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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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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下一怔,身旁何清舟还在与妇人说笑,浑然不察。
噌地立起身,两人皆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再沿着她朝向望去,也见了祁筠。
祁筠未着官服,是以妇人并不知他身份,只当另外来了就诊的患者,笑说自己要去抓药并起身离开。何清舟送了两步,回过身来,却并不去看祁筠,睨着宋椿面上挂笑。
“宋姑娘,该轮到何某问诊了罢?”
宋椿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她满心在猜祁筠来此的目的。来监督她关门吗?还是来继续昨晚没有争论完的话题?她压下自己往好处想的心思,他昨日的态度已可见一斑,却还是抑制不住将倾泻而出的欣喜。他从不曾来的,今日却在这里不知站了多久。
何清舟见自己的话没了回音,宋椿仿佛入定般神情凝固地站着,他抻出上身伸一只手到她面前摆了摆,嘴里玩味般道,“宋大夫?”
宋椿被他晃回神,往后倾了倾身子,一蹙眉,余光感受到祁筠走近的身形。
一时不知是站是坐,竟有些局促起来。
何清舟咳嗽一声,话语里带出些哀怨,“宋大夫,何某叫了你好几回,你怎恁得不搭理病患?”
说话间祁筠已至身前,何清舟恍然道,“原是祁大人来了!”他叉手作揖,“何某见过祁大人。”
“不必客气。”他倒是回了话,眼睛却望着宋椿。
“怎么?祁大人也有疾在身,来找宋大夫问诊?”
宋椿憋了半天,她想若是自己再不开口,话头全要被何清舟牵着走,她从不擅长对付这种笑面虎,最好的法子就是打断他的攀谈。
“你怎么来了?”她道。
话音刚落,青萍从后院里步出,正埋头掸去衣摆灰尘,也没看见门口众人,只管说道,“后院收拾好了小姐,稍晌我们便可将医馆关了回府。”
她抬起头来见众人皆目光凛凛望着自己,惊得失声,手抓着围裙愣在原地好一晌。
宋椿先道,“知道了,你先回后院。”
青萍巴不得,赶紧应声一个溜步掀起帘子回了里间。
“我今早来是让青萍将东西收拾收拾,”宋椿收起台上笔墨,“大约午时不到便能将物什都归置搬回府中。”
“诶——”何清舟在旁出声,“宋大夫,你这还有位病患要问诊呢,你怎么就把摊子收了?”
“小馆关门了,你请去别家吧。”
“这不能够啊,我在这呆呆等了您好半天,结果跟我说不看了。”他见宋椿不理,又转身对祁筠道,“祁大人,您看这叫个什么事儿?哪有病人来问诊,大夫不但不搭理,还看都不看就要收摊赶人的?”
“何掌柜如何不适?”祁筠问。
宋椿倒先抢了何清舟的白,“他那点小毛小病的,无痛呻吟,用不着哪位大夫来瞧,自己就能好。”
何清舟状似有委道,“宋大夫,你可不能区别对待呀。方才那位妇人依何某看来,不也是没什么大碍,你却看得仔细,还句句叮嘱。怎生到了我这里,反而变成了无病呻吟呢?”
“你多喝两盅参汤,”宋椿套上笔套,“药到病除。”
何清舟笑起来,“宋大夫说笑了,嗓子疼和参汤有什么搭界,宋大夫莫要欺我,何某虽不精于医理,也是略懂一些的。”
“我说的可对?祁大人?”他又对祁筠道。
宋椿也望向祁筠,却见他在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她心中微哂,祁筠虽和阿公是忘年交,然而他一丝也不通医理,完完全全是个门外汉,此刻目露沉思,倒像个呆头鹅,透出些傻气来。她之前还从未见过如此形状的祁筠,顿觉可爱又滑稽。想着她便忍不住面上也笑出来。
“参汤是为补补你这浮躁的脾性,你日日说得这么多话,鸣蝉都赛你不及,你不喊嗓子疼才奇怪。”她道。
她见祁筠若悟般的神情,心中焦虑一下消散开去。嘱咐何清舟道,“你嗓子疼,便少说两句,泡茶时放些润嗓的东西进去,这些本已不必我来说,你非要我给你诊治,我也就这么些话。听不听那是你的事。”
宋椿理好桌上的纸方,回身对祁筠道, “可以了。东西搬回府便成。”
祁筠喊了青萍一声,后者从院里出来。
“不用再归置,东西先放在里院,过几日再取。”他道。
宋椿心中疑虑,他却继续道,“阿椿,昨日是我莽撞了。城中百姓确实还需要你。”
什么意思?他是在同她请罪吗?医馆呢?还可以开?
他何以见得,今日只来了一位妇人。
——妇人。
她不知道祁筠是何时站在那里的,也不知他们说笑的话他听见了几成,是一字不落听下,还是只听到妇人调笑的那几句?他是否会错意?又是如何想法?
他当着面叫自己的真名……霎时间她想起祁筠说何清舟知晓她的身份,那便等同于祁筠与何清舟私下有过会面,而谈论的,自然是她的身份。那么何清舟在祁筠面前又是如何说她的呢?祁筠又是怎样看法?
为何他会说何清舟有求于他,难道不是何清舟有求于自己?他又为何那晚带着酒气恼怒地同她说话,为了何事?
