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臣》持瑰

26、第 26 章

　　芒种前后，晋州的气温才有些耐不住，日渐炎热出来。
　　宋椿软磨硬泡了祁筠一个多月，后者才答应她在城中开个医馆，前提是她须男装打扮。她为人诊治并不收费，但抓药的钱需得病人自己掏。没办法，宋椿想祁筠那点家底经不起挥霍，自己也是穷鬼一个，不收费已经让出了最大的成本——便是她本人的精力。
　　如此一来，城中难民有病看病，不会导致患病隐瞒不报，又闹出像峰州城内传染时疫那样可怖的事情。
　　青萍跟着她在新开张不久的医馆中忙前忙后，每日的活计不少，回了府她便不让青萍服侍她，两个人都着实累，各自梳洗歇息。青萍起初不肯，宋椿坚持不让，也就作罢。
　　医馆开在离府衙不远处，正是现下城中人流量最密集之处，城中百姓听闻此地医馆不收问诊费，天天排起长队等在馆外就医。
　　“大娘，你家孩子这发热已有些严重，该早些日子就来我这里。这样，我给你开副方子，你去抓了药赶紧回家熬好给孩子喝下，闷住被子让他睡一觉发身汗出来，如此双管齐下，孩子体质也不错，病很快会好，放心。”
　　男孩坐在女人腿上，红着脸蔫蔫的。那农妇一脸忧心，又小心发问，“宋大夫，你这里真的不收问诊费？”
　　宋椿含笑点头，“大娘，我这里确实不收问诊费。如若孩子过两日还没有好的迹象，你可以再来我这里。”
　　“宋大夫，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农妇感激道。
　　“举手之劳。大娘，你早些去抓药，孩子就早些不用受病痛。”宋椿将写好的方子递过去。
　　农妇重重叹了口气，“宋大夫，你有所不知啊。就算你这里不收问诊费，城东药材铺里的药，也是我们刚来此地的难民买不起的啊。”
　　宋椿皱眉，“怎么？他们那里卖得很贵？”
　　“倒也没有漫天要价，和战前晋州繁华时卖的药材一样价格。只是现下晋州如此光景，我们勉强才能维持生计，又哪里来的闲钱看病抓药呢？”农妇看了看孩子，无耐道。
　　“药铺掌柜是不是叫何清舟？”宋椿问。
　　“我也不清楚，好像说是姓何吧，听人叫他何掌柜。”农妇道。
　　她攥拳，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那人趁着难民大量涌入的契机，大发横财。小病不去抓药尚可，有些病重的难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去抓药救命，如此一来就算顾客群体皆是难民，但他一家座大，想开什么价就开什么价，没人能说个不。
　　她对身旁青萍道，“青萍，你即刻去城东药铺一趟，把他们那里常卖的药材价格问出让伙计帮你记下，之后带回给我。”
　　她叹了口气，摸出一些铜板和银两，大约半钱的样子交予农妇手中，“大娘，这钱你拿去给孩子抓药治病。再省不能在治病上省，孩子要紧。”
　　农妇大惊，连连推拒，“这不行，这怎么使得！宋大夫已经给我家娃子免去了问诊费，现下还要自己掏钱替这孩子抓药治病，这，这使不得啊！”
　　宋椿坚持将银钱递给她，“大娘，这样吧，这钱算是我借给你的。你现在拿着这些钱去抓药给孩子治病，等以后你们家有了余钱再来还我不迟，现下是孩子的身体要紧，犹豫不起。”
　　农妇激动地接过半钱碎银，嘴里不断道谢，宋椿道，“大娘不必谢我，这钱是借的，你们要还的。”
　　“我晓得，我晓得，宋大夫你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安心收下这钱。宋大夫真是菩萨转世啊，晋州怎么就来了这么位心善的大好人。真是老天开眼啊。”
　　宋椿笑着没答话，她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去和何清舟谈判压低药价的事情。
　　但她没等到青萍回来，何清舟不请自来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他正坐在她面前，美其名曰来问诊。
　　他先笑盈盈开了口，“春木小兄，想不到你竟是个大夫，和我的药铺生意实在是天作之合啊。要不要考虑和我一道开个医堂，你看病，我卖药？大家有钱一起挣。”
　　天作之合？有钱一起挣？我呸，你这大发战争横财的王八蛋。
　　她也面带微笑，“本来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先来了。”
　　“哦？难道春木小兄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她摇摇头，“并非，我只是想去找何掌柜，与你谈谈你药铺药材卖价一事。”
　　他作疑问表情，“怎么？我药铺药材的卖价有什么问题不成？”
　　“何掌柜，我问你，现下晋州是否已恢复到战前繁华景象？”
　　“自然尚未。”
　　“那你为何明知如此，还要将药价抬高到与战前齐平，你明知百姓现下买不起你手中的药材。”她严肃出声。
　　何清舟挑眉，后倾半个身子靠住椅背，道，“照你这么说，我也必须把价格对应调低咯？”
　　宋椿点头。
　　他好整以暇道，“实不相瞒，我药铺的价格已经调低。祁大人早就下了令，城中各店铺不准抬高价格，且须将商品一应售价卖到与如今情形相符的银钱数目。我可没有刻意哄抬价格，宋大夫？”
　　宋椿一怔，既然祁筠已经调了价格，为何百姓还是买不起？
　　“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她皱眉。
　　“宋大夫，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我何清舟向来是诚实守信的商贾之流，从不做什么虚假犯法的勾当。”他还是那副笑盈盈的面容，宋椿气得牙痒。
　　宋椿想不明白为何祁筠明明已经下令，还是会有人买不起药材？
　　“宋大夫，你不用这副想破脑袋的神情。我确实已按官府命令将药材价格压低，但城中确实还是有买不起药材的百姓，这不能怪我们药材铺，就算是在普通的城中，也会有这样的贫民不是吗？”他还是选择解释给宋椿听。
　　确实如此。
　　宋椿无耐，不想再理他，“何掌柜，那天在栈道上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如若没有其他事的话，能否给后面病人让个位置，他们还等着看病。”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看病呢？我最近嗓子不舒服。”何清舟道。
　　“嗓子不舒服喝点冰糖水润嗓。”她随口道。
　　“好，既然宋大夫吩咐了，何某照做。”他含笑起身告辞，“过几日再来找宋大夫复诊。”
　　宋椿眼都没抬，嗓子疼还要复诊，甚么金贵的主。
　　傍晚时分，青萍回来，拿着写好药价的纸递了宋椿。
　　他确实已经压低了药价。

