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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云渐起同道殊途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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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些贵人,可都是年少好颜色。
乾京城听芳阁。
听芳阁所在的窄巷被百姓称为“春风巷”,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个什么地界,从戏院酒楼到妓院艺馆,凡是风花雪月的地方,春风巷一个不少。
当然这些地方,这几位贵人都是没有去过的,就连齐芜这种没人管的军中出身,也是向来洁身自好,从来没去过这等地方,当然不是因为北境环境穷,压根没有妓院艺馆这一说。
他们一行人一进门,便有人领着,往曾霁提前订好的雅坐去了。
听芳阁是乾京城最大的戏楼,之所以称为戏楼,是因为它不仅唱戏,凡是玩乐的东西都沾,当然男欢女爱的那一类除外,毕竟曾岷自登位便对朝中众人下了死令,所有朝中大臣都不得出入烟花之地。
听芳阁规矩,每一桌旁边都站着侍者,手中托着盘子,用来竞戏,所谓竞戏,就是听芳阁前一日将戏本放置门前,让众人出钱竞争,谁出的钱最高,便能指定唱哪一出戏,不过这出戏就算指定了,也不一定就能完整的上演,因为后来到的客人,可以出更多的钱换戏,说到底,也就是比谁钱多而已,站在桌前的侍者手中的盘子,就是用来放钱的。
曾霁订的雅座在二楼,众人进去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应吃喝,原本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被凿开,供来的客人看清一楼的戏台。
曾霖知道自己是身份最重的人,便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了,众人看他坐下了,便也没什么谦让的,纷纷坐了下来。
他们坐好的时候,底下的戏已经演了过半。
因为是曾雲与曾霄从前没有见过的戏本,两个人都是兴致勃勃的趴在窗沿上看。
只见那穿着红白色戏服的男子,眉毛画的极粗,眉尾简直要与鬓角的头发接上了,他手中握着一把刀,将一个羸弱的青衣男子护在身后,那青衣男子身后还放着一张床,床上横躺着一位华服男子。
曾雲和曾霄看得眉头一皱,心想这是个什么戏本。正想着,就听见戏台上那两位开始唱词了,曾霄转头看曾雲一眼,心想终于开始了,这下应该能看究竟是个什么戏本了。
“二弟,你带父亲走。”
“不,大哥,要走一起走。”
“不,你先走。”
“不,你先走。”
桌上的曾霖和曾霁同时喷出了嘴里的酒。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们两个,曾霖站起身看了眼戏台,一看到那糟心的红白戏服眼角就跳了一下,然后再看了眼他脸上的戏妆眼角跳得更厉害了。
曾霁再一看他身后那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青衣男子,立马从怀里掏了个金锭子出来,往那侍者手上的托盘里一搁,长袖挥了一下。
“换戏,什么鬼东西都敢往戏台上搬。”
侍者拿了钱,转身出了雅座,不一会便拿着戏本册上来了,等确认了好了要换的戏本,便又转身走了。
底下的人看得正高兴被人坏了兴致 ,纷纷抬头看,结果一抬眼看到的就是曾霖黑到底的脸,那人虽然长得俊秀,可是眼神里的威严却是十分吓人,众人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嘴里嘟囔了几句,就转过头看戏台上的人换东西去了。
雅座中没了外人,众人放松了许多。
曾雲和曾霄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几丝兴奋的意味,两个人纷纷从窗沿上站起身来,曾雲一伸手就将曾霏推了出去。
