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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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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了府,宋椿慌忙逃进房间,她歉疚极,不知要如何面对他。祁筠在屋外敲门,她也不开。
“阿椿,你切莫自责。”祁筠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此事错不在你,是青萍不经意漏了口风。”
是谁走漏的都已不重要,她确实是女儿身,此为不争的事实。女儿家在外,要注意的、讲究的太多,最紧要是名声,她自问不在意这些虚虚实实,她并非真的要去守护那些邀来的声名,而是一旦和祁筠挂上的东西,她不得不小心翼翼。
“你让我一个人待着罢。”她静静出声。
祁筠在她房门外吩咐了青萍一些事宜,又站了良久后才离去。
青萍在门外声泪俱下请着罪,宋椿在她呜呜的哭声中开了门。后者破涕为笑,当是小姐原谅了她。
“你进来吧,本身也不是你的错。”她淡淡道。
何清舟的为人,她自认只能看透三分,那便是商人都有的爱财之心。今日的对峙中她才得以在他的神情面貌下窥见他另一幅脸孔。所以,祁筠当晚会那样生着气同她说话。他看得穿何清舟的心思,也能洞察他的为人,却碍于她的身份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也许不会,祁筠从不任人鱼肉。
她自来了塞北,很少再想起前尘往事,仿佛与祁筠重逢后这世间所有的中心都是为他存在。她自以为是在帮他,结果总是要他反过来为她收拾残局。
医馆关了半个月,宋椿在府中待着,闭门不出。祁筠每日会来她房外,偶尔说几句话,站一晌便离去。她不敢面对他,他也不强迫,任她自己舔舐疮口。有时用过晚膳,他差人新搬来两块冰,见她坐在凳上出神,会逗她两句。她心中更酸楚,面上却不敢表现,明明是她的错,还要他花心思来讨她欢心。纵使亲生兄长,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她绝不敢怀疑祁筠的心思,他是那样好的人,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玷污了他。
她不知何清舟是否当真派了人来提亲,那样奸滑的行为,与直接说出她是女子身份有何不同?或许他怕了祁筠,也或许他来了,被祁筠赶回去,宋椿没问,她不敢问。她也不敢问当日祁筠说的城中百姓需要她是何意,是否当日她将心中怒气压下来,三人不会摊牌,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种种。而她现下也能继续坐在医馆中?
眼看着夏时末了,天气还是暑热不消。而日子,走到了祁筠生辰。
这日近晚,祁筠前脚回府,韩涟与廖笛后脚欣然而至。宋椿在府中作女子打扮,韩涟虽未见过她,想必也从廖笛口中得知。他昨日特地从峰州城赶来,要为祁筠庆贺生辰。这消息还是毛铉打听来的,本是他想来给祁筠贺生,不知从哪被韩涟听说了。韩涟找了个由头让他督军,自己悄悄跑了来。
廖笛手里拎着坛陈酿,笑眯眯地问宋椿祁筠在何处。
宋椿前两日便开始考虑祁筠生辰一事,前三年他在外地,她也因家破人亡,没有庆贺生辰的心思和时机。如今一切都有了条件,且她须得从半月前的失魂落魄中走出来,为他庆生便是最好的时机。
她白昼里已做好了菜,等着祁筠晚间回来,与他坦诚自己的心思,一并为过去犯的错致歉。何清舟那里,她思虑半月,做好了抗争的准备。
不曾想来了此二人,将她的计划生生扰乱。
韩涟本就知晓廖笛女子身份,她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两人早已没了男女大防。是以到了宋椿这里,韩涟也没多生个心眼,只行礼见过,与廖笛同跨门而入。
从前她并不知晓他是何时生辰,只道每年父亲会在某日请他来家中小聚,用过晚膳后两人在书房交谈一晌,而后全家人同祁筠一道在院中赏月乘凉。那时,他还是一个人。
必定是的,否则父亲不会请他来府中。她后来问起,他说从前他是不过生辰的,她父亲知道以后却要拉着为他庆生,他们一家每年不会忘了他的生辰,这便渐渐宠坏了他。
她不知南下三年他是如何度过,如今他来了塞北,却交到这两位朋友,也许只是暂时的,但他们究竟来为他贺喜了。她微笑着跟进去。
“祁大人,”韩涟跨进厅堂,笑道,“我和廖笛来为你庆生了。” 祁筠正坐在满桌菜碟前面露疑虑,听到韩涟的声音抬起头来,见后者笑嘻嘻看着他,恍然想起今日是自己生辰。
跟在韩涟后头的是廖笛,也步入道,“祁大人。”
最后跟进来的是宋椿,她似乎还是不太敢看他,微低着脑袋站于旁。
“这么一大桌子菜啊!”廖笛感慨,两眼放光。她回头去看宋椿,“阿椿姑娘,你可真是好手艺啊!将来谁娶了你那真是家门不幸!”
