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臣》持瑰

21、重逢

　　廖笛骑的钉掌快马，未几便到了城西校场。

　　人未走近，已有股股恶臭侵来。

　　尸腐气、排泄物的臭味、酸潮气夹杂在一起袭人耳鼻。

　　纵使见惯血腥，廖笛也皱了鼻子。

　　校场建有居所、马厩及仓房等，一眼可知许久未有人清扫过。

　　每间居所大炕上横七竖八躺十几名病患，身躯由絮棉被盖着，神情煎熬，时有号泣之声传出，有几间中躺了老兵，其身下流出脓血来，阴干了被褥。

　　染病之人日多，居所中早已安置不下，校场上支起有几顶行军帐用于新染时疫的士兵居住。
　　帐外一片空地置裹卷草席的尸体，不得空位的便挨挤在一块，已累了几百具，浓臭熏天，比乱葬岗更尤之。早些死去的已露出白骨来，森然可怖。

　　廖笛快步走近架着大锅熬药的几名士兵，急问“怎生回事？你们用我开的方子了吗？”
　　那几人老实回答，“都是按照副将开的方子抓的药。”

　　廖笛也一时无法，按说方子开的没有问题。
　　祁筠坐的马车行来，见了廖笛问清缘由后道，“先让人把居所洒扫干净，愈是病患愈要住的清洁。”

　　廖笛应下，旋即带人寻来笤箕拖把，里里外外彻底打扫。

　　他又转身吩咐参将，“将兵患着病情轻重缓急分居开来，重病的抬入朝阳住房，派人询问是否有话托付家人亲友。校场上堆累的尸身记性命于烈士簿，其后火葬。办妥了来回话。”
　　他入帐中视察，得知起因疑似城中流民不时涌入，瘟疫夹带于其身，便染予校场士兵。

　　翌日。
　　廖笛昨日带人将校场居所洒扫除尘，又亲自指挥了火葬事宜，累得当晚在校场内歇下。祁筠本要同留，廖笛怕他书生体弱，颇费口舌劝了回去。他临走只好道今日会再来，务必请副将琢磨方子是否有岔。

　　其实不用祁筠嘱托，她心中明了，许是方子有什么地方开错，然她坐于铁锅旁将纸张平展而阅，钻研半日，仍瞧不出岔子出在何处。

　　“廖副将，校场外来了一大夫打扮的白面小生，说想瞧瞧将士们的病情。”一伙夫疾步走来道。

　　廖笛正烦躁不安，听了这话更是皱眉不耐，连回身都不曾只挥手道“打发走！又是甚么神棍？你且没点眼力见的？”她如此出言并非毫无来由，初时瘟疫暴发，有不少江湖骗子冒充医者来治病救人，开的方子连她这个半吊子都知道错到天边去了，写的字和鬼画符没什么两样。如此经历，哪里能够不起戒心？

　　待那伙夫要转身去回话，廖笛眼珠滴溜一转，“等会儿”说着她收起方子道，“我去会会那小子，敢骗到老子头上来？哼。”

　　廖笛步出居所到大门口，见那神棍一身布衣短打在同守卫攀谈。

　　那人身量瘦小，头戴包角小帽，肩上挂一褡裢，着麻布短衫直垮。面上白皙，此刻神情认真在倾听些甚么。

　　“你！不好好站你的岗，在这里同路人搭什么话。”她于几步开外打断两人，那守卫转头见是廖笛，忙回身站正了身姿，一声不再发。

　　廖笛走近几步，上下打量那人两眼，“是你说要看将士们的疫情？”

　　宋椿叉手作揖道，“是，在下宋椿，略习医术，听闻城西有校场且其中士兵身染瘟疫，便想过来看看情况以及能否医救。”

　　廖笛心中冷哼，面上却略无神情，“宋大夫没打听错，我这里是有身染瘟疫的士兵。至于用不用你来医救，城里大夫听说这里发了时疫，个个避之不及早跑光了，怎么就你自己愿意找上门来治病救人？”

　　“医者本该悬壶济世，且里头是守卫峰州的将士，他们是大康的铁盾。如今盾生了锈，岂有放任不管的道理？在下抱着一试的心念前来，还请大人通融，让在下进去诊治。”宋椿道。
　　“前几个来行骗的，话可说的比你漂亮多了。怎么？你是刚出师的？这儿是你第一庄试手生意？”廖笛讥她。

　　见宋椿锁着眉并不说话，廖笛心道这便承认了？

　　“大人，若根本信不过在下，大可带我进去一看，到时真是江湖骗子，也能让大人捉个现行处置。”宋椿道。

　　廖笛不想这人还真不怕被她识破，估摸着不知她懂医术，只当自己能糊弄过去。“好啊，我便带你进去又如何？城中大夫都不治的时疫，我倒看看你这小神棍能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校场，廖笛吩咐手下人进行军帐中带一个轻患出来。宋椿寻来凳子使两人对坐着，行望闻问切之法。

　　稍晌，她定论“时疫大多病症相似，肢节、头目皆痛，伏热内烦、喉咙引干，重者四肢生疮、五脏损耗而亡。”

　　廖笛见她倒能说出一二，然也不过是医书上一概有的。

　　“然现下为冬时令，疫常发于春行夏令，此一象颇为异常。当不应是时节气候所致。”宋椿兀自低声道。

　　廖笛听见，心下生出疑窦，此人与自己先前所思一致，莫非真不是神棍？然又不放心，她问“那你以为当是何所为？”