曾霏猝不及防的被推了一下,扑进了刚刚转过身来的曾霖怀里。
曾霖低头挑眉看向他。
曾霏抬头看他一眼,嘀嘀咕咕的刚想开口说有人推自己,就听见方才推自己的始作俑者开口说话了。
“啊,那个大哥,六弟方才说,这戏本看着挺好看的,怎么大哥跟二哥反应这么大,便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曾霏无辜的眨眨眼,看着曾霖,又转头看向此刻站在曾雲身后,眼神中透漏着威胁的齐芜,委屈的瘪了瘪嘴,心想最小的孩子就是这么可怜。
曾霏冲曾霖点点头,道:“对,大哥,我想知道。”
曾霖和曾霁叹了一口气,趁着戏台上换人的工夫,将秋猎时候的事情,一点一点事无巨细的讲给了他们。
当然他们两个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曾岷握着曾霁的手时 ,说过的那句话。
“事情就是这样的,哪有他们演的那么夸张,那群文臣也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的,演的这么夸张,让我知道是谁说出去的,我一定拔了他的舌头。”
曾霁说完,伸手拿过曾霖给他倒的酒,仰头就喝了个干净,喝完还嫌不解渴,伸手想去拿曾霖的酒杯,只是手刚碰到,就被曾霖狠狠的拍了一下,曾霁吐了吐舌头,手缩了回去。
众人虽然都知道那一日是曾霖与曾霁合力保护了曾岷,但对其中的细节并不知道,如今听他们两个绘声绘色的讲完,倒是多了几分佩服在里面。
曾霄虽然也想听那些事情,但却并没太过在意,本来正趴在窗沿上无所事事的看着下面,却在听到曾霖保护曾霁和曾岷,以及曾岷握着曾霁的手抵抗黑衣人的时候,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然后就挂上了一个明朗的笑容,他笑着将酒杯中的酒喝完,转身继续微笑着听他们将事情讲完。
曾雲听他们两个说完,跟齐芜对视着笑了一下,然后伸手递给曾霁一杯酒,开口道:“那你不知道得拔多少人的舌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民间那些写话本的人,随便的一件事到他们手里,那都是缠绵悱恻令人感动至深,那文臣说了,中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加工,到这里还保持着父子兄弟情已经算是好的了。”
曾霁闻言,无奈的一笑,倒是旁边的曾霖好奇的开口问道:“怎么?不是父子兄弟情,还能是什么?”
曾霁听他这么一问,立马捂住脸,道:“大哥,你怎么还问出来了?这真是,真是令人,”曾霁话未说完,倒是一旁一直在看热闹的曾霜反而开口了。
“大哥,这个,这个父皇登位以来,民风开放,所以,有不少戏本,会写男子之间的,恩,感情。”
曾霜话说完,众人皆是不经意的瞄了一眼一旁的齐芜和曾雲,曾雲身体僵在原地,倒是齐芜,还非常不要脸的拍了拍曾雲的肩膀。
其他人脸上都是一脸看破了的表情,只有曾霜和曾霏仍旧一脸天真。
曾霖恐怕再这么下去,曾雲整个人估计就要臊得化成一缕烟蒸发了,因此又把话题扯回了戏本身上。
“所以呢,婉颜,不是父子兄弟情还能是什么?”
曾霜朝天翻了个白眼,道:“还有可能是父子兄弟之间也存在那种,男子之间存在的感情。”
曾霖的眉毛飞出了天际,曾霁在一旁继续捂着脸,不停的嘟囔:“啧,造孽啊造孽啊,怎么能让大哥听这种话,婉颜你怎么不能委婉一点呢?造孽啊造孽啊。”
曾雲低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他还真是演的停不下来了。
“二殿下,你捂着脸笑什么?”
曾霁被齐芜无情的拆穿,也不装了,立马放下了手,冲着曾霖摆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以前我觉得大哥是个神坛上的人,我们这些不堪入目的玩笑话,或者是趣味,大哥肯定是很讨厌的,没想到大哥不仅不讨厌,倒还挺感兴趣的。”
曾霖僵了一下,道:“本宫不感兴趣。”
曾霁听他连本宫都用上了,手扶在桌沿上,笑得天花乱坠,他手中握着酒杯,那酒在杯中翻来覆去的荡,曾雲生怕他一个激动就把酒都倒在曾霖头上,便出声打断了这氛围。
“快看,底下新戏要演了,秦子真,你方才选了什么戏本?”
