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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枯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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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椿自那日撞破隐秘,便未再去医馆。一方面,不收诊费一事若积久之后,难以收场。一方面,何清舟她是再也不知如何去应对。
霜降这日,祁筠清早便出了门,也未在朝饭时说是何事。过午时,宋椿念起许是今年过年要在晋州城内,可祁筠、青萍他们都还没有裁剪新衣裳。前几日听青萍说城里新开了一家布庄,样式虽说不上新潮,料子却也属实说得过去。她来时,见过祁筠身上那件旧袄,是她在他双十生辰时相赠,当时分明是酷热暑夏,她非要捉弄他。可真见他穿了那件薄袄,她的酸楚像含着一片青涩的柑橘,堵在她嗓子眼,不上不下得反过来捉弄她。那件旧袄像是在与她抗议一般,这么薄的袄子,如何抵御凛凛严寒。
宋椿略作收拾后出了门,也没带青萍,她想给后者一个惊喜。
布庄不难认,只稍问几句路即可找寻得见,宋椿摸着里头料子,回过身问掌柜,“这里可有再厚一些的料子吗?”
身穿布衣长衫的中年人走近道,“客官,你再细看看小店这些布料的厚度?哪个不是能在隆冬里御寒的?小店虽说刚开张不久,但这些料子也是我仔细琢磨过的,晋州位北,冬季确实比一般城镇来得寒冷,但这些布料也确实够了。你这再想要厚的,那可要姑绒料子咯,这么华贵的质料,小店可卖不起。”
宋椿想起棋院那日,初秋时那人穿的姑绒料子,再想到说要报恩的玉清,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那我要店里最厚的料子罢。”她复摸了摸布料道。
从店中抱着布料出来,日头已有些西斜,倒也留了些许暖意在街上,洋洋地包裹着宋椿。她闷头含笑,心想要如何不经意地让祁筠看到这身衣服,还是说要光明正大地拿给他,然后装作是顺手缝制的。
布料上有些繁复的花纹望得她眼花,陡然听得身后渐近一阵急促马蹄,她蹙眉回头去看——马儿未带缰勒,棕红色的身躯直挺挺驰骋而来,劈开空气一般。马上坐着一人,半个身子前倾目凝前方,因他尚在快速移动中,神情不清。宋椿却还是认出了来人,何清舟。
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电光火石马儿一声短促嘶鸣,宋椿因马儿奔至身前而霎时眨眼,待要退出去几步,她被何清舟一把抓起来捞上了马背。
她因急惊呛了几口冷风,反着身子被他捞在怀里,马背颠簸一下一下撞击在她胃袋上,瞬时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努力梗着脖子前看,后头不远追来几匹马儿,几是同时她就见到了马上的祁筠,后者大约是一路看着她被带上马背。此刻远远望她,手中竹鞭挥动,马儿飞奔,就在几匹马儿中领先出来。
她立即反应过来,强忍恶心镇静对何清舟道,“你带着我,只会更加逃不出去。”
后者听她开口说话,短短瞥她一眼后嗤嗤笑道,“宋姑娘,说来今日还要多谢你。只有带着你,我才能逃出去。”
“看样子宋姑娘是出来买布的?该不会是特意在此等我的吧?”他又继续道,“这些布匹难道也是要送给我的不成?”
宋椿此刻被颠得翻不动白眼,心说都这种时候了,这个人还有空子与她调笑。
“那就是送你的那位……”见她不回话,何清舟自顾自道,“廷贞哥哥?”说话间他拎起她坐到马背上。
“是又如何?反正不是送你。”宋椿擒着怒火,“你做那些勾当时,是否有一丝一毫考虑过大康百姓?还有你的家人?”她问到这里停了话,诘责如此穷寇,最忌是惹恼了他。
稍晌,马儿拐过街道继续飞驰着。宋椿不见他的神情,却听得他阴冷透骨的嗓音,“家人?呵,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你以为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从来不是鞑靼铁蹄,是远在庙堂的狗皇帝!”
