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臣》持瑰

24、追寻

　　宋椿腿能正常走路时，已是清明节气后。

　　祁筠自除夕那日，便会时常回府中来看她。然两个月前，他率军去了现下已成荒城的晋州，要在那里重整军队，收复城池，并以此为跳板，一路往外收复失去的州县。

　　宋椿挑了个晴好的日子，男装打扮带着青萍去爬了城墙。她攀上最后一阶石台时，有些怀念断了腿不用走路的日子。

　　从高处望去，目及最远处群山连绵环抱，黄云白日，风沙曛眼。峰州势平，更显得城池于这无垠塞北中渺茫如砂砾。

　　西北角，即晋州。

　　大康开国，太祖皇帝一路北征，最远时将鞑靼人赶至沙漠最深处。然历经数朝至此，前头几位皇帝有的也偶尔派军北伐，更多则是不管不问，只需守好祖宗山河即可。鞑靼的历史，比大康朝更为悠久，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再有多年用来恢复精气，是以有了今日攻城拔地，无所不克的气势。

　　晋州两年前继妫州后失守，知州被皇上下令斩首，总兵韩涟戴罪立功退守峰州，伺机而动。然当时连峰州都险些为鞑靼所克，两年内坚守住这关外最后一座城池已是死撑，更别说有指望收复晋州，还民失地的机会。

　　祁筠年前战退鞑靼，后染了时疫的士兵又在宋椿药方下恢复过来，现下他与韩涟商议月余后，决定由他和廖笛一同前往晋州开荒复城，广纳流民，恢复城中经济，再招兵买马，扩增军队，抵御鞑靼。

　　祁筠走时同她说了此事，让她只管待在府中，等到腿伤养好。如今他去晋州守城，峰州有了关外另一城池庇护，尚且算得安稳，她又在守卫森严的官家府邸，倘若不乱跑，不会出大乱子。
　　宋椿抹了一把脸，风沙扬尘粘得比狗皮膏药还紧，她转身问青萍，“青萍，你说从峰州往晋州，怎么走最安全隐蔽？”

　　青萍一愣，随即答道，“奴婢当时来峰州，是跟着难民队伍绕道观山，翻过山从山脚进的晋州。晋州外地势奇险，又由群山作陪，从山脚进入最不会引人注目。但那段路实为陡峭，逃亡路上奴婢亲眼见到有几个难民翻山时从悬崖上掉下去。”她说着露出心惊神情。
　　宋椿当时不怎么信，人说话总有三分夸张。

　　但她现下是实打实地信了，还怪青萍说得不够夸张。

　　爬了城墙当晚，她给青萍饭食里放了点安神散，青萍睡得很沉。她花了一个月琢磨府中布防换防，总算瞅准了一个空档口没有人把守，一溜烟趁夜跑入黑暗中没了身影。

　　第二日天亮，她便乔装跟着闻讯的难民要同回晋州。祁筠走前，派人在城中散播消息，说他要去收复晋州，并保证去往的难民每人有田种，有补贴领，如若愿意参军，每月粮饷绝不克扣。
　　他之前大退鞑靼的名号在峰州城中已是家喻户晓，现下说要亲自去收复晋州，肯跟随之人当然不少，毕竟在峰州城内只能做流民，而入了晋州，就能成为有籍在册的当地百姓，还有田地分得，粮饷拿得。

　　宋椿出发前用炭盆里的煤灰糊了把脸，穿的是麻布短打，头罩兜发网巾，又灵机一动跛了足，看起来完全是个小叫花的样貌。

　　流民队伍可不是那么好混，稍露一眼钱财下场都不堪设想。

　　出往晋州，队伍前头有几位据说是看准了时机去的商贾，遥遥可见几人骑在马背上，但大多则是四方涌入的流民。

　　宋椿扶着个华发老翁，自己跛着足一路往城门外走。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对凄苦的祖孙。

　　几日行程，队伍到了观山脚下，天幕已深，人们决议在此安歇，明日一早翻山赶路。

　　宋椿借来一个将要燃尽的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挖出一捆野蕨菜和两个拳头大小的野地瓜来，烤了后和老翁一人一半。

　　“好孩子，我老人家吃不了这么多，你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我再分你一些。”老翁要将自己的地瓜分给宋椿。

　　“阿翁，吃饱了明日才有力气翻山，我吃这些就够了。夜里寒凉，阿翁多吃些，才好抵御住。”宋椿推拒了。

　　这华发老翁原来是同州难民，当地已是饥荒多年的光景，他早已习惯了没有东西吃的日子，现下得了吃食，竟还想着要分与宋椿。

　　老翁语气感伤，说起自己被饿死的小孙儿，要是还在，当也如宋椿一般年纪了。

　　夜里刮起山风，宋椿冻得根本睡不着，她索性坐到柴火堆旁添柴取暖，等待天亮。正坐着发呆，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宋椿一慌神，忙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火堆旁坐下一道身影，烤着火开了口，“别怕，大概是松鼠一类的小动物，爬过树干留下的动静。”

　　她回头，见一人坐于对面伸手烤着火。借着火光，见他一身葱白程子薄袄，祥云纹靴，头锸木质发髻，被柴火映红的脸庞十分清隽。

　　那人接着道，“我叫何清舟，是闻讯前往晋州作药材生意的商贾。小兄弟你呢？”