方才侍者拿了戏本上来让众人挑,因为秦子真站在最外面,戏本便由他来挑了。
秦子真听曾雲问他,便将手中酒杯往桌子上一搁,笑着道:“回殿下,我看着名字选的,叫什么来着,哦,叫《梅兰竹松》,我看着名字颇高雅的,应该不是那些个什么乌七八糟的故事了。”
曾雲闻言笑着点头,然后扯过曾霁,曾霄自然的让出一个位置给他们两个,曾雲将他往窗沿上一摁,在他耳边开口道:“快看,新戏本。”
曾霁这才笑得停了,眯着眼往下看。
众人皆往下看,齐芜却转头看向曾霖,看到他端起方才曾霁碰过的酒杯,手指在上面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竟然是有几分迷茫一般,但那迷茫瞬间便消失了,齐芜就眨了个眼的工夫,就看到曾霖脸上重新挂上了温柔的笑,然后转头看向戏台。
齐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曾雲跟曾霄对着笑的侧脸,不再想了。
曾雲本以为这次的戏本,名字叫《梅兰竹松》,讲的自然是一些神鬼精怪的事情,民间写戏本的人经常喜欢写一些动物植物修炼成精与凡人相恋的故事,虽然天马行空,但是还是有些看头的,众人兴致勃勃的看着,只是看着看着,却发现这故事竟难得的十分正经,甚至有几分教化的意思。
第一个上场的人穿着一身红白色的华服,头上束玉冠,整个人俊秀高大,眉间不怒自威。此刻他站在戏台上,正对着一张桌案,桌案前还站着一身锦服的男子,而那红白服的男子身边,还跪着一个一身官服的人。
曾雲看明白了,这人演的,正是曾霖。
其他人自然也看清楚了,曾霖侧着身往下看,想看看戏本究竟要演个什么出来。
只听得那扮演曾霖的人,朝着桌案前的人拜了一下,然后指着跪在地上的人,义正言辞的开口说话:“就算此人是我母家之人,但他收受贿赂鱼肉百姓,致一方百姓苦不堪言,我大岑律法在上,此人必须重惩。”
那人话说完,就看到桌案之上饰演当今圣上的人,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纸提了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高风亮节松公子。”
一声锣响,戏台上的人退了下去,很快便换了另外一行人上来。那些人在准备接下来的用具,曾霁转眼望向曾霖,曾霖看他看自己,点点头道:“确实有这件事,是两年前的事情,你那时候正好奉命去了东镜。不过那什么高风亮节的,父皇可没有。”
一旁的齐芜听他说完,跟着开口:“这种民间戏本,一般不会直接写明是发生在皇家中的,方才写秋猎的事情,也是改成了父亲,很显然是掩饰了真实的身份,这出也是没有指明身份,普通百姓看了自然只是当个戏本看了,不过若是朝中的人,或者是了解皇家的人看了,自然很明白写得是谁。”
曾雲点点头,道:“可是听芳阁这种地方,来的多是达官贵胄。”
曾雲这话说完,方才还嘻嘻哈哈的众人,基本上都严肃了起来,慕凛第一反应就是将剑拿出来放在胸前,警惕的看着周围的人,生怕出来一两个闹事的人。
齐芜点点头,一旁的曾霄忽然开口了:“这么说,这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了?”
