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果陀糖》灯鬼旧号

7、07-在第二封回信之后

　　收到信件的时候，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正在空中打着盹儿。他总是如此自由自在，和童话中的小王子一样，在星球与国度之间周游。脚下是闪烁着的城市与星辰，夜风刚好将那吵吵嚷嚷的小家伙拍到他的脸上去，这只魔术卡片，在碰触到他的脸颊同时，发出几朵水花溅起的声音，弹出白白净净的小脑袋，而后是翅膀、尾翼……最后连同那带来的信纸，再次扑到果戈理脸上。
　　戴眼罩的男人被羽毛扑个满怀。他捂住帽子，抱紧鸽子和信件不让他们掉落下去，细长的眼睛绽开惊讶的神色。“怎么在这个时候回信……”
　　费佳那家伙又打算通宵？携裹着白云和外套慢慢降落，他寻着一丫树梢落脚，白皮鞋款款点在粗糙树皮纹路上面，左右边一阵细鸣。“欸呀欸呀，”撩开枝叶看了看嘈杂的源头，低声冲这几只等待母亲的幼鸟问了声夜安，果戈理眯了眯眼睛。“啧啧——只有小孩子们在家留守……真是过分的父母啊——嘛。没什么？”
　　谁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转动着什么念头，他一眨眼，忽然极迅速地挂起微笑，那速度稍有些癫狂：“没什么没什么！说得好！这世间没什么好抱怨的，请当我在自言自语吧小鸟们！不愉快的事咱们都放到一边，这可是个好夜色……”
　　他一个人很热闹地跟这帮小动物比划，在虚空中放下一块谁也看不见的大石头。“打搅打搅～”蜷起单膝坐下，将手中的信纸铺展平整，他喜滋滋地轻道，“我呢？看一封信就走——”之后声音又立即平稳下来。
　　“这可是为数不多的大事啊。”

　　借由月光，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工整而狭长的字迹一行行直入他的眼底，正像刀刃在碑上雕刻的简洁的痕，果断而严谨。从最初开始到末尾，这些字迹几乎笔触相同，这和果戈理写到中间就会变得字体飘逸完全不一样，可见对方是个耐性十足的人。今天是个好天气，适逢月圆前夜，冷淡的光线就像那人的气质一样，平和地在眼前舒展叙述。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除去工作方面的讨论，谈及书信者自己的部分就只剩下一点点了。每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些字迹里，简直能想象到对方那认真写字时几乎趴在桌上的消瘦肩膀，果戈理脸上泛起微笑，不带任何戾气或疯癫的简单的笑，和夜风里的萤火虫光一样微弱，像湖泊里轻拂动的月影一样自然。
　　信鸽坐在树枝的另一旁等着他喂食。对自己这位主人犯蠢的模样，它感到万分嫌弃，站在离果戈理老远的地方，压低着自己的咕咕声，有意表明它和周遭都不是同一级别。果戈理像是要把整封信吃进肚子里似的，来回又读了好几遍才把目光从信上移开，眼睛闪烁着欢愉的光芒，“喂喂喂，他说你居然有好好催他回信？好孩子嘛干得不错——”鸽子赶紧躲开他的手掌，扑棱着羽翅，蹦跳间，不慎踩到放置在一旁的牛皮纸信封。
　　纸封跌落的刹那，果戈理眼疾手快捏了回来：“？”他注意到什么不详的东西，审视着信封上的字迹。“这是……”
　　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字迹。然而，在细节处，哪里不太像……翻过信纸，他急躁的样子把身边的小鸟们吓得乱蹦。
　　／……我的身体状况很好，可以说比以前更好……这次就写下这么多吧。／
　　深紫的墨迹在尾端晕开，笔画十分克制冷静……看似如此。在收笔和起笔的地方，却有着微妙到很容易就被忽略的颤抖。
　　／祝您在罗马的旅行一切顺利。／
　　这一句，下笔不稳的地方尤其多。之所以不被一眼看出，是因为落笔之人故意卯足了气力，用蛮力将颤抖压制进纸张深处。抚摸着这些凹陷下去的字迹，果戈理慌了。
　　“咕？”鸽子被他草草捉住塞进怀里。懵了半秒，忍不住在他口袋里大声抱怨。果戈理比它抱怨的声音还大，他泛起的记忆正让胃袋发沉：那时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倒在椅子里挣扎，面色青白，活像一条离了海的可怜的鱼。
　　他是第一次被他见着发病。痛苦望着果戈理的双眼里睁大着未知的恐惧，可这双紫眼睛，又在望清这就是他的同伴的时候难过地背过去。不……请您不要看我、不要用那种同情的眼神来打量我……！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掐进果戈理的指肉，他推拒着，恼怒起来，发丝散乱成一团，完全不再像平日里冷静的样子——仅是知道身边还有人，仅让他发觉自己需要救助否则几乎活不下去……这让他耻辱得几欲泫然。手指那强硬的力道又像捉住了最后的稻草，将果戈理的手掌几乎抠出血来……
　　“——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看着点儿他啊！”
　　果戈理撩起风衣忍不住地责怪信鸽。鸽子委屈地蜷缩在他的口袋里，支吾了两句，不再出声。在传送的黑暗中星光烁烁而过，果戈理沉默地抿着嘴唇，心里泛起一丝后悔的涟漪。
　　他最想指责的其实是他自己……
　　拳头在身侧默默握紧，他掀开异能的遮掩阔步而去。重新见到夜晚的天空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窗内一片灰白。夜莺正在那窗外孤落地歌唱。他跳跃而上，推开那扇专为他预留的窗户，留声机低沉的乐音从里面传来，还有淡如冷松的伏特加调味酒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04篇番外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