　　城东药材铺。
　　何清舟跨进铺子里，“今天可有什么异常？”
　　账台来迎，“掌柜，今日一切收支都与平时无异，要说有什么异常……”
　　“恩？”
　　“今日近午时分，有意丫鬟打扮的女子来药材铺问了小的一些药材的价格，还让我写下来交给她。”
　　何清舟瞥他一眼，“你写了？”
　　账台犹豫道，“这……小的一开始不肯，但她说她家小姐要，且她家小姐背后是官府，说小的惹不起。”
　　何清舟微怔，眯了眼慢慢悠悠道，“小姐……”
　　他看账台哈着腰不敢出声，含了笑走入铺内，“你做的很好，不必这么害怕。”

　　宋椿没想到何清舟就真如他所说来复诊了。
　　自那日过了三两天，他便又来了。偏偏这人又老实排队，想赶他走也没办法。
　　他坐下来便笑盈盈道，“宋大夫，你替我看看我这嗓子好得如何了？”
　　“张嘴。”宋椿面无表情。
　　他乖乖伸了颗脑袋过来，红唇轻启。
　　宋椿一把钳住他下巴，往上一抬，“张大。”
　　他半仰着脸，那双桃花眼更显上挑，睨着宋椿。
　　后者只当没看见，松了手，“你开药铺的，随便弄两幅药喝喝都能把这嗓子治好了，何必再跑到我这座小破庙里来。”
　　他摸了摸下巴，“宋大夫，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都是有病治病，且宋大夫还不收问诊费，我做商贾的，岂有便宜不白占的道理？”
　　宋椿微微一笑，“好啊，既然治病，便要开方子。”她说着落了墨，写的一应名贵药方，递给何清舟。“这方子拿回去，照着抓药煎，五至七天药到病除。”
　　何清舟接过来一看，乐了。这些哪里是治嗓子的方子，全是中医名贵极的滋补养生草药。
　　他从方子纸后露出半张脸来，“宋大夫，我怎得有些看不懂这方子？你且不会匡我这个半吊子罢？”
　　“爱信不信。”
　　他笑道，“那宋大夫信不信我药铺的售价呢？既差人来问了知晓了结果，我这做掌柜的，是不是也该知道客人的想法？”
　　宋椿没吭声，过了稍晌，“你还有没有病，没病去抓药吧。后面还有病人。”
　　何清舟满面春风的样子起了身，作一揖谢过宋椿，款着步子负手而去。乍看是有三分翩翩佳公子的形神。

　　宋椿没想到他还会来，她心里翻着白眼坐在他对面。
　　福至心灵，“你又是来看嗓子的？”
　　何清舟点点头。
　　“我看你不像来治嗓子的，有什么意图直说了罢。”
　　何清舟玩味看着她，“宋大夫，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确实是嗓子一直没好才来。”
　　宋椿这几天一直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再压低一些药价，至少要让城中有一半人都能得起药材吧。
　　但她心内又疑惑，按说他如此价格生意并不会兴隆，为何还要特地跑到这里来开这个药材铺？
　　“你来我这里，是要找我谈谈合作之事罢？”确实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曾半开玩笑地讲过此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