“去你的吧!”韩涟拍她脑袋,“是三生有幸!”
廖笛一摸后脑讪讪赔笑,“不是不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宋姑娘,我这人粗俗,不太会说话,你莫要见怪啊。”
“下次看见吃的只管吃,这么多菜还塞不住你的嘴?竟说些丢人的话,老子的脸都给你丢光了!”韩涟没好气道。
“你早没脸可丢了,峰州城的时候就是了。”廖笛嘟囔几句,韩涟嚷嚷着要提溜她出去教训。
“既然来了,一起坐罢。”祁筠微笑道,“祁某谢过二位将军好意。”
他又转过身来,起身朝宋椿作一揖道,“阿椿今日特意作如此多的菜肴为我贺生,我实在感激不尽。”
红烛轻曳,院外蝉鸣,她感到祁筠投来的目光,烈烈生辉,脸上顿生滚烫。
还没等回过味来,一个揽着宋椿肩膀,一个搭上祁筠肩头,廖笛韩涟二人贼兮兮叫喊着开吃。宋椿赶忙掩起面色,正襟危坐。
席间宋椿自然没能如她想的一样,连与祁筠单独交谈的机会也没有。韩涟和廖笛说是来为祁筠庆贺生辰,实则两人一沾上酒,嬉笑嚷闹,自顾自玩起了猜拳。席近尾声,廖笛抱着酒坛子闷头喝,她猜拳输了好几轮,被韩涟嘲笑得心中气结,脸上已然挂了醉意。韩涟喝得更多,他伤好前一直忍着没饮酒,这会儿放开了喝,一下喝趴,挂在祁筠身上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嘟囔,“廖笛驴蛋子……”
廖笛皱眉猛地抬头,一掌拍向桌子,震耳的巨响让宋椿一惊,她抬眸去看祁筠,后者无奈朝她摇了摇头。她要去安慰廖笛,谁知后者一把从祁筠身上拉过韩涟,揪住他衣襟前摆,朝着醉死的韩涟亲了过去。
她自己也闭着眼,说是亲吻,四片嘴唇只是贴碰在一起。廖笛还死死闭着嘴巴,像是在触碰甚么毒药一般,神情有些狰狞。韩涟猴屁股一样红的脸上没什么神情,片刻后似乎感到不适,蹙了眉伸手要去推廖笛,却已先被廖笛松开,一把又推回祁筠身旁。他毫无抵抗地又靠住了祁筠,咂了咂嘴,一点知觉也无。
宋椿直接呆愣住,一动不动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廖笛亲完韩涟,还回过身自顾自舒展眉头,夹了两筷小菜吃,配着喝下几口烧酒。仿佛刚才那件事和她全无关系一般。连祁筠也一时错愕,只是堪堪接住了被推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的韩涟,没有下一步动作。
四人就这么围着桌子僵持,直到韩涟又在醉意中嘟囔了一句,“廖笛……”祁筠扶起韩涟就往外走,可不能再让韩涟说出什么来了。谁知道这位女将军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来。
祁筠扶着韩涟往客房去,廖笛借了酒意,半拉半拽将宋椿带上屋顶。
她带了一壶竹叶青上来,对嘴吹。脸上泛着红晕,高高的马尾髻被她一甩,抛到背后去。
夜色披肩,星辰悬顶,席席夏日晚风绕弄起二人发丝。
廖笛闷头饮下一口酒,抻出去半条腿,指着远处东北的夜空。
“那里,”她回头对宋椿道,“那里是妫州。”
宋椿迎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得满目星宿延伸到无边夜幕中,看不到她所指的妫州在何处。
“现在看不见了,”她好似也因看不见而感到失落,“看不见。坐得太低了。”
“将军为何提起妫州?”宋椿问。
“嘿,那儿是我家。”她又喝下一口,吞咽过后叹气笑着,“不过是曾经的事了。”
“你上次不是说我方子开错了吗?”她笑眯眯望着远处房顶。宋椿坐于旁手扶着底下砖瓦,静静地听。