——何清舟拿她的身份威胁祁筠。
这是宋椿在短短片刻内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阿椿?”祁筠见她呆立在那里,不答话。
她盛满怒气的眸子登时遇上何清舟笑意盈盈的面庞,后者仿佛是在告诉她,你猜到了啊?猜到了也没事,我不怕。
“你是不是逼着廷贞哥哥作什么了?”她不理祁筠的话,几乎是压着吼声在同何清舟说话,已经气到微颤的手按在桌上,像是随时要动手一般。她不会绕弯子,怒极了直接开口就问。
“廷贞哥哥?”何清舟面带疑惑,“你是说祁大人?”
他还是慢悠悠的口气,“我人就在这里,宋大夫也见得,我分明甚么也没做,怎么就被想成大奸大恶了呢?”
她愤然拍桌,“你知道我指什么。”
“祁大人,”何清舟说,“你可知道宋大夫话里指的什么?何某愚钝,不明白,还请二位赐教。”他微躬下身去,已然敛了笑。
“阿椿,”他喊她,摇了摇头,“何掌柜并没有逼我作什么,你多虑了。”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横眉望着他,嫣唇半咬,目有不甘。
“可是你那天明明——”她有些焦急道。
“我那天确实同何掌柜喝了几杯,但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祁筠轻抚上她的腕子,将她的手从桌上拉下来,翻转摊开看她因奋力拍桌而通红的掌心。
“我道宋大夫指的是什么呢,原是为了这个。”何清舟插话进来道,“宋大夫不信我何某,难道还不信你廷贞哥哥的话吗?”
分明是解释的话语,却被他说得三分讽刺,好似错的原就是她宋椿。“你把我的身份捏在手里,以此作要挟。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任你摆布?你屡次来此,不过是做贼心虚,看我到底是不是发现了你那肮脏的阴谋诡计。”
何清舟已经站直身子,眸中没了笑意。
时辰已近午,烈日当头,闷热难耐。白晃晃的辣阳直透下来,宋椿此刻如芒在背。她拆穿了何清舟又如何,于事无补,不过只揭去了他本欲套在她头上的幕布。他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情,与祁筠对视。
“阿椿,”祁筠轻放下她的手,“莫要如此无礼。”
“他!”他如何呢?他能如此有恃无恐,不过全是拜她走漏了身份所赐。何清舟就像当年那杯茶盏一般,泼湿了整张几案,却要祁筠为了她而揽下所有。宋椿已经不知该如何再去指责何清舟,是自己给的他机会。
“祁大人,我看宋大夫对我成见颇深啊。”何清舟道,却见祁筠的眸子已迅速沉了下来,正望着他。
“何掌柜,此事确实是阿椿有些误会,我会与她解释清楚。你若是没有其他事,就请先回吧。”他语气里还存最后一分礼节,下了逐客令。
何清舟看了正在发怒的宋椿一眼,“祁大人好意何某心领,然则何某想亲自与宋姑娘解释清楚。”他已经不再遮掩,连称呼都换了,要开门见山。
“难道我说错了什么?你早已知晓我的身份,表面上为了药铺生意与我作交换。实则呢?你真正想要的并非这些罢?”
“我确实还想要更多,”何清舟平静道,“我想要娶你。”
宋椿不敢说自己有多么震惊,因她从方才起就不会再相信他说的半个字。饶是如此,还是心下一凛。女子对婚嫁之事,本就上心。虽她早已摒弃了要嫁人的想法,亲耳听到那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还是不免为之颤动。
“我——”她想说我从没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的人。
“何清舟,”祁筠已经出声打断了她,冷然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祁大人,我正要和宋姑娘解释。”他朝祁筠深深作了一揖后道,“宋姑娘,我确实将你的身份捏在手中。不过不是为的要挟祁大人任何事情,而是我在得知宋姑娘身份后,倾慕于你。私心想要娶你过门,那日宴请祁大人也正为此。”
他再抬头,脸上已带诚恳的笑意,让人生出他所说的无半句假话之感。
宋椿没有半分被人恋慕而生出的欣喜或得意,她只觉得上天同她开了个伪善的玩笑,而何清舟所谓的倾慕,不过是在玩弄她。又或许是为达目的,编出来的另一个谎话。她只觉羞耻,非但没有好好守住自己的身份,还叫人拿在手中肆意羞辱。
嘴长在他身上,他想怎样说都行。只要他愿意,她的身份明天就会传得满晋州城都是,立刻成为人们的话题,对她评头品足,任她收治过再多病人又如何?祁筠说的一点不错,人性便是如此。
她可以与流言抗争,或是闭门不出。可她身后还有个祁筠,他的声明,不是她仅靠抗争能够挽回的。这毕竟与打仗无关,是阴私八卦。
宋椿已经不再如初那般盛怒,她只剩无力和痛苦。她又给祁筠带来了一桩麻烦,且是任对方予取予求的麻烦。
“我当日是否说得不够清楚?”祁筠铁寒的面容布出戾气,“还是你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晋州城?”
何清舟面上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样子,“何某不敢,只是向宋姑娘如实解释了当日之事。何某不想宋姑娘对我有这样深的偏见。也怪我自己,希望早些让宋姑娘了解何某心意。”
宋椿垂着头一声不出。
“祁大人,”何清舟又道,“既然宋姑娘已知晓了何某心意。何某不日便请人上门提亲,以表诚心。”
“不用了,”宋椿沉声道,“我的身份你要说便说,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莫去坏了廷贞哥哥的声名。提亲,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宋姑娘放心,你的身份何某绝不会说出去。这般下流之事,何某自问还做不出来。”
“你有什么做不出?”她压低嗓子吼出来。
稍晌又偏过头去,话是对着祁筠。“我们回府罢。”
祁筠点头,步至何清舟面前,“你最好是守口如瓶。”
“祁大人,何某向来说到做到。”他笑着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