礼。
见老翁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感慨,最近城中来的难民愈发多了,好些交流不通,语言不便。她听不大懂塞北当地的方言,很多时候半猜半解,靠着一点点语言天赋愣是和人交流,为人医治。
又过了一月余的样子,医馆在忙碌中渐渐也闲暇下来,这日宋椿想早早关了门回府,又是一年中秋了。
路过东巷沿街时,她余光见一人正往小巷子里去,一瘸一拐的身影。她转了转眸子看过去,见是那日老翁。起初片刻她也只管往前回府,走了几步心道不对。东巷这一片屋舍前不久才遭了鞑子士兵的劫掠,已毁得殆尽,老翁到此地所为何事?
再转过身子人已消失在巷子拐角处,宋椿不及思虑抬脚跟了上去。青萍跟在后头要出声,被她回头制止。“你先回府,我马上回来。”
青萍本是不肯,宋椿只说你先回去将今日泡好的红豆拿出来煮透了捣成馅儿,若是我稍后回来做的不好,罚你的俸。青萍只得乖乖回去。
巷子里皆是些烧得焦黑的木材,脚踩下去还能咔咔的细微响声,约是踩碎了的焦物。宋椿绕了两个弯子,没找着人。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去,忽听得细微人声自左侧巷子里传来,她抬脚要去看。
“你过来没叫人发现吧?”
没听得回话,估计是用肢体回答的话。宋椿忽闻得这句话,将将要抬起的步子又落下去,发出十分细小的动静。她心中一凛,左侧巷子里那细微的人声她听得出来,因那人的声音她隔三差五能够听到,是何清舟。
“我之前叫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你们倒好,不同我商量就私自进了城中来烧杀劫掠!”
还是没有回答的声音。
顿了片刻,何清舟的声音又响起,“你们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房子我不管,但若是为此坏了大计!我看你们将军会不会轻饶!”
“不会。”咬字很晦涩,透着对汉文的陌生,宋椿听出了那股口音。
“哼,会不会不是你说了能算数的。”何清舟又道,“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这句话我想你们将军不会不知道。”
那人还是没出声,何清舟话语里带了一丝轻蔑,“想你们也不会懂我华夏泱泱文化之精深。”片刻他又说,“这是晋州城的布防图,是我花大价钱顾了江湖人士专门取得的,你只管带出去给你们将军。至于换防,都一并在写在信中。此次你们进城,最好能去探听衙门的动向,那个兼任知州的祁筠,想必你也听说了,你们月前那次小股军队的覆灭全仰仗了他。谁知道他有没有捉了人质回去拷打审讯。如若问出些什么来了,到时候这个功败垂成的罪名,我看你们谁担待得起!”
那人说了句什么宋椿没听清,只听片刻何清舟又冷笑起来,“峰州城那次被火烧粮草大营的事情你们全都忘记了?才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祁筠是什么人,我在这里待着这么些时日,比你清楚。那次烧了你们粮草大营的谋划者,大约便是他。”
宋椿大骇,她浑身僵住一般动弹不得,连气也不敢出,冰凉的血液仿佛在倒流。
“你们当晚若放聪明些,派兵在军营五里开外驻守,绝不会在峰州一役中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倘若你们攻下了峰州,我现在也不必在这里筹谋了。”
何清舟清冷无情的声音传来,宋椿听得分明。
“现在晋州城恢复得有些活气了,你们择日取下这里以后,据此为营,如此粮草与军需,两难自解。切莫再像从前一般,只是烧杀抢夺,践踏一番后就离去,简直是没脑子的行为!不知你们将军是怎么想的。一个好好的据地,被你们糟蹋成这般,若是好好利用,十个八个峰州城都能攻下来。打进了关里去,大康那帮兵油子,还有什么抵抗力?早就是你们的天下了。偏偏有人就是蠢笨!”
似乎有刀剑出鞘的声响,“你拿刀对着我又如何?我何惧之有?如此费心费力帮你们,得的却是被你们刀剑相向的结果?”
那人又说了一句什么,何清舟道,“没错,我是有自己的目的,但和你们想颠覆大康的江山比起来,微不足道。我只要那狗皇帝的项上人头。听我的还是不听我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何清舟抬脚往宋椿这边走来,步子细碎的响声惊得宋椿双腿一软,心惊肉跳间她回过神来,匆忙拐过弯朝另一条巷子去。
何清舟的脚步渐渐走远,她再探出身来,却见原来那跛足的华发老翁走路利落,手持马刀鞘,拄拐早已不见,四处张望后也转身离去。
宋椿顿觉心胆俱裂,一是自己于此间撞破了如此骇人的隐秘,事关大康江山;一是对话的二人皆为她所见过之人,却有她全然不晓的暗藏身份;一是她生怕偷听被人发现,惹来杀身之祸。
晚间,祁府书房。
宋椿立于案前,见祁筠听完今日之事后凝眸沉思。半晌,“我知晓了,”他道,又转眸去望宋椿,“阿椿可有遇到甚么险情?”
