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臣》持瑰

32、第 32 章

　　寅时过半，城门口一胖一瘦两个打着哈气的士兵抻了抻懒腰。其中一个高瘦个子的士兵道，“水哥，你媳妇昨天生了吧？”
　　那个叫作水哥的矮胖士兵嘿嘿一笑，脸色欢喜，“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我娘别提多高兴了。”
　　高瘦个子接过话来，调侃道，“这十个月，可把兄弟你憋坏了吧？”
　　“去！”矮胖个子笑骂，“我婆娘可是家里的有功之臣，老子我要是这点憋功都没有，那能行吗？”
　　“哎哟，这当了爹的就是跟咱做光棍的不一样啊，觉悟高啊。”高瘦个子笑道。
　　两人正说笑，高瘦个子眨眼间见一人闪身站于矮胖士兵身后。他一惊，立时想大喊出声提醒，已是不及。尚黑的夜色中，寒光一闪，身后人的马刀已割穿了矮胖士兵的颈喉，鲜血霎时喷涌，溅出在他对面的高瘦个子脸上。前一秒矮胖的个子还满脸笑意，下一瞬人就倒了下去，捂着脖子片刻后没了动静。高瘦个子感到胸腔一阵巨痛，他低头看去，带血的刀剑刺穿了他的战甲，正在他眼底露出寒寒锋芒。他张口要大叫通知城楼，却被身后人捂住口鼻。那人又生生使力将刀拔出，带的鲜血成股流出，任凭他挣扎，只是不放手。片刻，高瘦个子就在浸血的战甲中缓缓跪了下去，他伸手要去抓住身后人，却已失了力气。等他完全瘫软了下去，身后那人将他一脚踹开，与原先站在矮胖个子身后的人对视一眼，领着城墙转角的一队士兵悉数奔袭入城中。

　　矮胖个子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瞬，想到的是昨天儿子刚刚降临人世时那声清脆的啼哭，和妻子欣慰的笑容。他想起自己才只同儿子见了一面，还没来得及教他如何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来得及看着他也有自己的下一代，却已经是最后一面了。还有在家等着他的妻子，那个为他奉献了女子最好青春的女人，已经不能再见到了。对不起，我的妻儿……

　　城内屋舍，一个小男孩正在床榻上酣眠。年纪看起来稍长一些的女孩从门外进来，放下长托里端的碗碟，走到榻前去摇小男孩。“阿瑞，醒醒，吃早饭了。吃完早饭我们还要趁早到郊外去拾柴。”小男孩被她摇醒，有些不满，撑起身子揉着惺忪睡眼。
　　“这些天阿耶阿母不在家，家里的柴火都用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不去拾，就没有柴生火做饭了。”
　　小男孩坐在榻上不愿意，“阿姐自己去嘛，我好困，要睡觉。”
　　小女孩要拽他起来，“不行，你总是这样偷懒。阿姐帮你一次两次没什么，以后你长大了，阿姐总不能也一直帮着你吧？听话，快起来。咱们一起去拾柴。”
　　小男孩趁机撒起了娇，“阿姐，好阿姐，求求你了。再帮我一次，我真的好困，我想要睡觉嘛。下次阿耶阿母回来了，他们做给我吃的葱油鸡蛋饼我让给你吃好不好？你就帮帮我吧？让我再睡一会儿。”
　　小女孩想起了阿母做的鸡蛋葱油饼，不由咽了咽口水。家里搬来晋州以后还是穷，只有身为男孩子的阿瑞有鸡蛋饼吃，她不在过年过节是决计吃不到的。她想了想后道，“那好吧。我就帮你这一次，但下次绝对没有了，你凡事要自己动手？知道吗？”
　　“嘿嘿，”男孩小心思得逞，“我就知道阿姐最好了。阿姐先去吃早饭，我再睡会儿。早饭放桌上，等我醒了以后吃。阿姐拾柴小心，早去早回。”他说有咕噜躺下身子，翻过身去呼呼大睡了。
　　小女孩无奈又宠溺地一笑，坐回桌边吃早饭。
　　她背起背篓，拿起镰刀，看了一眼在屋内睡觉的小男孩后往外走去。

