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 109 章 ...
-
暗室中不辨光阴，沈贺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期间一次一次被噩梦纠缠，又一次一次被对方带到另一个房间。见他始终不肯按下电击键，对方便换着法子折腾他。
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沈贺挣扎着坐起。梦里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似乎仍旧弥漫在房间里，连带着无孔不入的绝望与恐惧，拼命往沈贺身体里钻。强烈的心悸与晕眩感终于让沈贺坚持不住，勉强将自己拖着伏到床畔干呕起来。他自从被关到这里连口水都没有喝过，自然什么也吐不出来，痉挛了一阵终于渐渐止住，然而人已经脱力，伏在床畔一时起不了身。
“嘀”一声响，是电子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沈贺心头猛然一跳，如一只惊弓之鸟，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恐惧是生物本能，沈贺并不觉得会害怕有什么不对的。只有懂得害怕的生物才能活得下去，繁衍生息。然而，人在恐惧的时候往往难以做出理智的判断，这对于他的处境有些要命。
“你知道自己在这场实验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吗？”太久不曾开口，乍一发出这样虚弱嘶哑的声音，沈贺不禁怔了怔。然而这样的微微出神并没有让他忽略对方的反应。那人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样的反应让沈贺确信，自己就算没猜错也相差不远，于是又问：“将你带到这里的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已经渐渐意识到，电击他的都是未成年的孩子，甚至折腾他的人里也有青少年。他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但这个认知让他不敢利用眼前的机会逃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也不知道逃出去这些孩子会发生什么。
“你被骗了，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你胡说！”对方终于沉不住气了，出口喝道。
沈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声音听起来还处于变声期，应该还是个青少年。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警察派来的奸细嘛。”对方不屑地说。
沈贺心一沉，这孩子知道他是警方的人，情况恐怕比他想的严重，比自己镇定下来，顺着刚才的引导继续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是警方的人，你这样单独接触我很危险？让你来的人根本没有考虑过你的安危。”
对方闻言怔了一怔，随后冷哼道：“那你倒是动手啊。”
经过这段时间的拖延，沈贺已经渐渐适应了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灯光，但光线仍旧太暗，他看不清这孩子手里有没有武器，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叹了口气：“我不动手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给你犯错的机会。”
这种虚张声势的腔调让沈贺恍然想起一个人，他不敢深想，只把那个身影连同争相往外冒的各种情绪都压了下去。
见那孩子不搭腔，沈贺知道这么简简单单几句话根本打动不了他，便又问道：“你听说过斯坦福监狱实验吗？”
“什么？”那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但不耐烦之外掺杂了几分疑惑。
沈贺知道，他此刻能给出反应就有戏，继续说：“如果你还有上网的自由，最好去查一下。”
沈贺没有直接告诉他实验的内容，一来是觉得话从自己口中说出，他不会信，勾起他的好奇心让他自己去看，他反倒更容易胡思乱想，而这样的胡思乱想他也会更愿意相信一些。二来是他想从这孩子的反应中判断一下他们有多少自由，这里又与外界有多少联系。
然而沈贺没有试探出什么，因为他说完这句话，便有几个人冲了进来。
沈贺被粗暴地按住打了一针。失去意识之前，他浑浑噩噩地想，看来这屋里有夜视摄像头和监听装置，怪不得每次他们进来的时机都那么巧。
醒来的时候，沈贺已经再一次被绑在椅子上。自从第一次电击后，通常对方都会先给他一次机会，看他会不会按下电击键，在他拒绝之后才会将角色倒转过来，有某种惩罚的意味在里面。然而这次，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贴了贴片。沈贺觉得这跟他的那几句话有关。他大概说中了什么，让对方恼羞成怒了。这让沈贺觉得侥幸。这么天马行空的猜测居然也中了，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然而，对方的这一举动也让他发现自己错估了一件事。对方这样急着惩罚他这个举动十分不成熟，与设下的这个两层实验相套的连环局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他这些天一直没有做出什么举动，而是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也不相信自己会有第二次机会，因此只是默默等待时机。等到如今，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在他失去挣扎的能力之前。有些偏差就有些偏差吧，大不了根据情况再临场发挥。