“其实我娘和你一样,也是个大夫。她也很厉害,什么医理都通,妙手回春,开的方子有时能叫人起死回生。也有一副菩萨心肠,给镇上病患看病很少收取诊费,还是个大美人,哈哈。”她爽朗笑开,沉浸在回忆里,“我爹总说他就是看上我娘的长相,才厚着脸皮倒插门。”
“我爹原是妫州守军的小小百户,”她又继续往下说,“某天机缘巧合在大街上瞧见了我娘,用他当时的话说那可就是天人之姿。他不顾家里反对,一心想着入赘我外祖母家。死皮赖脸是我爹最拿手的本事,我外祖母一家扭不过他,最后我娘还是嫁了。第二年就有了我。”
“不过从小我爹从不让我碰男孩子玩的那些刀枪棍棒,只让我跟着我娘学女红,长大一些又让我跟着娘习医理,治病救人。可我偏偏一本医书也啃不进去,女红又做得蹩脚极了,只喜欢男孩子玩的家伙事,我爹那几本兵书早被我偷偷看过好几回了。”她说着透出一副狡黠的神情。片刻眼神又黯淡下去,“是以我那点半吊子都比不上的医学知识,我自己也知道救不了人。可当时城里没有大夫给看,要么全跑光了,要么来的都是些江湖骗子,比我还不济。”
“将军现下已然不必忧心了。”宋椿安慰她。
她仰起笑脸,却掩不住眸中落寞,“是啊。你也和我娘一样,有副菩萨心肠。”
“将军高堂安在?”宋椿问。
“他们啊,”廖笛打开酒壶盖子,这才发现已经喝完。“都没了。”
“我娘一生治病救人,”她合上酒壶盖子,瓷盏轻轻碰撞发出脆响。“到了最后反而没能救活自己。”
“是什么病?”
“肺痨。”她捏着壶柄的手搭在膝盖上垂下来,微微笑了,“我爹后来说她是天上下来渡劫的神仙,渡过了这个劫数自然要回去。他那个老兵油子,总能变着法子让我们都不那么伤心。”
宋椿垂下眸子,肺痨,没得治。从古至今哪一本医书里都没有记载过肺痨成功治愈的病例。
廖笛似乎也看出宋椿的神伤,搭着她的肩膀了然一笑。“没事,我也信我爹说的。我娘就是天上的神仙,她这会儿肯定在天上保佑着我呢。”
“那将军家尊呢?”
廖笛后仰身子撑着屋顶瓦片,扬起下巴,她眯着眼似乎有些醉意了。
“我爹战死了,”她说得很稀松平常的语气,“就在守卫鞑靼秋收偷袭的时候。那年我十四。”
“家里来的消息,说他是逃兵。”她突然狠下了话头,“我不信。我爹绝不是那样的人。”
“我瞒着家里人参了军,想找出真相来。”她往下说,“可那场战役里和我爹相识的阿叔们也全都战死了。我一个无名小卒根本无从查起,这件事直到现在我还没能找出真相来。”
“后来我就想,我得替我爹挣军功回来,挣得足够多,多到没人再敢说他是个逃兵。每次打鞑靼我都冲在最前头,没想过要活着回来。”她又想起似的,“可能是我娘还不愿意我去陪她吧,每次总是放我回去。后来军功慢慢就累积起来了,才四年,我就能调进轻骑营作战。那是整条边关线中最精锐的部队了,装备齐全,要求严苛。”
“可是一年以后鞑靼来犯,城池将士们是拼死守住了,大将军却被乱箭射死了。”她还是很平静,“然后朝廷就把韩涟派来了。”
“刚开始那会儿,将士们都不服他。”她哼笑一声,“我也是,觉得一个京城来的纨绔子弟,连苦都没吃过,凭什么就来塞北当封疆大吏了。我们这群拼死护着大康江山的人还得听这么个新兵蛋子的。”
“我听祁筠提起过,”宋椿道,“韩将军家中似乎也是世代武将。”
“不错,一开始我们都看错他了。”她接道,“我哪里都不服他,处处不听他的军令调配,违抗他。为此和他结下不小的梁子,但他那时或许也是刚来,根基不稳,一直不能耐我何。嘿,他当时也是个怂包蛋。”
可是她笑着又笑不出来了,“你看到他脸上那道疮疤了吗?”
宋椿点点头。
“好长,又好丑。”她低下声,“对吗?”