宋椿没来得及细想,何清舟回头望了一眼后边愈追愈近的祁筠,“你看,你对你的廷贞哥哥来说,多么的重要。明明刚追出来时,他还没有想要杀了我的眼神。现在……”他又想到什么似的,话音带笑,“你说如果我现在将你从马背上扔下去,你说你的好哥哥会不会停下来带你去疗伤?这样我就能杀出去了。”
宋椿大骇,以马尔现在的速度,不是她摔下去伤得多重的问题,是她还能不能活的问题。她闭了闭眼道,“你就算扔我下去,我打赌城门口的守军也不是你一个人就杀得完的。”
“哦?”何清舟道,“你的意思是邀请我将你胁作人质,来要挟你的好哥哥咯?”
宋椿没有说话,眼前已是大街尽头,城门几步之遥。她要先思考如何脱险,且不让祁筠因她而放跑何清舟。
城门果然大闭,拦路木桩放置了好几排。见何清舟的马儿飞驰而来,廖笛在城墙上大吼一句,“列阵!”
双翼即刻涌出两队手持长戟的士兵,等待何清舟自投罗网。
“祁大人还真是看重我,”何清舟在急速中勒停马儿,“抓我这么个小角色都要出动如此兵力。”
马儿原地踏了几步,城墙上廖笛显然也见到了在马背上的宋椿,一时震惊不已,“你他丫的何清舟,你还是不是个男人?逃跑还要胁迫人质?”
何清舟驾着马儿几步翻身下马,一把拉下抱着布匹不肯放的宋椿,闪身进了身旁空着的店铺。稍晌后道,“你们有千军万马,我何清舟只有一个人质,难道还不算男人?”
廖笛被他堵得无话,只得横着眉道,“有本事和我单挑!咱们一打一,输了的人乖乖认栽!你敢不敢!”
话音落地,祁筠骑马赶到。
他很快找寻到了躲在店铺中的两人,翻身下马后,走到店铺前。
宋椿抱着布匹看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在稍暗处见他迎着光,剧烈的心跳声让她眩目而不能望得清祁筠的神色。她第一反应是祁筠会不会责怪她,又给他惹麻烦了。这样的害怕让她撇开视线,宁愿不去看他。
“祁大人,”何清舟带着宋椿往后几步,拉开因祁筠走近而变短的距离。“你实在无甚必要抓我,拷问那几个你已经抓住的鞑靼人,他们就会说出你想要的答案。”
祁筠并未立时回话,片刻后他静静道,“阿椿,一路可有受伤?”
宋椿抬起头来凝望他的双眸,他那一声阿椿,带出了她所有的委屈,一句话便知晓他有没有责怪她了。她想起马背上与何清舟的对话来,她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遂摇摇头。
她见他微点了头后转眼瞥向何清舟,“如果你现在放了她,我不会立刻杀你。”
何清舟一听冷笑道,“祁大人,你这话真是让人忍不住怒火上涌。我既然挟持宋姑娘,就是为了活着出去。你现下口气如此狂妄,你就不怕我玉石俱焚?”他瞬时将匕首架上宋椿脖子,“你想看看是你的剑更快,还是我的匕首更快?”
冰冷陌生的触感滑过宋椿的脖颈,她见祁筠脸色霎时寒如玄铁,试着低下视线去,只能淡淡见到反射的冷光。她却感到一股异常的平静,“如果你要活着逃出去,你不会有胆量杀了我。”
何清舟像是被说中了心思,讥笑一声后望向祁筠,手下稍一用劲,匕首刃即刻嵌进宋椿皮肤中。刺痛感随之而来,她并未出声,像从来没有感到甚么异样般镇静,只有抱紧布匹的手指尖扣进了料子中。
“何清舟,”祁筠沉到谷底的声音。
后者渐笑开来,还是与他对视,话头却对着宋椿。“如何?还以为我没有胆量吗?”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作好了牺牲的准备,那就随你。”她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这么一句话,话语中反倒像是被胁迫的人是何清舟了。
听完这话的两人皆是短短一怔,祁筠先反应过来。“你放了她,我来作你的人质。”
何清舟望了一眼垂着眸子的宋椿,“祁大人,我知道你是个再重要不过的人质,挟持你或许从理智上来说更胜一筹。”他又继续道,“不过,不说挟持你我有几分不被反制的胜算。挟持了你,谁来安排我出城?”