沈贺没有去看玻璃对面的孩子，以免分心，只是扫视着屋顶，说道：“我知道你们听得见。”
连关他的房间都有监听器，这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从对方给他发的指令来看，对方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一定是在暗中观察。
沈贺话音刚落，身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对方居然只听了这一句话就迫不及待地下令对他实施电击。
这么……紧张吗？沈贺因为这个举动而大致明白了之前错在哪里，忍过了这阵疼痛，稳了稳声音继续说道：“你们也应该知道斯坦福监狱实验中发生了什么。但你们是否想过，不仅是那些狱警和狱卒，实验者最后其实也深陷其中？”
电量骤然增加，这个变化比沈贺之前经历过的所有都要突然。沈贺痉挛了一下，神志都跟着一恍惚。真的太疼了。即便受过特训又适应了这么多天，还是无法忍受。
沈贺知道，这几句话必然起了作用，然而他本能地不想继续试探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肯定还要吃些苦头，他实在没有自虐的嗜好。
然而他在这里困了那么久，对外面的状况一无所知。如果不想被动地等待营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弄清楚这里的状况再伺机而动。
沈贺勉强攒了点勇气，又说道：“引导你们做出这些事的人不怀好意。你们只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有没有想过黄雀之后，尚有弹丸？孩子，不要被人利用了。”
又是一阵剧痛，疼了沈贺的理智几乎断了线。他甚至不知道电击是什么时候停止的，迷迷糊糊觉得身上还在疼，却只是精神作用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沈贺支撑着开口，却发不出多少声响，精神作用的疼痛并不比真实的疼痛轻多少，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剥去身上一分力气：“但你们想一想，我本来没有必要说这些来自讨苦吃，我是真的不希望你们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话细究起来多少搀着点水分，但沈贺不论说什么都显得真挚，加上此刻声音虚弱，显得格外掏心掏肺。
然而这样的真诚只换了再一次电击。话说完了，沈贺干脆也不再强撑，索性眼睛一闭，让自己半昏半睡过去，省得再吃苦。
血腥，漫天的血腥蚕食着沈贺的每一根神经，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他挣脱不出来。脱水导致的耳鸣和药物导致的眩晕让他只觉得头都要炸裂了，恍恍惚惚中，他像个垂死的人一般，无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
知觉一点点恢复，沈贺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抓着床沿。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由于颤抖，手指在床沿上摩挲过去，隐隐约约觉得上面有些凹凹凸凸。
沈贺努力集中精神一点点摸索着，发现那是一句话。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沈贺呼吸一滞。他不知道刻下这句话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也许那人只是单纯想激励自己，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但沈贺碰巧知道。
所以这句话没有给他激励，反倒让他骤然心头一颤，几乎变得不堪一击。
因为与达林顿勋爵一样，他心里也有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刚被困住这里的时候，沈贺还在乐观的想，就算他真的无能到送不出去任何信息，韩林行也一定有办法找到他。所以，他只需要尽量了解这里的情况，等出去之后尽量多提供些信息，协助调查也就是了。
后来，他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他就不太敢想这些了。因为，他不敢想到韩林行。
他被困在这里之前，刚刚和韩林行推心置腹地达成了共识。他原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也就可以放下了。但此刻，他才发现，这比他想象得要困难得多。
这句话引发的情绪太过汹涌，让他一时有些承受不住。
沈贺可以坦然面对恐惧、脆弱甚至绝望，但他不能让自己有崩溃的可能。对于一切让他难以承受的东西，他总是习惯用脱敏疗法提高自己的适应能力。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从那行字母上再次缓缓摸了过去。于是那行文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烙在他心上，有些烫人。
第三次从那行文字上拂过，沈贺已经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他默默叹了口气。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始终没能通过一次次的刺激让自己逐渐适应并平静下来。让他从脆弱中挣脱出来的并不是理智，而是一种更为强烈的情感。
即便求而不得，他还是渴望能再次见到韩林行，再听一听他的声音。余下的，都无关紧要了。
沈贺此刻才发现，他对韩林行的喜欢，比自己想象得要多那么一点点。所以，拼命想从地狱挣扎出来，只为再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 10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