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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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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椿翌日清早出门,一整日躲在医馆。到了晚间,勉勉强强拖拉着回了府,却见祁筠不在厅堂内。她踱到书房,看到人在案前阅卷。
宋椿在廊子里逡巡一晌,拿不定注意要不要进去。直到小厮过来掌灯喊了一声宋姑娘,她想转身逃走已是来不及。
“阿椿。”他在书房中喊她。
宋椿僵着身子挪步进了房中,“有事吗?”
“明日起,”祁筠放下手中批案,“你不用再去医馆。”
宋椿听完皱眉,“为何?”
他语气有些寒,“你只管听我的话便是,不用再去,待在府中。” “你忽然不让我再去医馆,定是有什么原因,我只想知道是为何事?”宋椿思虑后理论,“如果是因为我的身份被人识破,你不必忧心,医馆能帮他招揽到生意,他大抵是不会说出去的。”
他抬眸望她,宋椿被他一双冷眸望得发怵。他总是如此,不谈原因,不问结果。她也噌地冒火,“当日你明明答应过我,现下又突然要我不再去行医。问你为何,你却不由分说要我只管听你的话。”
她说着撇开视线闷下声,“这回是你食言在先,倘若我为此又做出甚么令你发怒的事来,我也不管。我只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做。”
他站起身来,声沉三分,“你尽可试试,看我还会不会由着你的性子来。”
“原本这些天都好好的,你怎么就突然要我别去了呢?我想来想去,觉得没有哪里惹你不满意。你却恁得不管不顾要我只听你的话,我可以待在府里,但你须得给我一个理由。”她垂着头低声道。
“没有理由。”他冷淡道。
宋椿立时红了眼眶,偏这话让人心中烦躁极,她呛声,“那我明日还是要去。”
“你以为你是在帮这些难民吗?”他冷冷说,“你可以在这里待一年两年,你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吗?你可以一辈子都不收问诊费吗?现在他们是没钱看病,可以后等有了余钱,却养成了就医不花钱的习性,到时出了怎样的乱子。我问你,如此责任你可担待得起?”
宋椿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也不需要想这个问题。
“若你是为得这个,往后我慢慢开始收诊费便是。他们只是难民也不是土匪之流,不会不讲道理。”
他冷笑,“往后?你以为你女子身份还能瞒多久?何清舟不过是有求于我遂不揭穿你身份之密,他一旦得到自己想要,你便是授人以柄。”
宋椿愣住,祁筠已经知晓这件事?“他不会……”她咕哝着不知作何解释。
“他不会?你可以继续去医馆,到时大可看看他何清舟会不会。” “我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她哽咽着出声,“我自以为我从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从来是你在哪里我便去到哪里,你若要在这里待多久我便跟着待多久,哪怕是一辈子,我不会有半句怨言。我知晓你要我顾着女儿家名声,可我这辈子没想着要嫁出去过。我本就是苟活之人,若不是你祁筠,我早已随家人变成言官笔下鬼。家破人亡,我哪里还有女儿家的声明在,我此生不过是想略报恩德,而后终老。”她说着泪却涌落出来,说到最后话不成音,转身奔出书房。
她总是拜了下风,说几句就要哽咽。自问并不理亏,却是这样不经争辩。离开京城时,分明作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他会生气,会赶她走,甚至从此瞧不起她。纵是如此,她还是来了。
宋椿抹掉眼泪,放缓步子,她既来了,便不能如此软弱。祁筠说的没有错,她的身份和不收问诊费一事,往后都会招来未知的危险。
她手被人捉住,拉停了步子。
“站住。”他声音仍带微怒。
宋椿脚下止住,没有回身。“我知道你说的了,我明日起不去便是。”她低低道。
半晌,身后才响起他的声音,已是平静,“你心中可还是想要去的?”
