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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死屋和小丑的日常 ...


  •   “很痛苦吗?”
      他循着压抑着的呻吟的声音走下楼梯。伊万·冈查洛夫打翻了酒,透明的液体混杂着他刚调试好的料酒漫浸桌面,把田园风格的方格子衬布给打湿了。长头发的男人斜眼瞧了瞧他,狭长的细眼睛里有不少抵触的成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的冈察洛夫和在果戈理面前的他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即便那位前者先生从来没有关切地问候他的感觉,只因确认在物质上他已经没有感觉疼痛的载体。淡金色的头发里面搅着几缕绷带,那上面已经不会再出现血渍了,也永远不会再接收痛苦的感觉。可是冈察洛夫还是如刚动完手术时那样,每天都更换新的绷带给自己缠好。
      “一点都不痛,您这爱管闲事的卑贱小人~我是感知不到痛苦的,您忘记了么?”
      冈查提了一口气,似乎还有好几句想贬损。想起这人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死屋之鼠的基地,用和那个人平起平坐的口吻向每一位死屋成员问好,就好像他们也是一伙人似的,那假作自来熟的气场,就让他想唤出巨石,将这狡猾之人立刻拍成肉末。
      “嘛嘛……”果戈理赶紧挥挥手,挂起讨好的笑,“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爱管闲事特别可爱——是说,特别招人讨厌,您也不用每次见面都这么大动肝火嘛!那家伙也不在,我们还是尽量友好点相处比较好喔。”
      [那家伙……]
      本身就因为头部钟摆一样的钝响而心情烦闷,冈察洛夫攥紧了手指,扯动起桌布倏然丢去房间角落。他不发一言忍受着,既要忍受着尼古莱·果戈理目中无人在房间里逛来逛去,又要忍受那位大人为了赐予他幸福而不得不另外施加的苦难——果戈理把玩着壁炉边摆放的几颗小秋果木雕,忽然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况且这也是您所追求的幸福吧?”
      “……”
      “这份苦也是感知幸福必备的条件之一。若是完全的幸福了,就算是费佳也要担忧这会让幸福变得不可捉摸——您心情愉快点儿,看看这些跳动的火焰?他曾经就在这么一片祥和的暖光线里打瞌睡呢,只有他自己,他,和一本古老的诗集。”
      果戈理笑嘻嘻的,捏着松果的小尾指翘起来指了指地毯。这令冈察洛夫更郁闷了,这是他们不常停留的居所之一,没想到连这里、这个人都早就和那个人见过面——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果戈理的笑脸,鄙夷地在那浮华又毫无质感的小丑服装上转开注意力,等他注视起无人的地毯时已经完全是另一副神情了。他舒展了眉头,眼中露出陶醉的色彩:那是那位大人曾经熟睡过的地方,那地方也是圣洁的……
      “是吧?”冈察洛夫听见果戈理在背后嘟囔,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在愉快地自言自语。“这件小事情会让您笑起来的。笑起来,这世间除了发笑、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吗?我果戈理可没有逗不乐的人,呵嘿——诶呦,正想着,您就来啦。”
      “伊万·冈察洛夫。尼古莱·果戈理。”在这声稍显疏离的问候里,冈察洛夫猛然抬头。
      “您回来了!”

      他的主子正掸着帽子上的雪,掸过四下后将帽子重新戴到细碎的黑发上面。“嗯,我回来了。”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视线在冈察洛夫拆掉绷带的的头上扫过,没有停留,他的目光落到果戈理手中的摆饰上:“那是一九六七年的老物件,果戈理,所以您才会这么留心。”
      “——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它!”重复着这句论断,果戈理张大嘴巴,一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拉近左眼和雕木松果的距离,湛晶的眼珠子在火光里莹莹发亮:“诶呀诶呀,东西还是老的好啊……线条是贴合自然的走法,也没有特意强调精湛工艺的派头。瞧瞧,费佳!那时候的人可比现在简单多了。”
      “是吗?”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低着头,仔细解开他的白色皮袄,在收整好一切坐去电脑桌投入工作之前,先踱步到酒架旁边,提了一瓶经过调味的伏特加出来。“好久没听您说这种观点了,果戈理。”
      果戈理见了就笑了:“也好久没见您喝这个牌子的酒。不是说过不想再喝一次了嘛。”
      “确实,”白皙的鼻尖贴在瓶口上方仔细嗅着,紫罗兰的目光,滑落出一线谨慎的审评。“栎木的味道,太做作了。不过,做作也有做作的好处——这时候要是没了这一瓶酒,恐怕我还会出门再买。”
      “这么说,”果戈理掀开外套,将陀思妥耶夫斯基书架旁的三个敞口玻璃酒杯捏出来放到桌上。他笑嘻嘻的,玻璃杯在指尖磕碰出干净的声音。“今天是见到谁了。”
      “一个做作的年轻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简单地说。他看了果戈理一眼,后者眨了眨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果戈理耸了耸肩,将瓶子从陀思妥耶夫斯基手里接过来。
      他依次给三个人的杯子里灌上半杯酒液,透明的酒液流出瓶口,从瓶口慢慢地滑进空气。冈察洛夫也坐过来了,他看起来已经全无刚才的颓靡气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边的时候,冈察洛夫是幸福的,远比幸福本身要快乐得多。栎木气息若有若无泛起微香,其做作的调味感恐怕并没有它的另一部分——那份干涩又饱含清冽森林气味的久酿之味——要来得明显。之所以它的做作太吸引人了,恐怕还是由于它的基底——俄罗斯本土的优质伏特加,并不太适用于别国香料的原因。那份雪国泥土里生长出来的醇厚,将这瓶酒其余的一切优点都衬得黯然了。
      “冈察怕是要喝醉了。”果戈理笑眯眯地嘬着酒,在提起酒杯边沿的手背后头玩味地打量着长发男人。他没提刚过来时看到的冈察洛夫的落魄样,后者也想到这件事,绯红脸颊上方的眼珠子游离到他主人身上去。冈察洛夫的痛苦是可怜的,因为这份痛苦的所属者不在意它。给予他这份痛苦的男人,将这份苦痛和它的承受者一并放置角落,因为他已经完成造物主的使命了:完毕就可以去忙别的事情。他们将这一整件事统称为幸福。
      陀思妥耶夫斯基打量着果戈理的视线,瞧见他先是望着冈察洛夫,后来又将有些落寞的视线转移到火光里去。他不作声。感知他人的思维模式时,他是不允许自己作声的。稍后可以选择无视或干涉,但观察本身需要最全面的投入、卑微与敬意。等果戈理重新从火光里回过神来,从思绪里回过神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一杯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抿了抿唇边的酒气,为自己倒上第二杯。
      “这样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果戈理,冈察洛夫。”果戈理抬起眼睛,见面前这位同伙从酒架旁边拿出一副扑克。“这样的好时候,我们是应该赌点儿钱的。就[比大小],如何?”

      “您呀……”
      果戈理嗤嗤笑起来:他最喜欢的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漫不经心的玩笑了。小丑是用来娱乐世间的,除了娱乐世间还有什么好讲呢?能逗笑小丑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这个人坐到他面前,手法熟练地切着扑克牌,细长的指头在动作中不易察觉地兴奋并颤抖着。
      “那么,我就赌[大]好喽。”果戈理笑着推了推身边的家伙。“冈察,您快说,您赌什么?大还是小?喂喂,可不要全跟着费佳走啊!以防万一,您得要比费佳先说……”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死屋和小丑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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