　　“大人，依在下所见，此疫应是从人身上染来。”宋椿道。

　　没等廖笛回答，身旁伙夫先抢了白，“大夫，你和我们廖副将推想的一致啊。”
　　“你饭食烧好了？”廖笛斥他。

　　“将军，城中是否有流民涌入？”宋椿问。

　　廖笛轰走了伙夫，不耐道“是又怎么？关外就这么一座汉人城池了，那些流民不往此地来还能到哪里去？你问这——”

　　此疫应是从人身上染来，城中是否有流民涌入——是他们身上夹带进来的？

　　“不会。晋、妫两州悬于塞外，陷落之时城中难民早已四散，不应等到近一年后还有夹带时疫的流民涌入。”廖笛思索片刻道。

　　“我来峰州途中，经同、渑两州，当地连续几年遭受旱灾，因饥荒死了数千人，其后鼠疫横生，流民四起。这两个州县的难民在走投无路下会选择关外就近的峰州也在情理之中。”

　　廖笛见他说完，又兀自走到支起的那口大锅边，持了铁勺舀出一碗来嗅闻，再饮下一小口尝作沉思状。稍晌，简略问了添柴的士兵几句话后看向她这边。

　　“这药是谁开的方子？”宋椿问。

　　“我开的，怎么地？”廖笛大步流星。

　　宋椿将瓷碗端至廖笛眼前，她比宋椿高出一个头，盯着碗中乌漆漆的汤药皱眉，“你小子什么意思？”

　　“将军，你的方子开错了你可知道？”宋椿平静宣布。

　　“……”

　　廖笛揪住宋椿前襟，她臂力了得，一把带得宋椿脚尖离地半尺，登时拉出嗓门来，“我呸，你这臭神棍在这里跟我胡咧咧，不知道你爷爷家里开医馆的吗啊？想从我手里骗钱？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说着手下松开一伸胳膊，宋椿立时被推出几尺外，趔趄几步站稳脚跟。却并不恼，掸正衣摆，还是那句话，“将军，你这方子开错了。”

　　廖笛气得胸中直涌浊气，粗人又不会辩驳，她提溜起宋椿后领抬脚就要往外赶她。宋椿挣扎起来，“将军！你的方子确实错了！你先放开我，我开个新的方子给你！”

　　宋椿两只脚悬着扑腾，肩上挂的褡裢掉下来，远远见一个身形颀长，着靛色大麾的男子正走过来。她停了动作，任由廖笛提着。

　　廖笛见她不再挣扎，索性放下人来。宋椿捡起掉落的褡裢，垂着脑袋一声不响站在她身旁。
　　又见祁筠正走过来，她三两步迎上去，“祁大人。”

　　祁筠一瞬认出宋椿。

　　她埋下脸不去看他，即便如此仍感受到他冷若寒冰的目光，隔着衣料刺进她骨里。

　　祁筠并未立时戳穿她，应了廖笛一声，问，“廖副将，我方才远远见到你和这位小先生拉扯，不知此间出了何事？”

　　“祁大人，又不知是哪里的江湖神棍，跑来骗钱。不用搭理，我现在就把他连人带包扔出去。”廖笛道。
　　“且慢。”
　　廖笛纳闷，正要再解释，祁筠出了声，却不是对她。
　　“抬起脸来。”森冷语气，似冻雨打身。

　　宋椿偏过脸一声不出，她不敢在这里和他相认。这里认准了她是骗子，丢他的脸面。

　　廖笛将将反应过来，“你小子，没听见祁大人叫你抬起脸来吗？”

　　还是一动不动站着。廖笛要抬手去板正他的脸，祁筠先她一步。

　　在宋椿记忆里，祁筠从未有一刻如现下这般阴戾，他扳过她的脸来，一字一句，“你为何在此？”他手中用力极，指甲微泛白，她也被他掐疼。宋椿想他应该是气得不轻。她明明不想叫他丢脸，他却先掩不住自己的怒气了。

　　宋椿并不想表现出软弱，然疼痛让她擒起一丝泪。

　　他旋即放开手，褪去半身阴鸷，对一旁满脸疑虑的廖笛道，“廖副将，这小童并非甚么江湖神棍，她是我一故人子嗣。趁我不注意偷跑出来，冲撞到了这里。还请廖副将通融，我稍后即将她带回。”

　　廖笛愈发不解，他来打仗，把故人的孩子带来作甚？还叫他这幅打扮跑到这里来？

　　不过既然是祁筠的人，她讪笑两声，“噢，如此啊。我道怎会闯到此地来。”

　　“阿椿，还不给廖副将赔不是。”他严厉出声。

　　宋椿支支吾吾，“可将军的方子开错了，如此下去，非但不能救人，还平添数条无辜性命。”

　　廖笛本想着祁筠给她台下，她顺水推舟应了就是，哪里知道宋椿来了这么一句。

　　“你……”她脸涨成猪肝色，无奈又不能发作。

　　“阿椿！”祁筠皱眉，嗓音沉沉。

　　宋椿咬着唇，“小人给将军赔个不是，今日到此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大人不计，款恕小人。”
　　廖笛理也不理她这句，直接发问，“你说，我的方子哪里开错了？ ”

　　“时疫属热症，应用寒性药草解之。将军这方子却中有多味性热草药，如此这汤药就算熬制出来，最多只是逼出寒邪，不能药到病除。”宋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