宋椿轻点点头不语。
“罢了,你若想去便去,我不拦你。”
她推开祁筠拉着的手,兀自往前走。
他没再跟来,宋椿也并非刻意去拨开他的手,她已经冷静下来。她知道他说的没错,现在来追她,大约是见了她落泪一时冲动。如果自己还要一意孤行,招惹来的麻烦到时还要他替自己收拾。哪次不是这样?
多年前,她在父亲书房玩耍,下人端来的茶盏被她随意放置。结果不经意打翻瓷盏,泼湿了父亲一整张书案,案前有一份明日要呈上的奏疏也被茶水染得面目全非。她慌得毫无办法,立时派人去寻祁筠,让他来帮忙。祁筠一来,二话不说揽下全部责任,为此父亲憋着气小半月没同他说话。而她当时从未有说出真相的心思,直到最后失去与父亲相见的机会,此事便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桩陈年积案。
而祁筠,从未因此事同她提起过半句。她不知他内心如何想法,只是她独自在府中那一年,祁筠有的是机会晾着她一人,每月不多的休沐大可用来做自己的事。他却每逢休沐,来陪她下棋解闷。
她来此是想替祁筠分担重负,不是为他埋下危机。
宋椿翌日去了医馆,收拾馆内事务,准备关门大吉。
她清早便出了门,也未同祁筠碰面。她知晓自己该如他所说,但心中难免不平,不为祁筠的话,只恨不是男儿身,否则怎至于招来如此多的麻烦。
青萍在后院里收拾一应物什,她在前头为最后一批病人诊治。
今日不知是时辰尚早,还是其他什么,只来了零星病患。宋椿知晓病人越少即是城中健康状况越好的表现,心中却还是怅然若失,明天不能再见到大街上车马来往,也不能再收治病人。好在病患愈来愈少,她也可放心。
“宋大夫。”一胖妇人坐下来,打断宋椿思绪。
“大娘,可是来看病?”宋椿回过神。
胖妇人拢了拢发髻笑道,“可不是嘛,大约十日前我觉得近来夜中总发虚汗,浅眠易醒,白昼里人又昏昏沉沉,脾气也变得较从前暴躁许多,我家那口子为了此事也没少和我生出口角。想着宋大夫这里不收问诊费,就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椿搭脉后不觉妇人身上有何大不妥之处,于是道,“大娘可是近来太过劳累?或是有什么心事积压?”
妇人想了想后道,“我们农家人,一年四季就没有不劳累的时候。但要说什么心事,便是替我家那闺女愁门亲事。如今新来这晋州城,万事皆从头来过。街坊邻里也都不熟,可我这闺女已年方十九。前几年源于战事不断,一切皆以保命为重,哪里会去想到成亲这样的喜庆事。现在安顿下来,却发现我这闺女都成了个老姑娘。你说我这当娘的,怎能不愁?她眼下要是嫁出去了还好,可要还是没人上门提亲,我和他爹不定得急成啥样。”
“大娘,天气本就十分炎热,再加上你心事累累,农活劳重,身子骨承了过多的积压。凡事过满则溢,是以晚间睡眠不佳,发虚盗汗。夜间难眠,白日自然昏昏欲睡,因此牵动心绪与丈夫发生口角。”宋椿道,“我替你开副清暑热的方子,再加些调养的药材进去,连着服用半月,夜中可稍稍缓还。但解你这病魔的药根还在心事之上,若你的心事一直不解,纵使我再开怎样进补的方子,也于事无补。”
“嗳,”妇人拍腿道,“要我立时卸下这心事,除非是我那闺女有了上门说亲的人,要不然我这心病啊,可得跟着我咯。”
宋椿见那妇人眉宇间透着淡淡愁容,忽然想起自己母亲。若她还在,是不是也会与眼前妇人一般,忧心起她的婚事来?会说倘若阿椿再没人来娶,也要成了个老姑娘。
她有些出了神,若家人尚在,母亲是否会和父亲背地里商量着祁筠是不是个合适的人选?
也许不会,祁筠大她好几岁,母亲当不会应允。
“大娘,是谁要上门给你闺女说亲啊?”