宋椿没答话。
“那道疤,是他为了救我。”她坐直身子攥了拳,“妫州失守的时候,朝廷没有粮饷增援,也不派兵,只有守军苦苦支撑。我突入鞑靼队伍里,腹背受敌。如果不是他一把拉过我,我已成了鞑子刀下鬼。他自己却躲不及,生生被鞑子用马刀割去一块皮肉。”
“后来呢?”
她长处一口气,“当夜他处理完伤口,大军撤退到晋州,我和他便坐在城墙台阶上促膝长谈。我告诉他我的身世,我爹的事情。他也告诉了我他家里的事情。之后他就把我调任成了他手下的参将。后来一次意外,让他得知了我的女儿身。他便升了我作副手,调配给我一个副将才能有的单人住所,不让我再混在男人堆里住。他说女孩子家终归不同,可我先前明明那么违抗过他,他好像甚么都不计较了一样……”
“后来晋州也失守了,朝廷好像根本不管我们关外城池的死活,粮饷总是时有时无,增援信有去无回。韩涟他总是坐在营帐里愁眉不展,整夜地同手下参将商议对策。可有甚么对策呢,打仗先拼的就是粮草和士兵数量,这些三岁小儿都知道。可朝廷甚么都说,只是州城失守就杀知州,杀按察使。”她咬牙,“亏得他们没杀韩涟。呵,大概也知道大康再没有韩涟这样骁勇善战的大将了。”
“将军慎言。”宋椿提醒她。
“到了这个地步,”她转头苦笑着望她,“我又有甚么不敢说的呢?本来是该死的人,偏偏被救下来。民间有个说法,女子被救,要以身相许。我这人打小胸无点墨的,粗人一个,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可我又不知该如何报答他,只能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我都愿意。可他一点也不要我报答,晋州失守,他为了保护我又身负重伤。”
夜幕深深,宋椿已然看不清廖笛的神情了,却听得她哽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退守峰州的时候,负伤差点要死了,却还要去救来不及逃跑的百姓。最后他原先救起来的那个小男孩,被鞑子一马刀杀死,就死在他怀里。他发了疯似的要冲回去,被参将们拦下来,我直接手刀劈晕了他。他晕过去前,我清清楚楚看到他对着我,眼中的失望。”
宋椿听到她吸了吸鼻子和衣料细细摩擦的声音,大约是抹泪。“但我从不后悔劈晕他。哪怕他怪我。”
“韩将军不会怪你,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宋姑娘,今日让你们受惊了。”她尴尬说道,“我借着醉酒,厚脸皮做了女儿家本想也不敢想的事。”
宋椿听她提起此事,“廖将军,莫非你……”
“对,我……心慕他。大约是他几次救我,便连我那颗心也一同救走了。”她低语完又自嘲笑开,“可我清楚,他是国公世孙,将来要继承爵位。对我来说,已经是高到了天上的地位,是我这辈子触摸不及的尊贵之躯。我廖笛此生,只能作一个匍匐在他身下的庶民,看着他大退鞑靼,看着他位极人臣,看着他娶几房貌美如花的妻妾,为国公府开枝散叶,然后作千秋百世传颂的驻边英雄。” “我从不曾奢求甚么,可今天喝得上了头,脑子也跟着不清楚,一下子鲁莽起来,现在想想真的不该。”她笑着摇头。
“将军,”宋椿却平静出声,“没甚么该不该,只有想不想。”
廖笛笑着,“想不到宋姑娘实心也有几分男子气概。不过今日我已经满足了,等哪日他调回了京里,过他和和美美的日子。我嘛,我就守着我的梦想,打回家乡去,去收复失去的州县。把鞑子打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跪在地上后悔不该来犯我大康!”
“不过不知要等到几时许了,”她又说着,“从前刚到晋州的深夜里,我总是想家,一个人偷偷骑着马跑回妫州去看。那里遭了鞑靼侵占,已经成了荒城,芳草长满了城墙脚下。漆黑空落的屋舍,像从来没人住过一样,可明明城池还在那里啊……”
她没再往下说了,也许是又想起子夜远方妫州城池里景象。宋椿不知她还在不在流泪,她感受着晚风,也感受着廖笛话里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她忽然觉得两人身世相仿,一个女子,究竟要作好了何种准备,才会今生不顾嫁娶,只坚持着自己的梦想。
世人不会理解,也无法理解。
“将军,我等你好消息。”
廖笛爽朗的笑容扬在燥热的风中,“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