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臣》持瑰

25、晋州

　　晋州经过祁筠月余整顿，如今初见新象，城内已有三两家店铺开张，四处荒草早已拔除干净，有士兵在垒砌被毁的屋舍，沿路进城，有的田地已有翻种过的迹象。

　　无需她去询问，前来投靠的难民均得去临时设的府衙登记入册，如此才可去领取分好的田地和银钱。而祁筠，一定就在府衙内。她排在队伍后头，远远望见临设的府衙前立着官差，一张案几摆在门廊处，大抵是师爷一类的人物在作登记。

　　排到她时，案几上的油灯燃得已昏昏欲睡，师爷正想收工，宋椿着急拍住案簿。师爷一愣，两撇小胡子动了动，正想训话。
　　宋椿摸出一只玉镯，递在师爷面前，“师爷，我有急事想见祁大人一眼，请你将此镯交予他，他便会明白。”
　　“呵，这是哪里来的劣质镯子，你又是哪来的刁民，想见祁大人？祁大人是你能见的？还想妨碍公务？”那小胡子师爷斥道。
　　她身上没带银钱，只能尽力解释，“师爷，小人是祁大人故交，请你通融通融，只需将此镯交予他，他一看便知了。”
　　小胡子显然不信，嗤笑，“祁大人要是有你这样的故交，怕是要无地自容，掩面羞愧了。拿着个破镯子就想来高攀祁大人，这晋州城里要是人人都像你这般，祁大人哪里还有空处理公务，天天认亲算了。”
　　宋椿也很焦急，一时说不动这师爷。此时府衙跨出一管家模样的人来，对师爷道，“裘大人，祁大人问你今日登记是否完成。”
　　师爷忙回，“完成了完成了，你只管去回祁大人吧，我这里马上就收拾好。”
　　“他还没登记好！”宋椿一句打断两人对话。
　　那人转头来看她，问师爷，“怎么回事？”
　　宋椿抢白，“大人，小人就是流入此地色难民，但这位师爷大人并不给小人登记。”
　　“你，你说你是祁大人故交，祁大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故交。”
　　宋椿对那管家道，“大人，这是小人与祁大人约定的信物，还请大人移步拿予祁大人一看，他会明白。”她递过玉镯。
　　管家看了师爷一眼，接过宋椿手里的镯子道，“你在此等我。”
　　宋椿低着头应下，并不去看师爷。她现在心里忐忑，不知道等会儿祁筠又要怎么发脾气……比起祁筠，这个师爷实在不值得她去花心思。

　　果然，半盏茶功夫祁筠匆忙而至。
　　见到的是灰头土脸，只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宋椿。她冲他一笑，他登时压不住自己的怒气。
　　“跟来！”他转身拂袖先跨入门内，冰冷森严的语气。
　　宋椿悻悻然跟着进去，留下师爷呆若木鸡立在原地。

　　她跟着祁筠步入堂内，祁筠厉声吩咐下人，“去打水来。”
　　宋椿摸着裤袋立在他身后，见他手中拿着那只玉镯，大气也不敢出。
　　“好啊，你着实是有本事，竟能瞒着我从峰州到这里来！”他没回头，盛怒出声。
　　下人打了水进来，他又冷冷道，“给她擦把脸。”
　　宋椿接过帕子自己抹了把脸，轻手轻脚，生怕惹得他更生气。
　　“府中来信说你不见踪影，你可知我收到信后有多着急？”他转过身来，凛然视她。
　　宋椿低下头，“我想来帮你。”
　　他根本不理，继续往下说，“一次两次，我皆不罚你，你是乖戾了性子想如何便如何，是也不是？你一路混在流民队伍，可知有多少艰险，倘若今日没人愿意替你通报，你又要在何处落脚？没人守在你身边看顾着你，若你这镯子半路叫人发现了又当如何？”他说着自己颤了声，未再继续。
　　宋椿垂头咬着唇，她想起自己在栈道上时的千钧一发，如若不是何清舟手快，她兴许都没命站在这里听他说话，训斥她。
　　她扔了手中擦脸帕子，几步冲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祁筠还未从盛怒中冷静下来，被她突然这么冲来一抱，有些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伸手轻扶住她的肩背。
　　一路风餐露宿艰难险阻地过来，想必吃了不少苦，自己现下又不管不顾先是一顿训斥，她定难过极，也不委屈倾诉，只肯如此宣泄。
　　他叹气，“既然来了，就先住下。别去想帮不帮我的事，你能安好便已是帮我。”
　　祁筠要轻推开她，衣袖却被她紧紧抓住。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比不上他的训话，他难道不能先问问她是不是受了伤，路上有没有被欺负，或是遇了什么危险。
　　但又是她自己要来，这些话并不理直气壮，她心底纠结，不知不觉就哭得越来越伤心。
　　半晌，祁筠认命般，“你想留下便留下吧，今后我也不再提要送你走的话，你便跟着我。”
　　宋椿听到这话，才渐渐停了哭泣。
　　祁筠扳开两人距离，“只是以后不许再做出如此危险之事来，可知道？你有什么事先同我商量，我会酌情予你答复，能答应我做到就点头。”他皱眉。
　　宋椿小鸡啄米般点头，破涕为笑。
　　祁筠拨开她额角碎发，“去沐浴歇息罢，一路来此，想必累极。之后的事，明日再说不迟。”

　　夜深，祁筠凭立窗前，衣冠齐整，并未入睡。
　　咕咕两声，屋檐上传来两声似鸽子的叫声。
　　“我在，你下来吧。”祁筠道。
　　一道身影从窗枢前闪出，翻窗而入。
　　“怎么样？”
　　那人行礼道，“如大人所想，有鞑靼人乔装改扮混入流民队伍进了城。”
　　“据点摸清了吗？”
　　“还未。”
　　“是否有这群人的其他消息？”
　　“属下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们似乎有意潜伏于城中，伺机制造大的动乱出来。”
　　“我知晓了。你接着去查，七日后此时再来我窗前。”
　　那身影应声，闪身退出。

　　宋椿一夜无梦，清早醒来，恍如隔世。昨夜她还在山林中和衣而睡，身寒如冰，今天却能在床板上睡觉。
　　祁筠在堂内处理事务，宋椿找了信纸主动要给青萍去信赔礼道歉，她一定以为是自己的贪睡疏忽才导致宋椿没了人。
　　“我已经让人去把她接过来了，此刻想必已在路上。你在这里也需要有个人照顾着，我不能万事皆看护到你，有她在方便些。”
　　宋椿落笔的手一顿，笔尖点在信纸上留下一小个墨团。她慢慢展开笑容，转头望他。祁筠正在看手中账目，侧脸有些严肃，感到她的目光，“怎么了？是不愿意她来？是否她哪里令你不满？”
　　宋椿摇摇头，笑着说自己愿意的。
　　她来这里，再怎样艰难险阻，都抵不上他一个细微的关心，叫她乱了心房。
　　她转过脸将墨团点去，继续道， “我给阿公去封信，有些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