　　“去那家看看，声响不要太大。”一个鞑靼头子指挥着几个士兵，“如果惊动了家里的人，直接杀掉。不能误事！”
　　那几人领了命，其中两个往一间半掩着门的屋舍走去。进了院子，院内很静，没人的样子。两人找到厨房，搜刮了一通粮油米面，又翻窗进了东边一间卧房，橱柜最底下压着一些碎银，也被他们通通翻找出来。出了外头，见还有一间屋子没去，正要跨入，却见屋内床榻上正酣然睡着一个小男孩。两人对视，其中一人抬了抬眉，示意直接离开。而另外一人显然并不愿意，他一眼瞥到门上挂着的锁，几步上前伸手去将门锁上，将小男孩锁在了屋内。
　　锁门的声响似乎有些惊动了小男孩，他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阿姐回来了？”
　　两人听到此话，警惕去看四周，发现没人。一人横眉示意那人要离开，那人唇语一句不急，走到厨房抱出茅草，找来火石，一把点燃抛出。屋舍本就是茅草木材搭建而成，顷刻间大火已烧了起来。

　　男孩终于在火声中悠悠转醒，片刻便惊叫出声，却只见屋外两个陌生人透过火势笑着望他。他奔去开门，发现门外上了锁，开不出。他和阿姐这间屋子又是没有窗户的，他出不去！他使劲地拍门求救，外头人根本不理，笑得愈发张狂。小男孩阿瑞惊吓中瘫倒在地，失声痛哭，口中焦急地喊着阿姐。却没人应他。火舌已经舔到了门口，四处被烧得冒起了黑烟，阿瑞呛咳得满脸眼泪鼻涕，他已经叫不出来，烟雾熏进了他的口鼻，他只能顾着咳嗽和换气，根本来不及大叫呼救。
　　“走吧。”放火那人这才施施然回过身子步出。
　　走到门外却见一老妪正在往此赶来，见他二人后一凛，又看到屋舍里的火光，随即目露警惕，面透敌意。
　　“你们是谁？里面怎么回事？”老妪急问。
　　那两人听不懂汉文，随即其中一人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老妪显然也看在眼里，她随即转身要向屋内叫儿子儿媳，却被一人几步上来割了喉。但动静已经传了进去，那老妪的儿子儿媳出门一看此情景，震惊不已，旋即看到了那两个鞑靼士兵。儿子看老母没了呼吸，急怒攻心要上去和两人拼命，也被一刀结果性命。留下儿媳在原地惊吓失声。其中那人的马刀连杀两人带了不少血在刀刃上，他朝着那老妪儿子的衣服上一揩摸，收了刀，眼神望向蹲在地上痛哭的汉人女子。
　　他解下佩刀交给身后另一人，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又慢慢走近那女子，边解下裤腰，露出淫邪的笑容。等他步近，那女子恍然明白过来，想要起身逃跑，被那人扑下身子一把拽住脚踝，她惊叫一声直直倒地，被拖着到了那人身下……
　　她的尖叫和泪水，通通淹没在鞑靼士兵的大掌中，直到她留下最后一滴泪水，流干身体中最后一丝鲜血……