他轻描淡写说完,刀子随即更深入一分,宋椿感到一阵清晰的痛楚蔓延而来,她看不到自己的伤口,但从祁筠的神情中能猜出一二。
“人质,还是挑能够成为别人软肋的最成功。”何清舟说完前半句,语气陡转而下,“让人打开城门,放我出去。”
“你以为如此你便逃得了?”祁筠道。
“那是我的事情,”他带着宋椿向右移了几步,“祁大人,你看得见宋姑娘的伤口罢,还不考虑考虑?”
祁筠片刻后转身而出,宋椿想要摇头,无奈匕首架着脖子,她一动弹,简直是自杀。
何清舟低下头来在她耳边低语道,“宋姑娘,你别想着能帮到你的好哥哥了。你看他,为了你连我这样的罪犯都要放走。作为一个人质,你不哭着喊着救命已是相当有胆气。”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说起来,我也舍不得真杀你。毕竟如你所说,杀了你,你的好哥哥今天就能将我当场碎尸万段。”他鼻腔里带出笑声来,有些漫不经心。
祁筠折回来,沉着眸子,“城门已开,你放开她我便放你走。”
“麻烦祁大人先退开几尺,”他面上挂起了笑,“我须得确保自己安全出了城门,才放宋姑娘走。”
何清舟带着宋椿往外走,两边路障已除开,城门悬下,两人一路步至城门外数十米远。何清舟一声马哨,原本那匹马儿从城中飞奔而来。
何清舟回首一眼,取下架在宋椿脖颈上的匕首,“宋姑娘,有劳了。”
宋椿根本不想搭理。
“不过,”他忽然道,“接下来还要辛苦你受点伤了。”
话音刚落,宋椿来不及反应,小腿肚上已被他一匕首划开,鲜血股出。远在城门的祁筠自然目睹一切。宋椿跌坐下来,捂着腿拧眉怒视他,却换来后者洒脱一笑,翻身上马道,“宋姑娘,这一刀何某就拿那间药铺来还。”
他纵马而去,最后一句留的是,有缘再见。
廖笛很快奔出来,带着她往回走。宋椿有些奇怪不见祁筠身影,廖笛朝城墙努努嘴。宋椿方见祁筠已立于城墙架起弯弓。
一声破空短啸在她头顶滑过,穿云射去。等她回头远望,何清舟已倒在箭下,只留马儿飞驰离去。
她仰着头与祁筠对视片刻,复低下头去,脑中想到的是何清舟那句,杀了我家人的,从来不是鞑靼铁蹄。
那一箭也许刺穿了何清舟的心脏,总之没再听到他的消息。宋椿不知自己是何感受,腿上每每刺痛,她便会幽怨地去诅咒何清舟。可一想到他的那句话,便又觉得到底错真的在他吗?她父亲便是死于诡谲的朝政,如果他和她也有相似的遭遇呢?她也说不清,至少晋州城那几十条人命是说不清的。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晚间青萍端来一盆已经枯萎的菡萏,宋椿认出瓷烧的花盆是何清舟当日送予她的。如今花儿与荷叶都已凋零殆尽,枯叶褶皱耷拉在花盆边,了无生气。她倏忽想起那日何清舟的盈盈笑意,撇开视线。
“小姐,这花要扔了吗?都枯了。”青萍问她。
她没再去看花盆,抚过脖颈伤口一晌无言。
“留在院里罢,凛冬尚可听雪。”
清舟落雪,枯荷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