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臣》持瑰

28、第 28 章

　　大暑。
　　宋椿医馆门前日渐清闲，何清舟还是隔三差五来插科打诨。
　　这日午后，正是最热的时辰，无人来就诊，宋椿准备叫青萍关门回家躲着避暑。何清舟又晃晃悠悠来了。
　　自打被他戳穿女子身份以后，宋椿每回见他便如临大敌，生怕他脑袋一热说出点什么，后者从那之后却并未再提此事。只是每回来就与宋椿唠唠嗑，侃大山，有时再拿着医书来问她医理。伸手不打笑脸人，宋椿拿他无法。
　　见他又步入堂内，宋椿感到一阵头疼。她索性装着一阵晕，让青萍直接扶她进了里间，让青萍去和他打太极。
　　外间传来何清舟关切的声响，宋椿坐在里头等。
　　半晌，青萍将他劝了回去。宋椿猫着半个身子，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回了府，这日晚间却未等到祁筠回来。他晚膳前差人回来说，外边有饭局，不回来了。

　　城东药铺，里院。
　　两人对桌喝了几轮，何清舟感到燥热。
　　他坐在圆桌前，指着人抬了两块冰进来，又亲自斟了酒到对面祁筠杯盏中，笑道，“何某今日能邀约到祁大人来寒舍一坐，实是蓬荜生辉的幸事。打听到祁大人是通州生人，我特地命人作得通州本地菜色，祁大人若不嫌弃便请用。”
　　祁筠接过杯盏，眉目微寒，“何掌柜，若你是想谈前些日子租下城中大量商铺一事，我不会予你批许。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来讨好我。”
　　何清舟哂哂一笑，“祁大人误会了。何某今日请大人来，是为私事。城中医馆的宋大夫，与何某在同来晋州路上相识。几番相处，偶然得知她是位女子，何某遂心生爱慕，有了将她娶过门的想法。只是三书六礼备齐，却想不到该找甚么人去提亲。何某想给宋姑娘一个身世显赫的证婚人，忖度许多便想到了祁大人您。”
　　祁筠眉心微动，转目直视何清舟。他眸中冰霜渐凝，愈见深冷。
　　“你怎知她是位女子？”
　　“是在她身旁伺候的丫鬟来我药铺时说漏了嘴。”他含笑答。
　　祁筠开门见山，“你可知她是何人？”
　　“何某听闻宋姑娘居于祁府中。但祁大人却还未有妻子，想来宋姑娘当是祁大人有意照看之人，至于是甚么关系，何某不敢窥探。”
　　祁筠道，“你既知晓，还要与我说这些念想？”
　　何清舟饮盏，“祁大人，何某先前并不知晓宋姑娘与您的关系，那时便已对她心生倾慕。何某自知商贾身份低微，但若不是已对宋姑娘朝思暮想，消得人憔悴，万万不敢冒然像祁大人提出此求。”
　　祁筠冷笑，“你明知她是女子身份，却还不顾男女大防，三番两次去她医馆中。难道这就是你表现恋慕之情的方式？你是否问过她愿不愿意见到你？是否顾虑到她的身份会因你频频到访而惹人怀疑？若你连这些最基本之事都未曾考虑，你今日不必和我谈你如何歆慕于她，虚话。”
　　他又森然看着何清舟，“你现在既然已经知晓她的女子身份，祁某还请你替她保守好这个秘密，若你因为一己私欲作出什么伤了她女儿家颜面之事，你的下场断然不会是离开晋州如此简单。”
　　何清舟笑盈盈道，“何某一向听闻祁大人以公正廉明、以礼待人闻名，想不到在此事上竟也如此偏颇。何某不过一提，大人便来了如此不可遏的怒气，岂不是让大人你清誉扫地？”
　　“我是怎么样之人，无需你何清舟来评判。但娶阿椿过门一事，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两人对视，何清舟撇起嘴角，“那若是我偏要呢？祁大人拦得住我这张嘴，到时候悠悠众口我看祁大人怎么去把每张嘴都堵上。祁大人，你以为我时至今日仍未捅破此事，不可见我真心？宋姑娘名誉扫地一事，也是我何清舟不愿见到的，是以我才请大人你来此，好言好语请求祁大人给我何某一个机会。不曾想竟无故遭了祁大人这般威胁，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祁筠面布沉霜，俊朗的脸上森然可怖。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朝英尸体悬吊在檩梁上的景象，女子颜面扫地，与死无异。
　　何清舟在观山断崖救过宋椿一命，如今又被他知晓她的身份。只要他将真相一说出去，宋椿的良缘算是毁于一旦，她自己也会落人口舌，女子抛头露脸，成何体统。
　　他又怎不知何清舟醉翁之意。
　　“你租商铺一事，我择日予你答复。”祁筠起身，拂袖离去。
　　何清舟坐在堂内，呷一口酒，半含了笑道，“祁大人慢走，何某就不远送了。”