曾雲看了眼曾霄,摇了摇头,道:“不,你别忘了,这出戏,可是我们自己挑的。”曾雲这么一说,秦子真立马便开口了:“殿下,我真是随手点的。”
曾雲点点头,道:“我自然知道你是随手点的,所以这出戏一定在听芳阁演了许久了,而且取了个《梅兰竹松》这么个名字,就连我方才看到,也以为是什么神神鬼鬼的故事,估计其他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这么想来,看过这戏本的人,估计已经有许多了。”
“开戏了。”
曾霖的提醒打断了曾雲的思考,众人又重新转头看向戏台。
这次出来的,是个一身青衣的男子,青衣之上,还画着几株竹子,而那人手上,也握着几片竹叶。
曾霁的后背蓦得一冷。
扮演曾霁的人,身后跟着两个人,但是那两个人却始终分立两边,一左一右,全程无交流,只是安静的望着扮演曾霁的人。
良久,扮演曾霁的人,将手中的竹叶往空中一抛,转头冲着那两人道:“两位,我虽无什么大才,却也明白一个忠字,两位还是请回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我谁都不会见的。”
这话说完,他抛上去的那几片竹叶才堪堪落下,那扮演曾霁的人拂了拂衣袖,转身走了,那身材,竟与真正的曾霁颇为相像。
他走之后,从一旁站起以为侍者,手中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霁月清风竹公子。”
这就十分明显了,曾霁的竹公子之名,乃是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头百姓都是知道的,而只要这出戏身份明显了,那上一处和剩下的,自然就能猜出来了。
而方才戏台上那一左一右站着的人,恐怕也不能算是人,一左一右,意指再不能更明显了,分明是指朝堂上的□□与□□。
又是一声锣响,曾雲总觉得这出《梅兰竹松》奇奇怪怪的,伸手想从自己怀中掏个金锭子换一出戏,却被曾霁眼疾手快的拦下了,曾雲转头看他,曾霁顿了顿,道:“先看着,看清楚才能知道,这出戏究竟是什么目的。”
曾雲转头看了眼曾霖,曾霖点了点头,曾雲看了眼曾霄,曾霄没反对,曾雲便又将金锭子放回了怀里。
齐芜轻轻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底下出来了一个人。
曾雲转头看向曾霄,曾霄看了他一眼,眼中没什么表情,出来的那人,扮演的正是曾霄,那人穿着一身浅金色华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准备好的桌案上,认真的写着什么,他旁边的书案上,也站着人,与他一样正低头写着东西,而扮演曾霄的那人身边,还有其他几人,围着他,一边看一边点着头。
良久,扮演的曾霄的那人,停了笔,一旁的人,将他写好的东西拿起来给别人看,那纸上面,赫然写着《税制录》二字。
《税制录》是曾霄二十岁时递给曾岷的一道折子,那道折子里,详细的分析了历朝历代,包括大瀚和大荒在内的所有大国小国的税制,条理清晰,分析到位,也是因此,曾岷才对曾霁改观了许多,也是从这里开始,曾岷开始着手改革税制。
后来曾岷派人将税制录上的内容誊抄了下来,直接成了书,曾霄也因此名扬内外。
曾霄眯了眯眼,仿佛在思考什么,曾雲刚要开口,就看到旁边桌案上的那人,也将自己手中的纸提了起来,同前两次一样,也写着一行字。
“惊才风逸梅公子。”
锣声再响起,戏台上众人退了场,然后又上来了一批。
众人没再讨论,而是认真的看向那些人,等着最后这位兰公子出场,不一会,用具准备好,从戏台后面,上来一位一身白衣的男子,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齐芜在一旁啧了一声,道:“这可差的远了。”
曾雲无奈的叹气。
那男子扮演的,俨然就是曾雲了。
戏台上摆着许多桌案,上面放了一些说不出是什么的杂货,每个桌案后面都站着人,嘴里随意吆喝着,那扮演曾雲的男子在这些桌案前,来来去去的走了好几次,众人这才看懂,这是在演集市。
曾雲也看懂了,然后也明白了这出戏要演什么。
果然,下个瞬间,一群人从后台追着一个姑娘往戏台上来了,那姑娘跌跌撞撞的跑,演的颇为逼真,然后就撞进了扮演曾雲的人怀里,那扮演曾雲的人,伸手就将人捞到了自己身后,然后解下腰间的玉佩,摆在了那凶神恶煞的几人面前。
几个人拿了玉佩,便走了。而那个扮演曾雲的人又从袖子中拿出钱袋,递到了那姑娘手中,拍了几下,那姑娘便拿着钱走了。
曾霁纳闷:“咦?凝渊和阿雲,竟然连一句戏词都没有。”
曾霄和曾雲同时一愣,然后笑了出来,这个人的关注点也是十分奇怪了。
不一会儿,那扮演曾雲的人退了场,方才叫卖的人中,有一人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玉树临风兰公子。”
