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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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欢都没有说什么，叶清初想与绮罗计较也不好发作，正想要开口闲扯些什么有的没的占着无欢的心神让她忽略掉时间，无欢却伸手握住了叶清初的手。
“王，前边十五里就是苍凉城与虞城的交界。”无欢轻声道：“您该回了。”
这一次，无欢的话中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有的只是提醒。
叶清初如何不知她这是在提醒自己适可而止，但真到了临别这一刻，叶清初的心中忽然堵得说不出一个字来，低着头不说话，不舍的情绪浓烈得让无欢很是心疼。
但该制止她的时候，无欢也不会犹豫，于是出言激叶清初道：“您若真不想属下回去，不若我们这就折返。不过是伤处恢复得慢一些，无甚紧要，属下也不怎么用这左臂使兵器，不会碍事多少。”
果然，这话音刚落下，叶清初立刻抬起头，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无欢，咬着牙说：“我这就回去。”
无欢松开她的手，小声说：“回去记得看看你那院子的影壁上。想吃什么初希城的东西了，过些时日写信过来，我差人给你送。”
明明是想强行制止她对自己的依赖，但看到她红着眼睛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无欢到底会心软。
这才只是一次小小的分别，三个月后就会再次相见。她总得慢慢习惯这些事，未来还会有更多分别的场合，她与自己，她与旁人。军中何止有生离，更有无数次死别，未来次次她都要似这般难以割舍不成？慈不掌兵，她既然选择了掌兵，作为她的从属，无欢认为自己有义务尽力辅佐她成为合格的主帅。
对于无欢心中的担忧，叶清初自然是毫无察觉，她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封，塞在无欢手中，压着嗓子说道：“这个，你到虞城再拆开。”
说完也不等无欢回答，站起身来，冲绮罗道：“走吧，该回去了。”
绮罗伸手抱抱无欢，无欢抬手要把大氅还给叶清初，叶清初摆摆手：“郊外夜里天寒，你比我需要它。只要你不在闹市里穿着，没人会说什么。”
无欢也就不再勉强，颔首道：“王路上小心，快回去吧。”
马车渐渐停稳，叶清初与绮罗先后下去，无欢回头看她们都已站稳，冲长云吹了个口哨，马车再度开始前行。叶清初摸摸凌云的额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苍凉谷疾驰而去。
“王！您倒是慢点啊！枣儿跑不了那么快！”
五十里路，凌云虽然比不得凌空，这点路程也用不了半个时辰。叶清初策马疾驰了四十余里，在路过苍凉城外倒数第二座驿亭时才慢慢减下速度，让凌云慢悠悠地朝着城门走去。绮罗紧赶慢赶，终于在凌云的小步子踱到城门前不足半里地时才追到叶清初身边。
站岗的还是刚才那些人，瞧见来的是叶清初，连印信名牒都没敢上前查验，立即侧身让行。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定胜街的中央，绮罗似是知道叶清初心情不好，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马行到后门，叶清初忽然对绮罗说：“我支了一万两银子让无欢去当药费，你记在账上。晌午不必做我的饭，我回去歇会儿，让她们莫来扰。”
绮罗很明白叶清初现在的情绪，连话都没答，替她牵了凌云去马厩，叶清初也没回头，自顾自地往净华苑走。
进了净华苑，她一眼就看见影壁上贴着一张纸条，叶清初打起精神将纸条取下一看，上边一行工整的小字写着：向左十步，向后二十三步。
她一眼就认出字迹的主人是无欢。
她的情绪因认出这字迹而更加低落，拿着纸条按照上边的指引一步步走到最后，发现自己就站在净华苑正门左边的门房前。
门房的门上贴着另一张纸条，摘下来再看：向后三十步，向右十五步。
她这是什么意思？叶清初面无表情地按照纸条上的步数去走，绕过影壁来到了一盆盆景前。
盆景中的假山顶上，一块石头压着一张纸条，叶清初熟练地将它取下：向右三十步，向前二十三步。
这距离……叶清初扫了一眼院子，大概正好会到净华苑正堂的门口。
果然，正堂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叶清初走过去取下一看，上边写着：向左三步，向后三步。
