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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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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椿腿上绑着木板,盖着棉被躺在西厢房中,表情委屈。
祁筠黑着脸站在床前,“怎么回事?”
她蚊子大小的声响,“马儿受了惊,摔得。”
他怒极冷笑,“马儿如何受的惊?”
“就……我也不太清楚。”
“你以为你不说,车夫也会陪你做个哑巴?”他近乎严酷的语气让宋椿更不敢说话。
“你自己交待,还是我问了车夫,让他代你受过?”
宋椿想如果此刻这里是个公堂,她恐怕早就吓得瘫在地。做贼心虚,说得就是她。
“我想试试驾马,没想到马儿这么容易受惊……”她被下的手绞着,闷闷道。短短两天,祁筠对她的态度简直像变了个人。她不过是来一趟峰州,为何他就发怒至此?
“驾马?车夫是断了手还是瞎了眼,要你帮他驾马?”
宋椿不语,低着头。
“你昨夜与今早的顺从,就是为了能在马车上摔下来,而后留在此地,我说的是也不是?”他森然出声。
“我……”她又能反驳什么呢,他说的便是事实了。
“我能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保证!你看我昨日也能开方子治病救人,阿公的医术我全学会了的。”她说着低下声去,“真的,我不想走……”
今早目送马车离去之时,祁筠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他迫着自己不去想,阿椿留在京城是最安全的。这里,鞑靼随时会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加之峰州城内又是流民又是时疫,他不能拿阿椿性命作赌。
可她偏偏,用这等最愚蠢的方法逼着他留她下来,就这么不想走。
她面颊上枯枝擦破的伤口还冒着血珠子,露在他眼底,移开视线,他沉沉道,“我竟不知你如此没有女儿家的羞耻心,是要做到何等地步才肯罢休?”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重了,但若放任她这么胡闹,他不敢想象。
宋椿望着他就流下泪来,她一声也不出,只是淌泪,安安静静望着他,慢慢低下头去。
此刻腿上钝痛,又怎及万分之一的锥心之苦。
绣花被上递过来一条帕子,他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在这里把腿养好,你且好自为之。”
他跨出门槛,立了片刻后离去。
直到廊下一丝动静也再未传来,宋椿梗着脖子张望两眼,祁筠出去时吩咐下人煎药去了。她飞快用衣袖擦拭掉脸颊上泪水,呲着牙挤着眉毛,断了腿实在是疼。
方才的清泪,许有三分是为祁筠的话,她跳马车时就早已做好了准备要挨骂,话是着实重,但只需不往心里去,还是耳旁风一般的存在。做戏即须作全,流泪是戏码里必备,剩下七分,自然是疼得。
深闺小姐的廉耻之心……她家破人亡时早已经不是深闺小姐,哪里还需要甚么廉耻心。
倘若祁筠真的没有半分心疼,宋椿是不信的,医者望闻问切四法,察言观色得是入门,祁筠望她的眼神,分明夹带一丝关心。如若不然,她也不敢只流泪,不讲实话了。
但要说这半分心疼,那剩下九分半就全是盛怒了。
宋椿长出了口气,来日方长吧,这断腿不养上几个月没法如从前一般活蹦乱跳。
但她没想到的是,祁筠一走,两个月没回来。
那天他跨出门后,宋椿以为他晚间怎么也得回来看一眼,嘘寒问暖指不上,问问她的伤势总也会来的吧。
祁筠没来。
第三天时,她在床上躺得屁股疼,又不能乱动,巴巴地盼着祁筠,他却还是没回。
瞧他那天生气的样子,三天了,再大的怒气也得消去一半了吧。
盼到半个月整时,宋椿心里总算门清,他是气坏了,打算在他养好腿之前都不再来见她。
那她摔了腿干啥用呢?
一个月时,宋椿开始自我消遣。祁筠给她安排了个丫鬟,与她一般大的模样,取名青萍。
“青萍,你会下棋吗?我教你下棋好不好?”
“青萍,我想画画,你去拿纸砚笔墨来好不好?”
“青萍,我想吃南瓜酥,你会做吗?你不会做我教你?”
“青萍,你想学医理吗?你不想学?你怎么能不想学呢?学了医好处多得很的……”
“青萍,诶?你怎么走了?煎药?现在还没到煎药时辰啊?”
宋椿躺在床上啥也不能干,祁筠又不回来,她觉得自己再这么躺下去简直要发了霉。
好不容易有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又被她磨得逃之夭夭。
算了,还是赶紧想个法子,等腿好了以后能让祁筠留她下来吧。
峰州的天愈发冷下来,宋椿又是挨不住冻的体质,期间祁筠倒是让人又另外送了一盆炭火来,他自己却还是没来。
她坐在门槛后头的竹椅里,望着院外鹅毛大雪,炭盆里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飞出火星子。腊月二十四了,他还不舍得回吗。
青萍煮了八宝粥,宋椿拉着她一起喝,本也不是甚么娇贵的小姐,何须有身份之分。
她喝着无趣,问起青萍,“青萍,你是怎么到祁大人府里来的?”