至此,锣声大响,《梅兰竹松》结束,底下的人稀稀拉拉的鼓了鼓掌,显然这种戏本并不会引起观者的共鸣,对普通观者而言,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究竟是什么品性,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曾雲刚开始还颇为紧张,同曾霄一样,以为这出戏有什么别的意味,只是看到自己的那个戏份,反而觉得这可能就真的是排出来玩的。
曾霖观人细致,立马看出了曾雲脸上表情的变化,便开口问道:“怎么?阿雲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曾雲听到,没点头也没点头,只是缓缓道:“我尚且未想到,只是本来觉得这出戏有什么目的,可是看到自己的那部分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曾霖:“为何?”
曾雲挠了挠自己的下巴,道:“其实,最后我的那出,事实并不是那样,其实那个姑娘同追着她的人是一伙的,说来惭愧,我将玉佩用来赎那姑娘的身,但是并未想到给她钱,之所有有钱袋那一出,是因为她撞过来的时候,顺走了我的钱袋,不知道是谁传的,传来传去就变成了我给了那姑娘钱,我也就不好否认了。”
曾霄闻言,转头道:“阿雲你为了那点名声竟然还隐瞒了事实真相?”
曾霖却笑了,他伸手敲了敲曾霄的头,开口道:“你这孩子,跟你五弟这么久,还不了解他,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而是为了那姑娘的名声。”
曾霄顿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既然戏本中演了那姑娘手中有曾雲的钱袋,就说明不管是怎么回事,肯定是有人看到了那姑娘手中有曾雲的钱袋,既然如此,如果曾雲跟人家解释他没有给那姑娘钱,一定有人能想到是那姑娘偷了曾雲的钱,那么那姑娘后面的境况,就很难说了。
齐芜想到这里,无奈的叹气,这个孩子,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曾霜听着他们说话,转头却看到曾霄脸上有一丝奇异的表情略过,她一想方才的事情,估计曾霄可能有一些尴尬,于是出声换了话题。
“这么说,那出戏完全是用来消遣的?可是这样的戏,本来就没有什么趣味,却还取了个让人觉得有趣的名字,这分明是引人来看的。”
曾霜说得不错。
曾雲和曾霁看了对方一眼,尚且未想明白,就听到齐芜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众人看到他的动作,都安静了下来,良久,从曾雲他们所在的雅座隔壁,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二楼一般来说,都是给达官贵胄准备的,方才他们上来的时候,特地确认过,左右两个雅座,都没有人,此刻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齐芜和慕凛练过武,听觉比别人都要发达些,瞬间便到了墙跟前,两个人贴着墙面安静的听着。
良久,齐芜冲自己身后伸出两个指头,又握了握拳,再一次伸出了三个指头。
曾雲在这边低声道:“有两到三个人。”
齐芜听了一会,这次稍微侧了侧身,两只手都伸了出来,然后左右手食指交错,看了曾雲一眼。
曾雲道:“没有会武功的。”
众人看着他们两个的哑谜,已经不关心隔壁究竟是什么人,满脑子都是“这两个人为什么能够看懂这种鬼东西?”以及“为什么我看不懂是我老了吗?”这种念头。
齐芜与慕凛听了许久,慕凛也跟着听了很久,只是他们两个越听,眉头便皱的越厉害,然后齐芜的眉头突然凝在了一起,伸手扯过一旁的慕凛,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曾雲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你们几个能不能不要再说悄悄话了,都是兄弟,有什么秘密说出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啊。”
曾雲话说完,齐芜跟着开口:“算了算了,阿雲你看他们一个个都快醉了,说话都提不上劲了,你便让他们咬耳朵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应当是他们这边突然安静了下来,隔壁包间有人注意到了,竟然也趴在墙上听起了墙根。
曾霏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互相偷听的画面,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齐芜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偷听的人离开了自己身前这堵墙,往远处走了。他转了个身坐在了桌上,众人也聚到了一起,听他说话。
“听不清楚是什么人,但是话里面似乎是在谈论几位殿下。”
曾雲皱了皱眉,道:“谈论什么?”