依着纸条走到门前的柱子边，柱子上依旧有一张纸条，上边仅有两个字：抬头。
柱子与房檐的内角里，卡着一个不小的包袱，叶清初慢慢将它抽出来，上边还有一张被挤得皱巴巴的字条：给你家王
将这最后一张纸条取下，叶清初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抱着包袱走进房中。
这里边会是什么？捏起来手感柔软，应该是某种毛皮或者布料，叶清初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结来一看，里边是一件白色的毛皮斗篷。
叶清初将它取出，这斗篷触手生温，夹层中应是填了火狐血。她将斗篷抖开披在身上，一枚信封自叠好的斗篷中滑落在地，叶清初急忙右手一卷收起斗篷，左手将信封捡起，拿着它走到窗前。
信封完好，不曾被他人拆过，封口上印着属于无欢的枭印。信封内只有薄薄一页纸，几行工整的小字：
见字如晤。
若王驾折返及时，此刻属下应身在虞城境内，或往虞城途中。
此一别期三月，不足百日，转瞬即过，吾王勿念。
啊……
果然那样聊天之后，就没法用这么严肃的官府文书口吻去写信了。
你赶上午膳了么？肯定赶上了吧，明日路上我一定会卡着时间催你回去，绝不会害你饿肚子。
绮罗那小妮子面冷心热，她这会儿要是没和你在一起，肯定是在房中哭哭啼啼，不信你现在去看，哈哈！王年纪稍长些，若她的心情不好，就拜托你安抚她了。
不用担心我不在了面对着绮罗没意思，我一到初希城就会喊珠缨回去陪你，那妮子在的话日子一定不会太无趣。
若我不在时你有要紧的事需要人去办的话，我在那里留了字，你看到就会明白。
安。
叶清初拿着信，走到自己的床头，先把斗篷放在床上，手伸进枕头下第三层褥子与第四层之间一摸，果然有一张纸条，上边详细地写着“眼睛”的联系方法。
叶清初走到灯旁，拿过火折子打开一吹，将纸条引燃，等燃尽后将灰烬用脚搓散。
那联系方式竟然异常简单，倒是挺出乎她的意料，也难怪她从未察觉到无欢是何时去与他们交流的。
但纸条中最让叶清初在意的一句话是：为求保密，消息的集中点只有一个，所有消息只会进来，不会出去。
“要不要试试……”叶清初思忖着，她本不打算借用“眼睛”的力量，但此刻消息的集中点应该就是苍凉谷，那自己就可以避开无欢来使用这些“眼睛”。若无欢没有说谎，此刻已经身在苍凉谷之外的无欢，应该已经失去了从“眼睛”那里得到苍凉谷消息的能力。
叶清初正在考虑是否要尝试召见“眼睛”，透过朦胧的窗纸就看见有个人影从影壁那边过来，从身形来看，像是绮罗。
她立即走到门口，在绮罗敲门前推开房门，故作不悦地说道：“我说过莫来扰我。”
绮罗也不说话，抬起左手将一张纸条展示在叶清初眼前：“王该用膳了。”
“你这是何意？”叶清初一眼就认出纸条上的字迹来自无欢。
绮罗抖了抖那张字条，不说话。
“没胃口。”叶清初打算关上房门不搭理绮罗。
然而，在她准备关门的那一瞬间，绮罗把右手抬起来，又是一张字条：
“绮罗会帮我记着。”
帮她记着？叶清初狐疑地瞪着绮罗问道：“记什么？”
绮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记什么？瞧王这话问的。当然是记您这些时日做了几次伤身的事，等将军回来了，全部告诉她呀！”
“然后呢？”
“然后？这婢子可就无从得知。将军只留了差事，没告诉婢子她打算如何处理。嗯……按照她从前的处理方式，真生气了也不过几日不理您而已，没事没事！您没胃口就算了，婢子就先去吃了哈！”绮罗说完，扭头就打算走。
“你敢威胁我！”叶清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她当然知道绮罗说的应该不假，但是……
这到底是谁的王府？这家伙就不知道应该帮谁么？！
绮罗转回身，两手一摊，脸上装出的“无辜”的模样：“啊呀，主子您忘了，‘以后就把她当成这府上的第二个主子，她的意思就是本王的’，这句话可是您三年前在将军生辰时亲口说的。君无戏言，您都说了将军是和您一样的主子，那将军留的差事婢子当然得认真执行，不然不就是同时忤逆了您二位？”
叶清初被驳得哑口无言，她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也因此完全无法反驳绮罗哪怕一个字。绮罗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在认认真真地执行叶清初的“府中二主”的命令，以及完成无欢这位“主子”交代的差事。
她不仅拿捏不得绮罗，甚至还得夸她一句“尽职尽责”才是。
只恨自己当时草率，自己挖坑埋自己，那句话还不能收回来，因为“君无戏言”，自己是这府中的“君”，自然也不该有。
叶清初恨得咬牙切齿，也只能认命地说道：“布膳。”