宋椿抬眼望去,何清舟正于几步开外往这里走,青衫翩翩,腰间插着把折扇,步子懒散,神色悠慢。
他行至两人面前,笑盈盈道,“宋大夫,何某来复诊了。”
不来便罢,他一出现,宋椿忍不住的怒气噌一下便窜上来。她看也不看何清舟,只管写自己的方子。“大娘,这方子上的药你可去城东药材铺抓,他们那处药价低廉,普通人家一般都承担得起,”
妇人接过纸来,忙道好。
“大娘,在下不才,乃城东药材铺掌柜何清舟是也。”何清舟也不恼,还是客客气气道。
妇人惊讶,忙要起身,被宋椿拉住。
“大娘,不急着走。我再嘱咐你几句,药煎好了睡前一个时辰服下,若你没有夜起的习惯,也可提前一些。往后这几日,你白昼里若感到昏沉欲睡,午后尽可歇上一个时辰,如此可保精力充沛。磨刀不误砍柴工。”
妇人边点头起身边笑道,“宋大夫,我不是急着走。你看我这,何掌柜来了,我给他让个座不是。这会儿只有一张凳子,我们粗人用不着非得坐着不可。”
何清舟正要推谢,宋椿已然开口。“大娘你是病人,理应坐着。他一个力壮青年,站个一时半会儿的有何妨?百利无一害的。”
妇人讪笑,还是要起身。何清舟在旁笑道,“大娘您坐,我年轻,站一会儿确是不妨事。”
“可何掌柜你不是也有病在身,来复诊?”胖妇人只得复又坐下,脚半踮着,随时准备起身让他。
“本就是不药而愈的病,何掌柜是看重自己身子骨,才屡次来我这里复诊。也或是自己看上了哪家来我这里看病的姑娘,借此每日来寻时机邂逅。”宋椿揭讽他,毫不留情。这姑娘,不就是她这铺子里病人的抓药钱。
何清舟语塞,笑着摇摇头。见妇人瞠目,只好道,“大娘,今日何某来此复诊。你我遇上便是有缘,你稍后去我药铺抓药,只说是我的意思,方子上写的什么药材,就让伙计给你抓,分文不取。”
“这,”妇人忙起身道,“这怎么能行?听四坊邻里说城东药材铺的药价本就十分低廉,现下掌柜又要免去我的药钱,你这药铺还开不开了?不可不可。”
“大娘,他有的是钱。”宋椿劝说道,“你不用替他着想,他不过是替你免了几味价格不高的药材。我这方子上开的皆是常见药,本也要不了几个钱。”
“正是,还请大娘看在何某薄面,收下罢。”何清舟附和道。
“这,这……”妇人为难,不知作何回答。
“大娘,我方才听说您闺女的什么亲事。何某厚着脸皮,就当这是给您闺女成亲随的份子。”
妇人又看向宋椿,见后者朝她点头,方才接了下来。而后想了想笑道,“何掌柜,你是个好人。你若真在宋大夫医馆这里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打探打探,若得幸,还能帮着你说说亲。你这样的好人,任她哪家姑娘都是愿意的。”
何清舟笑眯眯的,“好,何某在此谢过大娘了。”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宋椿一眼,似笑非笑道,“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宋椿动了动眼皮子,说就说,看我作甚。
“宋大夫,我看你与何掌柜,一个行医救人不问诊费,一个低价卖药为民着想。”胖妇人道,“我说句玩笑话,二位莫要生我妇人家见识短的气。宋大夫生的白嫩水灵,跟个姑娘家似的。倘若宋大夫你真是位小娘子,那可真真是与何掌柜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的良人啊。你们一个行医,一个卖药,夫妻双双把家还。”
何清舟咯咯轻笑起来,“大娘实在会说笑。不过宋大夫要真是位姑娘家,何某定要为她倾了心去。这样菩萨转世一般的女子,哪家不争着想娶回家温香软玉在怀。”他眼角余光扫到宋椿黑下来的脸,笑得更欢了。
宋椿转头撇开视线,陡然见祁筠正站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