青萍答,“姑娘,奴婢家本是晋州人氏,却因前两年遭了鞑靼人攻城,他们在城内屠杀了好多平民百姓,打家劫舍,烧杀抢夺,我爹娘和小弟都被他们杀了,我因那天去郊外山中拾柴逃过一劫,再回家中,屋舍也被大火吞了,人群惊恐逃散,我只能跟着大家一起逃到了峰州。我又没什么一技之长傍身,便只能卖进有钱人家府里做丫鬟。”
宋椿心说,祁筠才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你进错府邸了。
“祁大人这里,他不过才来数月,你却已经来峰州有些时候,怎么会进他的住地来?”
青萍欣慰含笑,“奴婢本是知州大人府中丫鬟,知州大人在此处为祁大人安排了住地,又从府衙中拨出一些下人来服侍祁大人,奴婢便是被指派来此。”
宋椿舀着勺子发呆,“不知何时才能击退鞑靼,收复晋、妫两州。如你这般家破人亡的难民,不知还有多少……”
青萍道,“姑娘,奴婢前两天听府中人说,祁大人刚来峰州那会儿便大退鞑靼,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击杀了不少鞑靼士兵。奴婢觉得只要有祁大人在,收复晋妫两州指日可待。”
宋椿没搭话,这些不是祁筠一个人的功绩,她明白祁筠的心思,两军交战,必有死伤,他心中大概比谁都愧对那些死去的大康将士。
“他这两日回府了吗?”
青萍皱眉,“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下人每日准备的饭食都只有端进咱们西厢房的量。”
他果然没回来吗。
“今日可有捷报传来?”
“好像也没听得有什么战事,大概那一战,鞑靼人都怕了祁大人吧。”
宋椿跛着一只脚站起来,青萍赶忙去扶。
“你去拿些红纸来,府里还没贴春联呢,今日我来写。”
除夕那日傍晚,宋椿和青萍两人用过晚饭,青萍去厨房烧热水,她一个人坐在炭火旁,持着火钳拨弄盆中熊熊炭块。
有人进来,她若有所感没抬头,“这么快就烧好了?”
玄色麾衣下摆露入她眼底,“腿好了?”
她倏地抬起头来,见那人也望着她。
这么冷的天,他从雪地里走来,一双靴子尖都潮得透出湿色,显然是一回府就往她这里来了。麾衣也只是薄薄一层并不暖和的样子,未着官服,面上略无神情。
她站起,脚还是跛着,几步移到门槛,朝外拉出最大的嗓门对着厨房喊了一声,“青萍,提热水来,现下就要。”
青萍匆匆忙忙从厨房探出身子来应下,她又跛着脚拖了张竹椅到炭盆旁,闷着声,“坐。”
祁筠坐下来,“伤势如何了?”
“冬天好得慢,还那样子。”她拿着火钳拨弄炭盆。
青萍匆匆提着热水壶子进来,见祁筠和宋椿两人比邻坐在炭火盆前,一时惊讶,手下停了动作。
宋椿见她进来,“换一壶茶水,剩下的倒到铜盆里给祁大人净手。”
青萍应下,倒了茶水给祁筠递过去。
“你有心了。”他接过茶盏道。
宋椿没看他,自顾自拾掇着炭块。两个多月没回来,一回来就想我主动和你搭话,没门。
祁筠喝下一杯暖茶,又净完手,回身望见暖烘烘的炭火映着她的面庞。他不知怎么软了心,“阿椿,我并不是有意两月不来见你。”
宋椿一放火钳,“我知道跳马车是我不对,等我伤好了我就走,绝对不再给你添麻烦了。”
他一怔,她想明白了?半晌,他慢道,“也好。”今日回来,他本不想与她谈论此事,除夕佳节,无论如何他须得放下公务回来,前时再生气,阿椿此刻也是独自一人的。
然她一副明达的样子,他深谙她是生他不来看她的气,却仍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她偏过头去,“若你公务要紧,无需非要回来看我不可。我与青萍也能守岁。”
他还是轻叹口气,有些哄着她,“阿椿,前些日子不回来看你,是我有错。但今日是除夕,若你还认我这个长兄,我们便要一起守岁度过。”
宋椿来了脾气,兄长是这样当的吗?她断了腿,兄长两个多月都不来看一眼?虽然是她故意的,但好歹要来一两回吧,一趟也没有。
见她不答,他从麾衣内袖中取出备好的封红递去,“阿椿,是我不好。你且看在这封红的面上,原谅了我?”
宋椿心里其实早不怪他了,从见到他那双湿了的靴子,她就已经不怪了。可她不能这么轻易就放下架子来,不然以后想留下来,祁筠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她接过封红,嗫嚅两句,“祝愿祁大人平步青云,官运亨达。还有金山银山,良妻美眷。”
祁筠被她逗笑,“阿椿这么说,是肯原谅我了?”
她点点头,回身将封红放入枕下。
外头响起炮火轰鸣声,纵使是如此吃紧的念头,人们也不忘苦中求乐,期望送走过去满是狼藉辛苦的一年,从新岁的喜气中祈得一些福运与安康。
宋椿推开窗子,仰头能瞧见稀疏的烟火。
“大抵是知州府邸放出来的,别人家现下也没有这个闲钱。”祁筠以半护身姿站于她旁。
烟花此开彼熄中,她淡淡出了声,“廷贞哥哥,我想留下来。”
祁筠没听清前两句,只听到她话尾音,“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