齐芜应道:“说太子殿下乃是嫡出,高风亮节是的确,但是却,却,”齐芜抬眼看了眼曾霖,曾霖却没当一回事的接道:“却资质平庸是吧?”
曾雲突然有点汗颜,因为不久之前他就说过太子平庸这种话,还是当着齐芜的面说的,齐芜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抿着嘴角笑了一下。
曾雲看到他笑,立马接着曾霖的话,道:“胡说八道什么?大哥只是不显山不露水而已。”曾霖笑了笑然后冲齐芜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说。
齐芜转头看向曾霁,曾霁看齐芜看他,挑着眉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说我什么品性高洁,是个能当得了事的主,如果隔壁是□□的人,肯定说我是能当皇帝的料,若是□□的人,肯定说我将来必然是朝中肱股之臣。”
齐芜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然后看向曾霄。
曾霄顿了一下,指着自己道:“怎么?竟然还有人讨论我?”
齐芜点头,道:“说三殿下虽然胆小,但对朝中诸事颇有见解,若性子能改,将来必然也是能成大事的人。”
曾霄皱了皱眉,然后低头坦然的喝了一杯酒,然后开口道:“那还真是抱歉了,我这性子改不了。”
齐芜听他这么一说,反而觉得这三殿下还挺有个性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曾雲。
曾雲看他一眼,道:“对吏治法度颇有见解,文采也不错,连兵法都有所涉猎,不过母家出身低下,性子直,不顾情面,不懂圆滑处世,只能为臣,对吧?”
齐芜点点头,开口道:“还有一句。”
曾雲偏着头看他,齐芜装神秘不开口,慕凛却在一旁幽幽的开口。
“跟凤阙侯不清不楚,将来难以控制。”
曾雲:“……”
曾霖听他们说完,猛的站起,指着隔壁雅座,沉声道:“你是说,这些人在隔壁包间,商量着我们谁能担大任,谁给他们的胆子,谁为君谁为臣,那都是我父皇的事情,他们竟然敢在背后擅自谈论,怎么,难道我父皇将来做的决定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便要反了不成?”
曾霖这话说的不错,历来皇族,君臣为谁,那都是坐在高位之上的皇帝来决定的,底下的臣子,只能服从,哪里有胆子坐在桌子上,对当今圣上的儿子高谈阔论?
看来这出《梅兰竹松》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来看戏的人,公然讨论当今圣上和他的几位儿子,毕竟说的多了,每个人心里,就会对几位皇子心里有个度量,况且只要谈论起来,保不准从前那个人偏好这位皇子,可是谈论结束,就偏向另外一位了呢,这种事情,都是说不准的。
“而且,他们还说起了六皇子。”
曾霖转头看齐芜,曾霏抬头茫然的看向众人,一脸不明情况的表情,一旁的曾霜将他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然后开口道:“他们说了什么?”