　　她这声线，骗骗老翁还行，年轻男子，一听便知。她添了根柴，没说话。转眼见那人还在望着他，无奈只好拾起木棍，在地上划了几笔，作春木二字。

　　他偏过身子来看，嘴里念出，“春木……”他微蹙着眉，“这名字有些奇怪，从前倒不曾听过有人家如此给男孩儿起名的。”

　　宋椿心里翻个白眼，少见多怪。

　　“那我便叫你春木小兄弟，今夜你我在此相识便是缘分，往后若入了晋州，还盼着来照顾何某人药材铺的生意。”他笑盈盈道。

　　我自己就是行医的，用得着找你……

　　宋椿点点头。

　　“春木小兄，你可是有口疾，所以不能言语？”他问。

　　宋椿不想再搭理他，这人趁着打仗去发难民财，如果是低价售卖药材倒还好说，倘若是为此黑了良心去打劫这些穷苦的难民，那她是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

　　“在下略懂一些医理，春木小兄若是不介意，在下可为你诊治一二。”

　　宋椿在地上又划了几个字——不想说话。

　　登时有些尴尬，何清舟微咳一声，道，“原来如此，那我和春木小兄各自烤火，我不再出声攀谈便是。”

　　寅时刚过，难民队伍就将醒得差不多，准备出发。宋椿远远望见昨晚那人骑在马上的身形，这都要翻山了还骑马，怎么想的。

　　观山险峻，鞑靼无论进攻还是退守，都不会选择途径观山，是以绕道于此，再从山脚进入晋州最为安全。然选择如此一条隐蔽的道路，代价就是要翻越奇险的山中栈道。这条断崖峭壁上的栈道还是高祖在位时期修建，至今已近百年历史，孤零零悬坠在岩石壁边，身下紧紧挨着的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宋椿不敢往下看，摸着峭壁上凸起的石块一步步挪动，脚踩的木板不时嘎吱作响，随时会经不住承重掉下去一般，老翁走得比她快些，她是实在害怕。

　　后边人催她，偏她双腿发软一步也跨不出去。

　　她正要移动步子往前去时，伴随一声凄厉惨叫，她前头那人与他脚下木板双双坠落悬崖，顷刻间没了身影，没入底下郁葱树林。她的一颗心也霎时如坠下崖底般，砰砰直跳，险些抓不住手中壁石。前头几截木板齐齐断了，她若摸着岩石决计是跨不过去，后头人一见此情形，叫住了前边也眼见此情形的，让他往前走去将情况告知众人，找人来接。这木板断落得间距，一步冲跨过去，须有人接才稳得住。

　　宋椿在峭壁上吹了小半时辰的冷风，前头队伍终于走完，有人过来了。

　　她一看，是何清舟。

　　他抓住岩石，朝她伸手，“春木小兄，跨过来，我接住你。”

　　宋椿也没磨叽，半个时辰足够她冷静下来。

　　祁筠，可别来生再见。

　　她脚下发力，一蹬步跨过去，何清舟回手将她接住。她安下心来，却登时听到脚下一声脆响，只来得及与何清舟对视一眼，整个身子随即下坠。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又停住了。衣襟后领被何清舟一把揪住，她现在伸着两条腿悬在半空，眼下那根断木吹落到她视线外去没了踪影。她抬头去看何清舟，见后者扶着峭壁面容凝重，揪住她的手吃劲。

　　“别，别松手。”

　　“我知道，你试着伸手抓住木板，我拉你上来。”他吃力道。

　　宋椿抬手去够木板，勉强能抓住。

　　“抓牢木板，别松手。”他说着蹲下来，双手揪住她的后领，慢慢将她提溜起来。

　　她连滚带爬地几步离开那断掉的木板处，岔着气去看何清舟。后者揉着因拽她吃痛的胳膊，递来一个安慰的笑。宋椿不知自己是什么脸色，大约是十分难看的，刀割般的崖风吹得她脊梁发疼。她复又摸着壁石一步步往前走去，后头人还在跨过来。

　　宋椿直到整个人瘫坐在山顶大石旁，尚惊魂未定。何清舟递来半块烙饼，坐到她身旁，“方才吓坏了吧。”

　　她接过烙饼，沙哑嗓音道，“谢谢你。”

　　他却含笑道，“春木小兄弟这下肯与我交谈了。”

　　宋椿有些窘迫，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昨晚对他有偏见吧。

　　“你已经很勇敢了，方才若是换了胆小的受了如此惊吓，伸着腿在半空乱蹬，我兴许就抓不住要脱手了。”

　　她拍拍衣服站起，向何清舟行了一揖，转身去往老翁身边，没见到背后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

　　宋椿把半块烙饼交到老翁手里，她吓得够呛，喝了几口冷风，现下根本吃不了东西，直犯恶心。

　　老翁不肯收，她还是强塞了过去。翻了山进入晋州，也许从此便是两路人，能帮一点即是一点。

　　临行前，队伍中好多人已经在说何清舟今日救人的事迹，纷纷夸赞他英勇，一点儿不像个奸滑商贾能做出来的。何清舟谦虚而哂，又分了不少烙饼出去，一下得了难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