“好嘞，您稍候，婢子这就去喊她们准备。您打算在哪儿用膳啊？”绮罗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回怀里，眯着眼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就在这里。”
绮罗一溜烟就没了人影，叶清初回房中将正堂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刚在桌前坐好，就看见一道人影转过影壁，那身形有些陌生，应该是府上的婢女，只是她不认得。
“何事？”叶清初一开口，把那小丫头吓得腿一哆嗦跪在地上，大声说道：“禀……禀……禀……”
“站起来，有事进来说，结巴什么，本王又不吃小孩儿。”叶清初被她这模样给逗得哭笑不得，冲她招招手让她进来。
这是小陌第一次与叶清初直接对话，小小的孩子心中万分紧张，嘴皮子哆嗦得话都说不清楚：“婢子是……是……今日在门房轮守的小陌，禀……殿下，门外来了一队车马，说是陛下派来的……婢子找不着大管家，悦心姐姐说让婢子直接……来找您。”
“行，我知道了。”承平派来的人？叶清初立即起身，正要出门，又在小陌面前停下，从腰间的绣囊中摸出个小银粒子，抓着她的手塞到她手中，刻意用最温和的语气对她说：“只要你没有作恶，在府中无需太怕我。这银子算是对你的鼓励，空了可以去买些零嘴吃用，下次与我说话时胆子大点。”
“是……是……，婢子……知道了。”
小陌点点头，攥着银粒子退出房间。叶清初就跟在后边，一路往前院走去，路上正遇见传菜回来的绮罗，她一看见叶清初在向外走，立即迎上来问道：“王，是有什么事么？”
“嗯，说是来了一队自称是宫里的人，我去见见。”叶清初一边走一边说。
“宫中来的？”绮罗也有些感到莫名其妙，宫里来人做什么？
对于这些人的来意，叶清初心中有些猜测，那些人应该是来传旨的宫人。
当初承平算是许可自己来苍凉谷，但是却只给府兵，没有给任何军职，如今也过了许久，大概是她心中已有了主意，所以才派人来通知自己关于军职的安排。
叶清初的心中忽然有一些期待，她会给自己怎样的身份？
自己手中有三万府兵，这军职应该怎么都不可能太低，最低也该是个杂号将军。似是猜到了叶清初的想法，绮罗跟在她身后，皱着眉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从中拆出几张来掖进袖中，其他的还收回怀里。
穿过中院来到前院，前院的侧门开着，叶清初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队伍，虽然只是一角，但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身后的马车上层层叠叠地堆着许多东西——这怎么可能是传旨的队伍？
站在前边的那几人身上的打扮她认识，分明就和前些时日还在府中穿梭的匠人无异！
又是工匠？
旁边的营房都快建造完毕，这时候派工匠来作何？
见到叶清初本人，一人迎上前来，与其他人一同拜在地上，恭敬地说：“臣是工曹将作监甄官令陈宏，奉陛下旨意前来为王府更换的雕窗屋瓦。”
换窗换瓦？叶清初心中的疑惑只增不减，上前一步道：“请起。只是本王这王府刚刚建成，不知母皇为何要在此时令王府换窗换瓦？”
甄官令冲旁边的典事一挥手，典事捧着一块像冰一样透明而微浊的物品，恭恭敬敬地呈到叶清初面前。甄官令将它拿在手上对叶清初展示着，同时说道：“誉王殿下，这是宫中最近造出的东西，名唤铁琉璃。这东西虽色比琉璃稍浊，却比琉璃坚固数十倍，斧劈锤砸非全力很难击破，且有一定隔热之效。陛下惦念王府地处北疆，冬日严寒且白日不长，遂令臣等前来为王府更换上铁琉璃的窗与瓦，一来能让房中更加明亮，二则隔开室外寒风。”
这主意倒是不错，叶清初微微颔首，随口问道：“这东西宫中可用上了？”
甄官令愣了一下，旋即回道：“臣离宫时，另一位甄官令正在着手制造宫中用的铁琉璃，如今应该已经制出够几间宫苑更换的量。”
刚刚有的新东西，就派人来给自己的王府替换？叶清初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便再问道：“母皇可还恩赏了其他王公朝臣？”
“嗯……应当是不曾。将作监如今已习得制作铁琉璃技法的也就这几十人，分别由臣与同僚带着，再无更多可以调用的人手。”
自己……是唯一一个？
叶清初的心立即沉了下去，她本想安慰自己说这是人人都有的赏赐，但甄官令的话却堵死了她的希望。
这消息初希城里的人应该都知道了吧。
自己，又一次，成为了“最特殊”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