齐芜应:“说,六皇子虽然心性尚不清楚,但是母家势力不错,而且熙氏一族忠烈,上头又有一位四公主,说不准,可用。”
可用?这可就是真的让人惊悚了。
不是可以培养,也不是可以支持,而是可用。
曾霜立马冲曾霖摇了摇头,然后开口道:“大哥,潜苍他不过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呢,他根本没那种心思。”
曾霖冲她笑了笑,温声道:“婉颜,别紧张,我没那么想,熙氏中人如何,我是清楚的,况且他们说的是可用,可用,这个词可真是让人不舒服。”
曾霜听他这么说,刚想问他可用二字时怎么回事,就看到齐芜闪身到了门口,轻轻将门推了一个缝出来,然后转身冲曾雲眨了眨眼。
曾雲明了,低声道:“我们继续说话,权当没听见。”
众人点了点头,却仍旧没有人说话,曾霄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众位别那么紧张了,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的,只要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没什么芥蒂,怕他们做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曾霖他们,而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底下正笑着拍手叫好的百姓身上。
戏台上演着莺莺燕燕的故事,而那些低俗艳丽的故事,总能让百姓高兴。
曾霄似乎笑了一下。
人啊,都是这样的,沉迷于短暂的安稳与欢愉,就算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也没关系。
曾雲转头看曾霄,看到的,仍旧是他眼中的盈盈笑意。
一会儿,齐芜关了雅座的门,重新坐回了桌前,他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抬头看了眼众人,道:“三个人,有两个面容记下了,但我叫不上名字,明日上朝的时候指给你们看,另外一个人,戴着面具。”
齐芜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谁也没注意,靠在窗台看下戏台的曾霄,手中的酒杯猛的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曾雲疑惑:“戴面具?”
齐芜点点头,道:“黑色的面具,上半边脸都遮住了,看不清楚什么样子,人很瘦,个子也很高。”
曾雲点了点头,轻声道:“无妨,明日再看,大家也别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今日是为了庆祝二哥开府,大家放开了喝,明日再愁,账,账都记二哥头上。”
曾霁本来听得热血沸腾,结果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一凉。
“阿雲,你,”曾霁指着曾雲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今日确实是他开府,于是他顿了顿,最终重重的在桌上拍了拍,冲着底下的侍者开口道:“给小爷我换个热闹一点的戏本,再将听芳阁最好的酒菜给小爷我端上来。”
曾霁这一开口,颇有几分财大气粗的地主样,方才还有些发愁的几个人,心口皆是松了一下,曾霜与曾霏虽然还是有些忐忑,但是也比方才好多了。
曾雲看曾霜还是有一些拘谨,转过身笑着冲曾霏开口道:“六弟,你去找三哥,让他教你喝酒。”曾霏闻言,点点头,从椅子上起来,找曾霄去了。
曾霜看他走了,只得转头看曾雲,曾雲冲她笑了笑道:“四姐,不用担心,你上头还三个哥哥,再不济还有我,出什么事我们顶着呢,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人,有五个男人,你怕什么?你只需要当个美丽的公主,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曾霜原本还有些忐忑,听到曾雲这么说,慢慢平静的下来,她本来性格就开朗,只要从牛角尖里出来,便瞬间豁然开朗了。
她冲曾雲笑了笑,点点头道:“好。”
那天他们在听芳阁喝到了打烊,基本上将听芳阁存着的酒喝了个精光,到最后,只剩下慕凛的神智尚可称个清醒,但也仅仅是清醒,他已经走不动路了,他抱着一坛酒,坐在地上,抬眼看向雅座中的这些个贵人。
曾霖喝醉了也是端着太子的威仪,大概是从小练就了这样的本事,他就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子前,抬眼望着正在发酒疯的曾霁和曾霄,看起来倒真的是没有醉一样,但是慕凛再一看,就看到他怀里抱着秦子真的脑袋,正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嘴上还念叨着什么,俨然是把秦子真的脑袋当成了自己太子宫中养着的那只猫了。