　　小女孩走出一段路，冥冥中感到有什么不对，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却见自家屋舍火光冲天，她立刻回身向家中奔去。
　　跑到路口，见隔壁阿婆一家三口都已倒在血泊中，阿婆家儿媳还衣衫不整。她心中大骇，却顾不得这些，心急如焚地向家门口冲去，阿瑞还在里头，千万不要出事……
　　“阿瑞！阿瑞！”她推开门，立时有火光冲面而来，扑得她退开几步。
　　里头没有回应，她又大叫，“阿瑞！你在里面吗？阿姐在这，你回个话！”
　　片刻，里头响起小男孩艰难的哭喊声，“阿姐！救救我！”
　　一听到阿瑞的求救声，小女孩霎时慌了神，屋舍里已是熊熊火势，她连要怎么冲进去救人都不知道。
　　“阿瑞等等！阿姐马上来救你！”她放下背篓，硬是以手作挡，强闯进去。小男孩还在哭喊，“阿姐，救我！”
　　小女孩冲到屋门外，要去推门，木门已经熊熊起火，烫得根本靠不近。又是夏时末，身上的衣服还单薄，她在屋外急得五内俱焦。“阿瑞！你再坚持一下，阿姐马上就进来救你了！”
　　小男孩的喊声已经微弱，却还艰难地在发声，“阿姐，救我……”
　　小女孩腾了几步，一闭眼朝门撞去，剧烈的灼热感一下化成巨痛侵袭她的皮肤，门没有撞开。她咬牙又是冲过去一撞，原本烧伤的皮肤再次碰到大火，疼痛让她也大叫出声。“阿瑞！”她喊阿弟。
　　没有反应了，阿瑞没有回应了。她急痛得流下泪来，可是门还没有撞开。她抹去眼泪，咬牙还要再试一次。转眼望见门上的铁丕锁，大火烧塌了一根檩条，也烧塌了小女孩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阿瑞！”她还是叫他。
　　没人回了，已经没人回答她了。她撕心裂肺哭喊着，“阿瑞！阿瑞！”
　　屋里一丝回音也没有，小女孩望着那把被大火烧得通体发出橘红的铁丕锁，直直跪下身子。屋舍门口的大梁顶也塌了，小女孩出不去了。她跪在院子里，想起阿耶阿母出门前，叮嘱她要照顾好阿瑞，在家等着他们回来；又想起今早朝她撒娇的阿瑞，想到他片刻前绝望的哭叫声，想起自己出门前决定拾柴给阿耶阿母一个惊喜。都没了，甚么都没有了。阿瑞，家，还有她自己。阿耶阿母回来以后会怎么办？
　　已经来不及想了，她倒了下去……

　　就在小女孩试图救弟弟的时候，城中多间屋舍也瞬时起了大火。
　　夏末的清晨，骄阳初升。晋州城门口的大片房屋失火，几十条人命殒没，只在寅卯交替之时。

　　很快有城墙上巡逻的官兵发现了这一异象，派人去廖笛府中汇报。城墙上的士兵立刻组成一支小队，朝着火的屋舍行进，片刻后便与正要撤退的鞑靼人短兵相接。
　　一士兵正与鞑子僵持不下，眼见那鞑子要力胜于他，马刀刃上的寒光已然晃在他眼前。突然那鞑子惊恐地瞪圆了双眼，像是感到了甚么不可思议之事，持着马刀回头去望背后，见一人持剑刺入他身躯，正面似寒铁般望着他。眨眼功夫，那人又将剑生生抽出，那鞑子身上的鲜血股出，在巨大的震惊中倒于大康士兵身旁。
　　那士兵惊魂未定，抬眼望见站着的那人。只是常服直衫，书生扮相，此时握着滴血的长剑，眸寒似冰。面上也沾了一些血污，让人看不出他已参战有多久。士兵忽然想起来，自己尚在峰州城时，远远望见过这人一眼，那时此人站在峰州城的角楼上，身着盔甲，临于城下，飘飞的长绫和挂配的长剑还历历在目。
　　是提督大人。
　　祁筠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大康士兵道，“起来。”
　　那人立刻爬起身子，复又加入这场遭遇战中。
　　祁筠转身，长剑顷刻没入另一鞑靼士兵胸腔中，带出几滴鲜血溅在他脸颊上。他知道鞑靼会来，自己赶来时却已然施救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