宋椿摇摇头,“他们应该并未察觉到我。”
“照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应该更早察觉才是。”他微叹口气,唤她。
“嗯?”
“往后若再遇到这般危险之事,切莫自己跟上去。你回来通知我便可,如此情形,我不敢想若是出了岔子会如何。”
宋椿撇开视线,点了点头。
而她当夜却无法入眠,何清舟白昼中阴鸷的语气像贴附在她耳边,阖眼便是那化作灰烬的民舍里两人的对话,他那句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她竟不敢再去细想。从他们在观山初次相见,到他在断崖出手相救,被他识破身份,再到如今她察觉他的诡计。宋椿不知哪一面才是她所认为的何清舟,也许她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东厢房,祁筠立于窗边,屋檐上传来鸽子声。
“我在,你下来吧。”
霎时一个身影翻窗进来。
“查到什么了?”
“前头大人命属下去查那伙鞑靼人的藏匿点,属下现已知在何处。”
“还有吗?”祁筠负手道。
“还有……”那人单膝跪地道,“属下愚钝,并未再查到甚么蛛丝马迹。”
“你可知这伙鞑靼人在城中有内应?”他问。
“……属下不知。”
片刻,祁筠道,“我要你做的事你已经做到,往后便不必再跟着我,回王爷那里去复命吧。”
那人听后语气显出焦急,“祁大人,属下是王爷派给大人的,已经是祁大人的所属物,若是大人要丢弃属下。属下便不能再回到王爷那里去。大人如若是觉得属下办事不利,尽可以严惩属下,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祁筠平静道,“你不必忧心,你们王爷不是绝情之人。我会写信予他,告知他实情,你尽可以拿着书信回王府任职。比在我这里跟着我要前途似锦。”
“请大人收回成命。”
祁筠转过身来,要虚扶他一把,后者并不起身。
半晌,祁筠有些无奈,“你当真不愿回去?”
“属下已经指派给了大人。”
“你先起来,”祁筠沉思片刻,“你要继续跟着我可以。”
“承蒙大人不弃。”他才起身。
“鞑靼人在城内的接应是名唤何清舟的药铺掌柜,他数月前同难民一齐来到晋州城内,一些举动也颇得民心。不仅你没有察觉,连我也轻心了。”“那……”
“是阿椿今日跟踪其中一人得到的消息。”
是府上那位姑娘?那人心中不免震惊。
“她今日的行为十分冒险,我也不敢断言她是否未被人察觉。自后,你便负责好她的安全,她不可有任何闪失。”
他没有多想,只应道,“是。”
“你在晋州,往后便只有这一条指令。”祁筠道,“但日后回了京城,我有另外的任务会指派给你。你若能屈才接受,便跟着我吧。”
“为大人办事,属下不屈才。”
“去吧。”
那人才翻窗而出,几下上了屋顶不见身影。
祁筠带上窗枢,眼前忽闪过宋明临行云州前,将宋椿托付于他的神情。
“廷贞,我此去云州,也许永无归日。自失去蓉玉,我之精神大不如前,连待阿椿也吃了不少苦。我知晓,这皆是我颓靡之过。我不敢说前去云州皆为家国大事,我私心中有想要逃离这所处处着了蓉玉生前景象的深宅,为此竟不惜丢下阿椿。我知我懦弱迂腐,见到阿椿,便像见到了还是豆蔻年华的蓉玉,我已无力再去面对。她一颦一笑,却像蓉玉复生般,我心之苦痛绝望,无人能解。我离去后,还望你能照看小女一二。他日我若能在黄泉得见蓉玉,我们夫妻定感恩戴德。”
宋明那时的话像绝笔般,却未付诸纸墨。于是这世上,只有祁筠一人知晓阿椿原是被他父亲抛弃了的。
他怎能忍心告知,她今日看他的双眸,依赖满得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一般。多年前,他们对面坐着下棋的情形,她略带责怪父亲的眼神,在此长夜,已极远了。
祁筠于黑暗中坐下,从未像这般感到恩师宋明的寡情。
人生有多少如此长夜,阿椿却被割舍在这漫漫寂静里,不见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