而秦子真就那么坐在地上,将头放在曾霖腿上,睡得死死的。
曾霁和曾霄已经喝的谁都不认识了,曾霁一会抱着曾霄喊母后,曾霄一会对着曾霁拳打脚踢,嘴里还念叨着“打死你,打死你”,慕凛无声的叹气,你要是打死了他,可就是打死了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了。
慕凛眼神一转,就看到曾霜和曾霏已经靠着彼此呼呼大睡了,慕凛看着那个公主毫无形象的睡姿,伸手将自己放在一旁的披风拿了下来,用了点力,那披风便落在了曾霜身上,慕凛咧着嘴一笑,眼神转向看向齐芜和曾雲,这一看,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戳瞎。
齐芜和曾雲都坐在窗沿上,曾雲的脑袋贴在齐芜怀里,齐芜一只手绕过他的背,将他揽在自己怀里,曾雲也不说话,就哼哼,他哼哼一下,齐芜便低头在他额头亲一下。
慕凛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他身边坐下个一身白衣的男人,慕凛周身一冷,转头看向少珏,这一晚上,少珏自从进了听芳阁,就安静的仿佛不存在,没说一句话,就看着眼前这些金枝玉叶一起笑,一起担忧,然后一起撒酒疯。
慕凛估计他没醉,就咳了一声,准备开口跟他搭话,却没想到,向来少话的少珏忽然主动开了口。
“慕凛啊,你看这些贵人,此刻可都是年少好颜色啊。”
慕凛顿了一下,低头笑笑,准备回他,却猛的感觉到手腕被冰冷的东西扼住,慕凛后背冷汗一流,首先脑海里浮现的就是,齐嶂握着千峦,将一个差点欺侮了少珏的大瀚士兵脸全部刮花的场景。
而此刻那冰冷的触感还没有消失,慕凛感觉自己手腕上仿佛缠上了一条蛇一般,慕凛害怕的直哆嗦,一边努力的抽出自己的手,一边想“少珏先生有喝醉主动拉人手的怪癖吗?”以及“怎么办我会不会被千峦剑刮花脸”,就在他思绪乱飞的时候,少珏却顿了一下,然后轻声的说了一句话,继而便靠在墙上,睡着了。
慕凛松了一口气,然后猛然反应过来方才少珏说了句什么。
“慕凛啊,你这,这怎么是,喜脉啊。”
慕凛:“……”
感情这位爷刚才是给自己把脉呢?他还以为怎么了呢?不对,怎么就喜脉了?少珏先生你起来,你说清楚,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喜脉了?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这样想着,然后倒了下去,不省人事了。
至此,整个雅座中,所有人,都醉成了烂泥。
与此同时,距离听芳阁不过百步距离的妓院春离院中,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从藏在杂草从中的狗洞中艰难的爬出,那男人刚一爬出,就不顾满身伤痕,拼命的奔跑了起来,而他身后,漫漫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怪物,正跟在他身后,他不时的向后望去,但脚下的步伐却不敢停,仿佛一停下,便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黑暗中扑出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他茫然的奔跑了许久,在一堵墙边停了下来,身后的黑暗越来越近,他顿了一下,毫不犹豫的顺着墙点了几下,翻身进了墙里面,他扶着那面墙走了许久,身体已经越来越无力,此刻他却忽然发现,似乎他眼前也逐渐变得黑暗。
他呆了呆,仿佛没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不见东西了,只是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身体便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啊,原来是他要死了啊。
墙外的黑暗被堵在了一堵墙之外,扑不进来,而他自己眼前的黑暗,却迫不及待的将他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猛然倒地,旁边草丛中的萤火虫被他惊起,扑棱着翅膀逃命,那小小的一只虫子拼命的向前飞去,飞过围墙,转了个弯,从一座大门前飞过,漆黑的夜里,那大门前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笼,萤火虫躲过灯笼,落在了那大门之上。
“二皇子府”四个字,赫然在上。