　　祁筠步出，周身带着凛然怒气，小厮跟在后头半步不敢靠近。
　　“回府。”他上马道。
　　宋椿不知祁筠今日去了何处，她本下厨煮了绿豆百合汤，等着他回来解暑喝，却一直未守到人。再加上这两日担心自己身份被传出去，她待在厅内烦躁不安，索性一路灭了灯火，坐在台边遣走青萍，一个人望着屋外晦暗发呆。

　　门外马儿短啼两声，宋椿回神，念着当是祁筠回了。
　　她出门去迎，见他从马上下来，望不清神色。
　　“你去哪儿啦？怎么才回？”她几步过去问道。
　　几是同时，一缕酒气钻进她鼻腔内。她皱眉，跟着他的步子往里走。
　　他清冷出声，“为何不掌灯？”
　　“我熄了，以为你今晚不回。”她堵着气。
　　他还在生气，说话不免带了三分迁怒，“你见我哪晚不回的？”
　　宋椿闷道，“在峰州，你不是两个多月没回来看我……”
　　他听着倏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带着清冽的酒气。宋椿跟着停步，险些撞到他背上，有些悻悻。
　　“你如今觉得错全在我？”他愈发冷下声。
　　宋椿听着不对，没再出声。他转过身子继续往里走，脚下生风般快速入内。宋椿提着步子，跨门槛时没注意，一个踉跄要摔下去，她急忙一伸手，想抓住祁筠，却已来不及，只重重推了他一把。
　　砰地一声，宋椿摔在地上，祁筠被她一推撞到了梁柱边上。他走的快，被宋椿一把推过去，脚下毫无防备，头就磕到了柱子上。宋椿一个狗啃屎，摔趴在地上。她愣是憋着没吭，直到祁筠回过身问她摔着哪了？
　　她揉着膝盖，“你今晚怎么了？回来就生气？我又哪里做得不让你满意了？”
　　祁筠一撞清醒不少，屋内又黑，他放缓了语气，“是我不对，为了旁的事迁怒阿椿。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我饮酒上了头，恁得乱发脾气。”
　　宋椿摸到破了皮的地方，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对方听到，黑暗中她膝盖衣料覆上来一只清凉的手，缓缓揉着。她骤时绷直了身子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到自己砰砰的心跳。抬手一揩脸，着实温热。幸好没了灯，看不到她脸红的样子。
　　半晌，他温柔的嗓音传来，“好些了吗？”
　　宋椿一激灵回过神，“好了好了。我去拿火石来点灯。”她噌一下立起身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祁筠的声音，“走路小心。”
　　宋椿抿着笑一瘸一拐地走在长廊里，心里酸酸甜甜。
　　她进了厨房去找火石，翻找半天不见。最后还是叫了青萍来才找着。青萍见她跛着腿，问是怎么回事？她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青萍要跟着宋椿去厅里点灯，被她拒了。
　　拿着火石擦亮，点起烛火，却发现祁筠已半趴在桌上睡着。
　　宋椿伸手轻推他两下，没反应。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睫毛投下来像一只张合的小手抚在他眼下。他来塞北后，皮肤有些晒黑，此刻倒没了书生清弱的样子，平添几分男子气概。
　　宋椿猜着他今日去了哪，回来要发这么大的火气，又想起他那只清清凉凉温温柔柔的手，隔着衣料触碰在她膝盖的感觉，旋即从他脸上移开视线。片刻，又忍不住看回来。他起了轻轻的鼾声，想是睡姿不适引致。
　　她鬼使神差地拿指尖去点他的脸颊，极轻极缓地沿着他的脸颊一路滑下，心中又既羞耻又激动，她一颗心快要跳出喉咙来了。
　　仿佛感到一般，他皱着眉一把捉住宋椿的手。宋椿吓得屏气去看他，发现他并没有睁开眼来。她缩了缩手，发现挣不开他的钳制。他掌心已是温热，握着她的腕子，皮肤贴靠在一起，温度传进她手腕中去。宋椿又轻轻一牵动，祁筠还是没醒。
　　她立时起了玩心，一手抓过台子上点着的红烛，持着烛火尖儿去烫他，半分报复般的心思。片刻他便有所知觉蹙眉睁开眼，宋椿眼疾手快握着烛台移开距离，让他看起来自己是刚点的灯。
　　他松开手先问，“可烫着了？”
　　火光因为她的迅速移动而明灭曳漾，祁筠惺忪的眸子里晕染着一星半点微光，宋椿心中一动。
　　她转头吹熄红蜡，迅速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逃出去时绊倒了脚下玫瑰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